原创/底石
第39章 迷路的黄昏(上)
杨黛走进山口的时候,太阳还高。
两边的庄稼地渐渐往后推,让位给一片一片的荒草坡。山路越来越陡,也越来越窄了。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她站了一下。
她认识,这就是小时候她心疼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它比记忆中更歪了。小时候走到这里,父亲总是说“快到了”,她就从父亲背上滑下来,自己往前跑。父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不听,跑得更快。有一回跑得太急,被路边的葛藤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子上,磕出两个血印子。她坐在地上咧嘴要哭,父亲赶上来,蹲下看了看,说:“不碍事,吹口气就好了。”就真的对着她膝盖吹了口气,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腿。她嫌脏,忘了哭,爬起来又跑了。
杨黛走过那棵槐树,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凉凉的。铁丝还在,勒得更深了,树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白惨惨的木质部。她把手指从铁丝上缩回来,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一片松树林。松树比小时候高多了,那时候树还矮,父亲一伸手就能够到松枝,掰下一小截,剥了皮给她闻。松脂的味道冲鼻子,她皱着眉往后躲,父亲就把松枝凑到自己鼻子底下,使劲吸了一口,说“香”。她说“臭”。父亲笑,把松枝别在她衣领上,说“戴着,山里的妖精闻见这味儿就不敢近你身了”。
山里的妖精。
父亲肚子里装着一整套山里的鬼怪故事。每回带她走这条路,都要讲。走到那片乱石坡,他说石头底下压着一条大蛇,睡了八百年,谁要是踩到正中间那块石头,蛇就醒了。她就踮着脚尖绕着走,父亲在旁边看着,憋着笑。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他说这树成了精,树洞里住着一位白胡子老头,半夜出来给人指路——但只给好人指,坏人在山里转三天三夜也转不出去。她问“我是好人吗”,父亲说“我闺女当然是好人”。
那时候她骑在父亲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觉得这条路全是好玩的东西。树是活的,石头是活的,连路边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是山精在说悄悄话。父亲走路快,步子大,她骑在他脖子上晃晃悠悠的,像坐在船上。父亲的肩膀很宽,她两条腿搭在他胸前,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在他肋骨上。他说“别磕了,再磕中午吃的面疙瘩要吐出来了”。她偏磕,咯咯笑。他就把她从脖子上拽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她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手脚乱舞,笑得岔了气。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杨黛走在那条路上,路边还是那些石头,还是那棵老松树。松树底下她站了一会儿。树洞还在,黑洞洞的,边缘烧焦过——大概是哪年被人用火烧过。没有什么白胡子老头,只有一窝蚂蚁在树洞边上忙忙碌碌,抬着一只死虫子往里挪。
她继续走。
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上开着打碗花,粉的白的,铺了一地。她愣了一下。就是这儿。小时候父亲带她走到这里,她非要摘花。父亲说这花不能摘,摘了回家要打碗。她说“我不信”,伸手就摘了一朵。那朵花是粉的,花瓣薄得像蝉翼,花心里有一滴露水。她把花别在耳朵上,对着父亲摇头晃脑。父亲看着她,笑了一下,说“行了行了,回家别告诉你妈”。后来回家真的打了一只碗——不过是她自己手滑,跟花没关系。但她从此再也不敢摘打碗花了。
杨黛蹲下来,手伸出去,离花瓣就差一寸。没摘。她站起来,从花丛边上绕过去了。
再往前走,路开始往坡上去。坡顶有一块平地,长满了茅草。小时候她和父亲经常在这里歇脚。父亲坐在石头上抽烟,她就趴在草地上捉蚂蚱。有一回她捉了一只大蚂蚱,绿翅膀,后腿一蹬能蹦老远。她用手扣住,捂在掌心里,跑到父亲面前献宝。父亲说“放了放了,蚂蚱也是条命”。她不肯,非要带回家。父亲说“那你捂好了,别让它蹦了”。她捂着捂着,手心里一空——蚂蚱从指缝里蹦出去了,一下子蹦到父亲的烟袋锅子上。父亲吓了一跳,烟袋差点掉了,她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杨黛在那块平地上站住了。石头还在。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石头边上那个被父亲踩出来的凹坑还在不在?找不到了。草长满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她放下包袱,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光线开始变黄。风吹过茅草,沙沙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父亲的脚步声,粗粗的喘气声,还有他用火镰打火的声音——嚓、嚓、嚓。
然后她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她没有多坐。站起来,系好包袱,继续往山里走。
从这里开始,路就不一样了。
先是那条熟悉的小路不见了。本来应该从坡顶下去,沿着山脊走一截,然后从两块大石头中间穿过去。小时候父亲每次走到那两块大石头中间,都要把身子侧一侧——他胖,正面过不去。她就笑他,说“爸你比石头还宽”。父亲吸着肚子,脸憋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过去了收拾你”。
但那两块大石头找不到了。
杨黛在坡顶上转了两圈。有一条新修的机耕道从坡腰上横切过去,把原来的小路拦腰截断了。机耕道两边是新栽的果树,一垄一垄,整整齐齐,树苗用木架撑着,树干上裹着稻草绳。她沿着机耕道走了一段,走到头发现不对——方向反了。又折回来,想找原来那条小路的断口。找了很久,找到一条窄窄的岔道,看着像是老路。她拐进去,走着走着路就没了,尽头是一道新砌的围墙。墙那边不知道是什么,墙这边全是乱石头。
她翻不过去。只能往回走。
又回到机耕道上,往另一个方向走。这回走得更远了。路越走越荒,两边的灌木高过人头,枝杈伸到路中间,刮着她的袖子嘶啦响。她侧着身子走,手臂上被划出好几道白印子。一只脚踩进路边的水坑里,鞋灌了水,走路咕叽咕叽响。
不对劲。
她站住了,前后看了看。这条路她不认识。两边的山形也对不上。小时候从坡顶往西看,能看到远处有一座像馒头一样圆的山,父亲说那山叫“馍山”,山顶上有块石头像咬了一口的馍。她找了半天,四面八方全是不认识的山,尖的圆的高的矮的,没有一座像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