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处布置雅致、却明显透着一丝刻意低调的院落里,一位衣着素净、容貌温婉的妇人正陪着一位年轻公子下棋。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锦袍,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正是陆文渊那位“远房表妹”所生的“表少爷”——陆明轩。
“母亲,”陆明轩落下一子,声音温和,“听说……大哥又被姨父罚跪祠堂了?”
妇人——陆文渊的外室柳氏,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唉,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你姨父也是气急了,身子骨本就不好,这一动怒,怕是又要难受了。”她端起手边的药碗,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轩儿,你姨父的药,可按时煎好了?”
“母亲放心,儿子亲自盯着呢,一刻不敢懈怠。”陆明轩恭敬地回答,眼神清澈,满是孺慕之情,“姨父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儿子只盼着姨父身体康健。”
陆宇铭被关祠堂,夏莹作为“小厮”夏英,自然只能待在外院的小院里,由卫铮“看管”。她表面安静地做着洒扫的活计,心思却全在陆宇铭那边。祠堂……那种地方,会不会藏着什么?她想起陆宇铭曾提过,他父亲似乎对家族过往的一些隐秘记录格外看重。
更让她在意的是卫铮偶尔流露出的焦躁。他几次踱步到院门口,望向相府深处的方向,显然也在担心陆宇铭。夏莹借着倒水的机会,状似无意地低声道:“卫大哥,少爷他……跪祠堂要紧吗?听说宰相大人最近身体似乎不太好?”
卫铮瞥了她一眼,眉头紧锁:“老爷旧疾复发,一直吃着药,但最近……确实越发严重了。偏偏少爷……”他顿住,显然觉得跟夏莹说太多不合适,烦躁地挥挥手,“干你的活去!”
旧疾复发?吃药?夏莹心中一动。她想起陆宇铭曾隐晦地提过,怀疑父亲的药有问题。这会不会是……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
次日,卫铮被临时叫去处理一件府外的急事,临走前严厉警告夏莹不许乱跑。就在他离开不久,相府后厨一个负责煎药的小丫鬟,端着一个刚煎好药、还滚烫的药罐子,匆匆穿过连接内外院的回廊,要去给书房的老爷送药。或许是心急,或许是药罐太烫,她脚下一个趔趄!
“啊!”一声惊呼。
“哐当!”药罐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回廊的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黑色药汁混合着碎裂的陶片和未滤净的药渣,泼洒一地,浓烈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狼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动静太大,附近的仆役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指责。管家也闻声赶来,见状气得脸色铁青:“没用的东西!老爷的药你也敢打翻!这药有多金贵你知道吗?看我不……”
混乱中,一直“恰好”在附近清扫的夏莹,也“闻讯”跑了过来。她挤在人群边缘,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地上那摊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药汁和药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股气味……不仅仅是寻常的草药苦涩!在那浓重的药味掩盖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带着一丝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气息,她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噩梦般的土匪山寨里,那些被迷晕掳走的女子身上残留的味道!那些匪徒吸食的、能让人神志昏聩的迷药!还有……她父亲药箱里一本破旧手札上记载的几种混合起来能成为慢性毒药的偏门草药!
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趁着管家训斥小丫鬟、众人注意力分散之际,装作帮忙收拾,迅速蹲下身,手指“不经意”地沾了一点尚未完全渗入石缝的药汁,凑到鼻尖飞快地、极其隐蔽地嗅了一下。
没错!
**草乌头(微量,致幻、麻痹)、曼陀罗籽(致幻、昏迷)、马钱子(微量,慢性神经毒)……还有几味她一时无法完全辨别的辅药!**
这根本不是什么调理身体的良药!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配方!根据其中几味主药的剂量比例不同,既能配制出效果强烈的迷药,也能配制成缓慢侵蚀脏腑、最终致人衰竭的慢性毒药!这罐药里……曼陀罗籽和草乌头的比例偏高,明显更倾向于迷幻和抑制神经,但马钱子的存在又像一条隐形的毒蛇!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这配方,与她在土匪山寨闻到的那种迷药,核心成分如出一辙!只是更精纯,更隐蔽!
是谁?是谁在给当朝宰相下这种药?是府里的人?是那个煎药的小丫鬟?还是……背后操控这一切的黑手,其触角早已伸进了这深似海的相府?
夏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飞快地用衣袖擦掉手指上的药渍,低着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呼吸,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仿佛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笨手笨脚的小厮。
然而,她的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白骨林的迷雾,似乎正与这相府深处的阴谋,缓缓地、致命地连接在了一起。陆宇铭的怀疑,绝非空穴来风!而他此刻被困在祠堂……这打翻的药罐,是意外,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警告或灭口?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发现告诉陆宇铭!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怎么了?发生何事?”夏莹猛地抬头,只见那位“表少爷”陆明轩,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边,正关切地看着满地狼藉和哭泣的小丫鬟。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蹲在地上的夏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深不见底的平静。
夏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陆明轩温和的声音如同投入混乱水面的一颗石子,让嘈杂的回廊瞬间安静了几分。他缓步走近,目光先是落在瘫坐哭泣的小丫鬟身上,眉头微蹙,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怎地如此不小心?老爷的药何等金贵,身子又正不适,你这一失手,耽误了用药,该当何罪?”语气虽不严厉,却让小丫鬟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抽噎。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蹲在地上帮忙收拾碎片的夏莹,眼神里的责备化为了关切:“这位小兄弟是新来的吧?可曾被烫到?”他甚至微微俯身,仿佛要伸手搀扶。
夏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刚才偷偷嗅闻药汁的动作极其隐蔽,但这位表少爷出现的时机太过微妙!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对方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带着刻意的惶恐和沙哑(模仿少年):“回…回表少爷,小的没事,没烫着,就是…就是看着这药洒了,怪可惜的……”
她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过陆明轩的表情。没有心虚,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对下人失职的责备和对“无辜者”的关心。他甚至还吩咐旁边一个呆立的仆役:“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再去备一份药!煎好了立刻送去书房,不得再出差错!”然后又对管家道,“刘伯,这丫头毛手毛脚,先带下去管教吧,别惊扰了老爷。”
整个处理过程,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完全一副当家主事、公正温和的“表少爷”模样,没有丝毫针对夏莹的异样。夏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瞬,但心底的寒意却更重了——如果下毒者真是他,这份镇定和伪装,简直可怕!如果不是他,那这府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陆明轩的目光再次落在夏莹身上,带着一丝安抚:“你也受惊了,下去歇歇吧。”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平静关怀,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毛骨悚然。她默默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回到小院,心乱如麻。药罐的发现太惊人了,必须尽快告诉陆宇铭!可他现在还被关在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