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散文||门之联想24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海滨散文||门之联想24

第二十四节 · 项脊轩之门

在所有中国古典散文中,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是关于“门”的最深沉的一篇。它不是一座府邸的门,不是一座园林的门——它只是一间小书房的门,但那扇门里“装”了归有光一生中最重的记忆。

项脊轩是一间“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破败不堪。归有光修葺了它,开了四扇窗,种了兰花、桂树、竹子。他“日过午已昏”,屋里光线昏暗,但他喜欢。他在那间小屋里读书、静坐、想事情。那扇门——项脊轩的门——是一扇“回忆之门”。你推开它,你走进去,你看见的不是房间,你看见的是“时间”。

归有光写“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他在门内住了很多年,有喜事,也有悲事。他写他母亲——母亲在世时,他很小,不记得什么。老妪告诉他:“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他母亲叩门扉的动作,成了一扇“声音的门”——他听到那个“叩”的声音,他就“看见”了母亲。门扉上还有母亲手指的温度——他每次摸那扇门,都像在摸母亲的指尖。

归有光写他的祖母——祖母来看他,看见他独自在项脊轩里读书,说:“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她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地关上”了。那个“轻轻地关上”的动作,是归有光一生中最难忘的动作之一——祖母怕打扰他读书,她关门的动作里有一种“爱护”。后来祖母去世了,那扇门再也不会被她“轻轻关上”了。他每次关那扇门,都会想起祖母的手。

归有光写他的妻子——妻子嫁到归家,常来项脊轩,“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她回娘家的时候,和妹妹们说:“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她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少女的羞涩”和“新婚的喜悦”。后来妻子去世了,项脊轩也“坏了”——不修葺了。他怕修了,她的痕迹就会消失。他让那扇门“坏着”,让她曾经坐过的位置“空着”。他关上门,不进去,因为进去了就会看见“她已经不在”。

归有光在《项脊轩志》的结尾写道:“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那是一棵从“门边”长起来的树——妻子死后,他种了一棵枇杷树在院子里。那棵树不是门,但它“站”在门前,像一个“守门人”。树越长越大,越“亭亭如盖”,她的身影就越“清晰”。他每次推开项脊轩的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棵树。树替他“守着”她的记忆。

《项脊轩志》的“门”是一扇“日常的门”——不是朱门、不是侯门、不是城门,只是一扇普通书房的破木门。但正因为普通,它才“容得下”普通的记忆。母亲叩门、祖母关门、妻子进门——那些普通的动作,都在那扇门上留下了“手印”。归有光写的不是“门”,他写的是“门上的手”。那些手——母亲的手、祖母的手、妻子的手——都在那扇门上,他每次推门,那些手都会“覆”在他的手上。

归有光在项脊轩里“闭关”读书。那扇门关上之后,他把“外面的世界”关在外面,把自己“关”在里面。他的“闭关”是“往内走”——他从“科举的失败”走向“内心的安顿”。门关着,他反而“更开阔”了。项脊轩的门是一扇“向内开的门”——它不给你“出去”,它给你“进来”(走进自己的内心)。他在门内读《史记》、写文章、回忆亲人、种植花木——他把一间“尘泥渗漉”的小屋,变成了一个“精神世界”。

《项脊轩志》还有一个“门”的细节——“余扃牖而居”。“扃”是“关”,“牖”是“窗”——他把窗关上了。关窗也是一种“关门”——关上了外界的光线、关上了街上的声音、关上了别人的注视。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半明半暗”的空间里,在那里,他才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窗关了,但心门开了。

归有光写《项脊轩志》的时候,已经中年。他经历了母亲的早逝、祖母的离世、妻子的亡故——他的生命中,有三位最亲的女性,都“走”了。他关上门,在门内“与她们重逢”。他推开项脊轩的门,走进去,看见母亲还在那里“以指叩门扉”,祖母还在那里“轻轻关门”,妻子还在那里“凭几学书”。那些“看见”不是幻觉——它们是他的“现实”。那扇门把“过去”保留在“现在”里,让“已经走的人”依然可以“进门”。

《项脊轩志》最动人之处在于:归有光没有“夸大”那扇门。他写的门是“破”的、是“旧”的、是“漏雨”的、是“光线昏暗”的——但正因为破,它才“诚实”。一扇华丽的门会“掩饰”——它把门内的一切都“粉饰”了;一扇破门不会掩饰——它“透”出门内的真实。项脊轩的门是一扇“透气的门”——你推开门,你看到的不是“辉煌”,你看到的是“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他的母亲”。那种“想”,是全人类共有的。

归有光的“项脊轩”后来成了一间“废轩”——他搬走了,那间小屋再没有人住。但那扇门还在,门框还在,门板还在。如果现在有人去归有光故居,他可能会看见那扇门——它被修葺过,被漆过,被保护起来。它已经不是“破门”了。但归有光写的“那扇门”还在——它在纸上,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你读《项脊轩志》,你就“推开”了那扇门。你走进去,看见他坐在窗前,看见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那扇门没有“物”,但它有“回忆”。回忆就是门的“精神”——门可以破,但回忆不破;门可以朽,但回忆不朽。

你推开门,走进去——你就会看见所有你爱过的人,他们都在门内等着你。他们没有走远,他们只是“进了门”。

而你每次推门,都会再次“遇见”他们。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