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阴沉总是无孔不入，山，河、房子、树，都一副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让人心生无端的窒息、憋闷。
十三岁的沈嘉祺在这阴冷的天气里，穿着学院风格的雪绸衬衫、黑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长款呢大衣，脚上穿着过膝棉袜、小皮鞋，像一棵被修剪精致的盆景小树般，背着书包婷婷独立在门口。她的眼神很淡漠，有种和天气相呼应的沉郁，她用那种沉郁盯着一只在地上啄食的麻雀。在那双清澈的眼里唯一跳动着的一簇不起眼的火苗，大概就是对那只鸟儿一身轻盈自由地跳来跳去的羡慕。
“祺祺，你发什么愣呢！”沈嘉祺的妈妈李芮妮从屋里出来，一边遥控开了车锁，一边示意女儿跟上她的脚步。
沈嘉祺没回答，她看了一眼被惊吓、展翅飞上天空的麻雀，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快步跟上了妈妈。
“一会儿遇上记者，记住我跟你说的。另外，妈妈给你向一位道长求了一个符，就放在你的书包里，所以比赛也不用紧张，相信你能成功！”等绿灯时，李芮妮扭头对副驾上的女儿说着鼓励的话，那张有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标准的八齿微笑。
沈嘉祺没看妈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便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戴上蓝牙耳机听起了音乐。死亡金属特有的暗黑、激烈的咆哮，在这样的时刻反而给了她一种诡异的安宁。
李芮妮看着女儿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顿时束手无策。女儿此刻正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屏障里，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现在不能轻易越界，否则很容易引起反弹，要是弄得不好，只要一瞬间，目前好好的和平局面就会变成两败俱伤的残局。比赛前，可不能出这种事！
“那你先养养神，最好关掉音乐冥想一会儿。”李芮妮也不知道女儿能不能听见，但她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了。绿灯亮起，她只得默默专心开车。
大约40分钟的车程后，李芮妮带着女儿到了举办围棋比赛的酒店，教练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金教练，让您久等了！”李芮妮和教练打着招呼，沈嘉祺也低声说了句“教练好”。
金教练是个很严肃的人，他只是嘴角扯了一下算作微笑，跟李芮妮说了几句话以后，就带着沈嘉祺去了比赛场地。
“今天的比赛规则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
“这样的规则下，有可能会遇上比较强的对手！不过不用紧张，静下心来正常发挥，重在积累经验。”
“好。”
教练和沈嘉祺都不是话多的人，所以聊到这里就算谈话的终点。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沈嘉祺前几轮对战的都是和她差不多段位的选手，而她可是公认的天才棋手，所以虽然这几轮比赛中也有小波折，但最终结果都是她赢。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芮妮得知女儿节节胜利的消息，脸上那优雅的微笑差点儿失去管理。她以非凡的速度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动态：在这么优秀的女儿面前，我这样平平无奇的妈妈也要努力起来！这还不算，她又争分夺秒地在她的几个社交群里发起了实时“捷报”。最后，她才和在外出差的丈夫连线，和他分享胜利的小果实。
“来，跟你爸说几句！”李芮妮切换了摄像头，将镜头对准旁边正在沉默地一点一点挖一块蛋糕吃的女儿。
沈嘉祺是一头齐耳短发，所以开始的时候，她的脸完全被头发挡住，父母都没看到她脸上那一闪即逝的复杂表情。
等她抬头面向镜头的时候，脸上只剩下乖巧：“爸爸，您什么时候回来？”
“啊，祺祺，先祝贺你上午旗开得胜！我后天回，你想要什么礼物，爸爸给你买！”
“我想要一辆摩托车……”
这对父母脸上同时现出“我没听错吧”的表情，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求证，沈嘉祺便笑着说自己在开玩笑。
夫妻二人的心便同时又安安稳稳地落回肚子里，他们的女儿可是让他们最值得骄傲的作品，那么优秀聪明、那么乖巧懂事！
“哈尼，你好了没？我都快饿死了……”爸爸沈伟强那边传出一个突兀的声音后，视频通话就中断了。
这个突然的插曲，就像平整的冰面上不期而至的裂纹，让本来如履平地的人，突然敏感地觉察到了危机。
虽然沈伟强发了信息回来解释说是不小心按了挂断键，又正好要和合作伙伴一起吃饭云云，但李芮妮的笑容还是有了些心不在焉。
沈嘉祺什么都懂，她看着妈妈眼神里藏也藏不住的惊疑、不安，突然有点儿不忍，但是她的计划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妈妈，你先回家吧，比赛完我会自己回去。”
李芮妮也确实需要一个空间去思考是要做点什么，还是不做什么，所以她听了女儿的建议，忧心忡忡先行回了家。
下午的比赛很快开始了。
沈嘉祺第四轮对战的选手竟然是五段的袁承东，这是位经验相当丰富的成熟棋手。
沈嘉祺得知对手是谁时，兴奋、忐忑、犹豫如一股难以压制的洪水般，一股脑儿冲刷着她心里那道堤，她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致提前崩溃。她努力维持着自己良好的礼仪教养，努力维持着那点根基就快崩塌彻底的镇定。
就像一个胸有成竹的真正天才，沈嘉祺在强大的对手前，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每一子都步步为营，拈棋子的那两根青葱一般的手指，起落间，带着决绝的气场。
沈嘉祺的超常发挥，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注意，裁判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欣喜赞赏，有的怀疑不解。
直到这最后一轮比赛以沈嘉祺完胜而结束，现场的气氛如火如荼地到达了顶点。
“天呐，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可是袁大神啊！沈嘉祺竟赢得那么轻松！”
“沈嘉祺不愧是天才少女！”
“我觉得事情好像不简单，这里面有问题吧！”
……
场地上沸反盈天的时候，沈嘉祺被裁判长派人请了去。
时间回到下午比赛开始前的10分钟，沈嘉祺趁着上厕所的时间，悄悄戴上一对很小巧的蓝牙耳机，而后又把一只小雏菊胸针别在了领口处，做完这些，她打了一个电话：“……好，谢谢你，就按原计划进行。”
而后的比赛中，那只小雏菊胸针像一只小妖怪的眼睛一样，把它看到的棋局一一传输给了它背后的接收人。而那个神秘的接收人，找了Ai做帮手，把Ai的完美“智慧”又反馈给了沈嘉祺……
“沈同学，当着你妈妈和教练的面，请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裁判长扫了一眼已被一起请来的金教练和李芮妮，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刚被判定作弊情节恶劣的沈嘉祺脸上。
少女并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失措，她只是一直低垂了头颅，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李芮妮灰败的脸上满是失望的疲惫，她很想冲过去把那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倒霉孩子揪起来，亲自问问她这到底是为什么。金教练也铁青着脸，他带过的队员里，沈嘉祺是第一个敢这么拿前途开玩笑的！
“我只是想赢。”
这个答案似乎合情合理，又好像漏洞百出。但这是沈嘉祺唯一咬定的答案，这令那些林林总总的大人们深感无可奈何。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城市里依然处处喧嚣，人们在喧嚣里或清醒地数着自己的脚步，或混沌地接受现实的安排。
沈嘉祺已跟着妈妈回到家里。
家里只开了一盏吊灯。李芮妮一言不发站在阳台上抽烟，她其实几乎不抽烟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就像她的心情起起伏伏。
李芮妮冰冷、疲倦的心，终于被烟草刺激出一点生气来，她抽完烟清理干净后回到室内，打算和女儿坐下来谈一谈。
“说吧，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搞这么一大出‘好’戏，难道只是为了让你妈我出尽洋相？！”
沈嘉祺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给妈妈倒了一杯开水放到她面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妈妈，对不起！我知道这会让您很难过，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用这么激烈、不计后果的做法，才能让您看清我对那些大大小小比赛的厌倦。”
李芮妮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弹，女儿在这件事上的冷静、决绝让她心惊。
“妈妈，我不是一件漂亮的东西，可以任你们拿来在别人面前炫耀。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你们的附属品！您现在已经很少问我喜欢什么了，我的一切，都是您安排好的您认为好的、正确的，这一点，您对我爸也是一样。”
最后这句话成功勾出了李芮妮被压制的愤懑，她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开水晃出来大半杯，手背被开水烫到微微发红，但她却似乎感觉不到。
“你们就是因为这些就要背叛我吗？我管你们父女俩还管出仇了？！你们沈家人都是一样的狼心狗肺吗？”
李芮妮终于忍不住，趴在沙发靠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嘉祺快速去找了烫伤膏来，想给她妈妈涂上，可她甩开了她的手。
“不用管我！你们既然都这么不喜欢我，就都走吧，还管我的死活干嘛！”
沈嘉祺在妈妈身边蹲了下来，她趴在妈妈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妈妈，我没有不喜欢您！您大部分时间都是个好妈妈，我很感激您所有的付出。但是我们都需要找到真正的自己，您也需要！”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从急促的雪粒子逐渐变成梨花瓣似的飘飘扬扬。用不了多久，这些六瓣精灵就会用它们的洁白给人们带来一些纯粹的欢乐，洗涤沮丧人们身上的倦意，给他们重新出发的勇气。
晕黄的灯光里，一对母女相拥的剪影印在窗上，而满是风雪的路上，一个男人正为了这对剪影拼命赶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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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 非村
专题主编：城外的阳光s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