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拉的猴面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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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怎么老是做梦。”大半夜的,弗朗西斯突然醒过来,自言自语道。
“发生什么了?”习惯了起夜照顾弗朗西斯的安娜察觉到弗朗西斯的醒来,侧过身打着哈欠问道。
“就……老是在一个一会熟悉一会陌生的地方绕圈,怎么也走不出去。”
安娜听了感到很疑惑,什么是一会熟悉一会陌生,不明白。“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安娜把身子又侧了回去,调整了一下枕头继续睡觉。
弗朗西斯却一时间睡不着了,辗转了几轮,他叹了口去,起身朝阳台走去。
他拉开窗帘,玻璃房子外面只有冰冷的路灯孤独地站立在黑夜中。抬头望去,月亮的周围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若隐若现,旁边更是看不到星星的陪伴。走回餐厅,他瘫坐在椅子上,瞥了一眼时钟,“才两点多。”他自言自语道。
在餐厅坐了一会,一阵困意袭来,他还是返回了卧室,蹑手蹑脚地躺下,生怕把安娜闹醒了。
躺下后,他开始回味之前的梦境。
梦境的开端是自己站在一片迷雾之中,尝试往前走,却还是什么都没有。直到突然之间身边灯光亮起,曾经经常去购物的街区出现在弗朗西斯眼前。同时,自己手边还多了一辆自行车。只是,周围一个人也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就这样,自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自己竟然蹬上了自行车,而且停不下来。至于去哪里,好像自己心中有个方向,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就觉得要往那个方向去。没过多久,自己骑车穿过一片迷雾,很快就到达了小时候一直住的老房子。突然之间山崩地裂,一股咄咄逼人的气息瞬间降临,弗朗西斯分明感受到一个恐怖的东西好像在自己身后望着自己。于是,自己开始朝前跑,然后躲在了一个墙壁后面,屏住呼吸,恐怖的东西很快就跑了过去,自己这时才松了一口气,突然,恐怖的东西回头一眼就盯上了自己……
被噩梦惊醒的弗朗西斯出了一身冷汗,醒来后更是止不住地咳嗽,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贯穿全身。再侧过脸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安娜,弗朗西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将枕头竖起来,靠在身后。他两手交叉着摆在胸前,死死地盯着正前方的墙壁。
原本墙壁上应该还有一台电视,可是自从八年前弗朗西斯的全身被“锁起来”,他就再没看过。起初,安娜还指望自己的爱人能通过看电视打发时间,或者与外界保持联系。大概让电视机落了两年灰,安娜终于决定把电视机拆走。只是,安装电视机的架子没有拆,还像忠诚的武士那样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或许,电视架还在期待电视机的回归吧。
弗朗西斯回想着刚才的梦,又回想起一年前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从墙壁上,借助窗外微弱的路灯,慢慢转移到了电视架上。过去的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记忆在不断往前翻……
忽然间,穿着单薄的弗朗西斯被周围的冷气激醒,他打了一个寒颤,将思绪拉了回来。他再次躺下,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但这次他再也没有了睡意,就这样抬头望着天花板,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习惯了早起的安娜不需要闹钟,也能在早上六点半的时候准时或者提前几分钟就醒过来。当她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弗朗西斯的眼皮无力地撑着,好像随时要闭上一样,透过睫毛的空隙,安娜看到了弗朗西斯眼球上的血丝。
“怎么会一夜没睡。”安娜小声嘀咕着。虽然前几天没说,不过安娜明显感觉到最近弗朗西斯的睡眠质量有所下降,要么醒得特别早,要么就像昨晚一样辗转整夜。
眼看九点钟有个需要弗朗西斯参加的活动,本计划早上七点就把先生叫起来,做一下准备。但是眼看才睡着的弗朗西斯,安娜决定还是晚一些再去。
“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一盆冰水从头顶淋到脚底,睁开眼,他看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耳边传来这么一句阴暗的声音。
“看看吧,尊敬的霍夫特医生。”男人睁开眼,看到的竟是奥利佛粗糙、油腻的大圆脸,差点就要贴了上来。此时,奥利佛试图用那双明显怒瞪着的双眼吓唬霍夫特。
毕竟霍夫特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对于这种恐吓当然不会惧怕。一方面,他还没从先前的事件中彻底醒悟过来——此刻的霍夫特可能还没法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或者这只是去见上帝路上看到的平行时空的画面;另一方面,先前和奥利佛接触过,这家伙着实是个亡命徒,狠起来什么手段都会用上,所以在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前,为了保全自己,霍夫特选择装傻充愣。另外,就是从医院的窗户跳下来的那一瞬间的白光——要把霍夫特整个吞下的一道白光,着实把平日里心如止水的霍夫特给吓了一跳。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对于白光的吞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摆布。只是突然白光慢慢褪去,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原来是被用水泼了一身,这样看来倒是解释得通了。在半梦半醒间,好像霍夫特又去了中间层世界——就好像平行世界一样,他在这里看到了和记忆中的现实生活相比,完全不一样的场景。这些让霍夫特疑惑,疑惑之后便是反思——特别是反思做这些事的意义。
想起女儿在一场体育比赛前曾问过自己:“爸爸,是不是一定要拿到第一名才有意义?”当时自己被说愣住了。女儿又追问,“怎样才能拿到第一名呢?”这无疑揭开了霍夫特封闭多年的心伤。霍夫特想起一直到不久前,自己都不断努力想要把医术水平提得更高,只是由于各种原因,自己始终无法获得“最好”的评价。在孩子面前的虚荣心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霍夫特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了把事情做到极致,可以说是已经不择手段了。为了论文获奖,给评委塞钱、恶意破坏竞争对手交稿;为了手术顺利,经常使用不合适的药品甚至超限加大剂量,以此提高手术成功率;甚至为了竞争更好的学习、交流平台,无端污蔑、陷害同行。直到最后,为了能获取做实验材料,侵害那些还没病入膏肓病人的器官……
经历了这么一次“假死”的经历,霍夫特好像顿悟了。
“求求你,放了我。”霍夫特一边使劲挤出眼泪,一边紧绷着身体。这套演技很轻松地就骗过了奥利佛。“之前都按照你们的要求去做了,而且现在事情已经败露……”
“好吵啊。”奥利佛转过身,用轻蔑的语气回应道。他一面拿起桌上的水果刀,一面迈着沉稳的步伐朝霍夫特的反方向踱去。突然,奥利佛快速地转身,将水果刀朝霍夫特所在的位置像扔飞镖一样似地扔去。
“嗖”的一声,水果刀紧挨着霍夫特的侧脸飞了过去。霍夫特恰巧就在这一刻“背”起身后的椅子朝前跪了下去,也正好躲过这看似致命的一击。
就在霍夫特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之时,耳边的广播里突然传出了熟悉的声音——那是孩子的哭声。
“你们把莉莉怎么样了?”问这话时,霍夫特的口吻中倒是多了些责备的意思,好像在说,“她是我的底线,你们谁也不许动。”
“那就要看你表现如何了。”奥利佛走到霍夫特身后,把他搀起,又给解开了束缚的绳索。
“那就谈谈吧,还想让我替你们、替你们做什么。”霍夫特眼看自己被松开束缚,考虑到自己对奥利佛还有价值,也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卑躬屈膝,试着用略低的姿态继续试探着奥利佛。
“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做一个新的项目。”奥利佛刚说完这话,就接到了自己的老板奥力的电话。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奥力很平静地问道,因为在奥力看来,只要把霍夫特的孩子控制住,就一定能够控制住霍夫特,所以交给奥利佛的这个任务应该不具有什么难度。
“是的,我的老板,正在谈,一切顺利。”
“让我和霍夫特医生说几句。”
奥利佛听了老板的吩咐,把电话开启了免提,毕恭毕敬地端放到自己和霍夫特之间的桌子上。
“霍夫特医生,咱们又联系上了。不,应该叫你霍夫特博士。”
“你是想让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和你聊天就是很愉快,不用明说都知道我的意思。”
霍夫特微微抿了抿嘴唇,其实是在嘴唇后面咬紧了牙关,“要不是被你们抓住了把柄,我宁愿去赎罪,也不愿再淌这趟浑水。”
奥利佛好像听到霍夫特在叨咕,给他又递了一个凶狠的眼神。
“我会继续之前的实验的。”霍夫特简明地回应了奥力的问题,也给出了最标准的回答。
“合作愉快,霍夫特博士。”
听到自己的老板都这么说了,奥利佛很无奈地只能放霍夫特离开。霍夫特走到仓库的卷帘门下,背着阳光,留下一句,“还会再见的。”
从虎口脱险的霍夫特毕竟先前遭受了身体上的创伤,此时的行动还不是很方便。想到自己的住所肯定回不去了,医院恐怕也已经被人包围,他只能拖着虚弱的身体极力地想快速回到自己的秘密实验室。此刻,实验室就是他的全部了。他的荣誉、他的梦想、他的罪孽都融入了这间暗室,与其说这间暗室是他的“心血”,不如说是他的缩影。
刚回到暗室,引入眼帘的是用一根根绳子下吊着的霍夫特大儿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笑得那样灿烂,可是为什么命运就是要和霍夫特开玩笑,要夺走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原先,霍夫特是想用自己的大儿子的照片时刻提醒自己学医的初衷,但是被奥力洗脑、利用后,就逐步扭曲了这种价值观。他误将奥力为了能治疗好奥力的孩子而付出的那些时间和金钱认为是一种爱,对孩子的爱。只是这份爱是通过牺牲属于其他家庭的爱换来的,已经不能称之为爱的爱,理解为“自私”可能更恰当。
当再次回到暗室后,霍夫特开始思考:到底什么才是爱,特别是对自己孩子的爱。霍夫特把其余照片都扯了下来,只留下最中间、吊得最高的这一张。“孩子,爸爸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天,霍夫特在某一天晚上决定外出采购一些生活物资和食物。在等待收银员结账的时候,从超市门口传来一阵很熟悉的声音——那,那是?对,那是弗朗西斯没错。只是,他的身体现在完全恢复了吗?来不及多想,他把头埋进已经淋湿的雨披下。“千万别被发现。”经历过纵身一跃之后,霍夫特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弗朗西斯,是真正意义上的内心上的改变,但是霍夫特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直面弗朗西斯,特别是如果现在让弗朗西斯知道自己还活着,会给大家的心理都造成阴影。这么说来,这一躲倒是说得过去了。
可能是由于两人的磁场不能兼容,所以一旦对方靠近,身体会第一时间触发警报。所以,弗朗西斯一迈进便利店的门,就忽然感觉到一刹那的恍惚。只是,在弗朗西斯看来,这可能只是因为要到这家开在坡道上的便利店而引起的运动过度导致的一种躯体化反应,并不能代表什么问题,于是就被弗朗西斯忽略了。直到离开便利店,弗朗西斯才打了一个哆嗦从恍惚中逃离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他越想越蹊跷。想了许久,弗朗西斯越隐瞒,安娜的心变得更加紧张了。
“安娜,你听我说。”弗朗西斯关上大门,往后一靠,轻轻地朝斜上方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严肃地对着站在冰箱前喝着冰镇饮料的安娜说道。
“怎么了,有段时间没看到你这副表情了。”喝了一口饮料的安娜慢慢放下饮料瓶,看了一眼弗朗西斯,抿嘴笑了一下,回应道,“今天可不是愚人节。”
看着弗朗西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后,她才意识到可能真的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急切地追问道,“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
“霍夫特。”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说完,弗朗西斯便继续沉默了,而安娜却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感觉到他就在我附近,特别是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好像很近,触手可及的那种距离。”
“其实……刚才……”
“刚才什么?”
“我的确看到一个身影,有点像霍夫特。就在……在便利店。出了店门,我还特意回头多望了几眼,那双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好像就是霍夫特经常穿的那双球鞋。”
“你……”
“我是怕你担心,就没有和你说。”沉默了三秒钟,好不容易想到个说辞的安娜灵机一动,补充道,“可能是我看错了,买这种鞋子的人又不是只有霍夫特一个,买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了,怎么可能在便利店遇到他,就算他还活着,这时候应该也会被通缉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来活动,他不要命了?”
安娜的“推理”确实有道理,但弗朗西斯分明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股神秘的气息。
这天晚上,弗朗西斯又是辗转了好一会才睡着;一早上醒来,弗朗西斯就又在盘算这件事。“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他真的活了过来?他这次出现是为了什么事?……”看了看仍旧羸弱的身躯,弗朗西斯的内心深处有些胆怯,一连串疑问塞满了大脑。
就这样,弗朗西斯又是一晚没睡好。安娜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去安抚自己的爱人,生怕又刺痛他的心灵创伤,背对着弗朗西斯也熬了一夜。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上次没有去成的海边吧?”
“你也一夜没睡吧?”弗朗西斯立马回应道。其实,他早就发现安娜并没有睡着,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袒露自己心中的疑问,担心无论怎么说,都会让对方神经紧张,他甚至猜到安娜睡前的回应只是装出来的镇定,于是只能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题又咽了下去。
“嗯。”安娜轻轻应了一声,眼角略微泛红,可能是熬夜熬的,也可能是回想起与弗朗西斯一起经历的这些事有所感慨吧。
“走吧。”弗朗西斯撇过脸,微笑着回应安娜的提议。
今天确实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微风吹拂着路边的树枝、树叶,好像上帝在轻抚他的宠物小猫一样柔和。远远望去,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空,还有些许海鸟盘旋着,像是在舞台上追着聚光灯、跳着芭蕾舞的舞女那般急于表现自己。再往下看,海浪慢慢卷过来,完全没有要袭击沙滩的意味;沙滩前,晒日光浴的女人、在浅滩享受着海水冲击的男人、还有追逐着小伙伴的孩子们,都显得那样的惬意。
两人一起走到岸边、一处人不是那么多的礁石前坐了下来。就这样盯着远处的海岸线,吹拂着迎面而来的海风,两人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就在弗朗西斯准备开口时,一阵乌云突然袭来,周围好像变成要下暴雨那般的场景。弗朗西斯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记得那天吗,也是下暴雨,然后就……”
“我当然记得。”安娜抢言道,“可是现在不一样,那个家伙已经死了,不是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我的直觉不会错,他就是还活着,而且在哪个地方正在看着我。他在看着我,也许就在身后民居的某间屋子里,或者……”
安娜抓住弗朗西斯的双臂,“看着我,那八年都经历过来了,还怕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吗?”
弗朗西斯挣脱开安娜,转身要离开,就在这时……
他怔住了。
安娜先是抱住膝盖想要哭,但转念又担心弗朗西斯因为精神恍惚而遭遇不测,也站起来,要追上去。
“你。”弗朗西斯只说了一个字就再说不下去了。
“是我。”霍夫特挂着一副沉沦的表情望着弗朗西斯。
安娜快步上前,使劲拽住弗朗西斯,急切地催促道,“快走吧,快走,离开这里。”
“该有个了结。”弗朗西斯异常坚定地说出了这几个字,是告诉安娜自己将不再懦弱、不再被动,要直面现实;也是在告诉霍夫特,经历了那一“役”,已经将对霍夫特的恨意刻进了骨子里,并且一直在等待眼下这个时机。
弗朗西斯冲上前去,要给霍夫特来一拳,可是冲到面前后,霍夫特只是紧紧闭上了双眼,好像在等着弗朗西斯的拳头。
“你怎么不躲、更不反抗?来啊。”一股莫名的阻力让弗朗西斯慢慢放下了拳头,冲霍夫特吼道。
这时,不远处的海面上下起了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海岸上有些游客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眼看着降雨的中心一点一点向这边移动过来,安娜退后一步,吼道,“够了。”
这一吼,叫醒了怒目圆睁的弗朗西斯,也叫醒了身体僵直的霍夫特,两人紧张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雨滴只落在了距离三人十米远的海面上,就不再移动过来。从远处望去,有一丝三人用魔法封印住雨神的意思。
“聊聊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弗朗西斯朝前走去,丝毫没有看霍夫特一眼。
霍夫特紧跟着走了上去,为了让弗朗西斯打消眼下的顾虑,他并排着、与弗朗西斯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也朝岸上走去。
礁石旁,只留下安娜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转瞬间,暴雨侵袭,海浪翻滚着涌了过来。安娜的周围被海水淹没,只剩下礁石的顶上一小块地方还露在水面之上。暴雨盖住了安娜的哭声,此时的她是多么地绝望,身边突变的天气没有喊醒她,她任由雨滴打在原本就瘦弱的身躯上。
弗朗西斯意识到乌云遮蔽,雨滴落下,立马跑回去要救安娜。一只手抓住了弗朗西斯的手臂,这正是霍夫特。
“我去,我去。”
雨越下越大,霍夫特凑近了弗朗西斯,在后者的耳边说了这几个字:“我去救她。”
弗朗西斯怒目圆睁的神情突然有那么一秒的放松,他惊讶地望着霍夫特,但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甩开霍夫特,径直往安娜被困的礁石奔去。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把安娜救上来才是当务之急。霍夫特紧跟其后。只是伴随着海浪袭来,拍打在两人身上,好像一堵无形的墙阻碍了两人前进的脚步。
弗朗西斯眼看就要靠近礁石,突然脚底一打滑,摔倒在了岸边,好在这一会正值海浪退去,他得以再次站起来,迎着强烈的海风勉强站起来。
“再往前走,你就要被淹没了!”霍夫特拼命吼道。
弗朗西斯感觉到有人在身后说话,可是他头也不回,就是要往前、再往前,再往前就可以救到安娜了。又是一股阻力,拽着弗朗西斯往岸上走。然后从身后走出一个黝黑的身影。
“你要干什么!”弗朗西斯勉强睁开被雨滴打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睑,追问到。
霍夫特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意志坚定、一心只想赎罪,他没有回应弗朗西斯的问题,用很标准的游泳姿势咬牙游到了礁石边。
再看此刻的安娜,已经被暴雨打得没有样子,好像马上就要昏过去一样。霍夫特来不及多想,拉起安娜就往背上甩,用尽了力气往岸上拖。
等到了水浅一些靠近岸边的地方,弗朗西斯一把夺过霍夫特拽着的安娜,一个人拖着安娜往岸边的小屋走。
刚才的这些对于弗朗西斯来说已经可以算是超剧烈运动了。所以,一躲进小木屋,当弗朗西斯整个人放松下来的那一刻,他终于还是没有抗住,和安娜一起昏迷了过去。
当再次醒来,弗朗西斯发现自己又是躺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他猛地一惊,“我这是还活着吗?”
“对了,安娜!”他急切地拔掉右手插着的针管,掀开病床上的被子就要下床,可是腿却还不能完全使上劲,一下子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由于是凌晨,他摔倒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静谧,值班护士立马赶过来把他扶起,却安抚不住他激动的心情。
直到安娜从门外扶着墙走进了弗朗西斯这一间病房。
“我也没想到他会救我们。”安娜一边往弗朗西斯这边慢慢移过来,一边轻声地说道。
“你一定是做梦了。那个家伙不是跳楼死了吗?”弗朗西斯心里明知道确实就是霍夫特救了安娜,但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
安娜递上一张皱巴巴的、像是被雨水浸湿过再被吹干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沙滩、小屋、SOS。”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厉害,所以字体显得歪歪扭扭,但是意志很坚定,不然也不会写得这么用力。
弗朗西斯看看纸条,又抬起头望向安娜,就这么望着,没有说话。安娜缓缓在弗朗西斯的床边坐下,“活着就好。”弗朗西斯没有回应,只是习惯性地望向窗外,他很想发现些什么,但今天晚上、窗外格外平静,几乎听不到风吹过的声音,也不见枝桠在路灯下摇曳。当他转过脸再次看向安娜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红了眼眶,也许这就是心灵相通的共情吧。
“你为什么非得去冒险。”安迪气愤地质问刚醒来的霍夫特,“你要是再晚些打给我,恐怕就回不来了!还有,为什么孩子也不见了!是不是因为你!”
“孩子是安全的。”霍夫特好声好气地讨好着自己的爱人。
“以前只是你,这次莉莉都不见了,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安迪听完这话,更来气了,用力放下手里的水果,径直走了出去。此时正值正午,最近又是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日子,所以空气显得那样闷,让人几乎要窒息。躲在屋外抽泣的安迪更是气都快接不上来了,她不知道霍夫特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而遇到危险,她只知道这已经很多次了。霍夫特告诉过自己,他正在做一个很了不起的研究,他的梦想就是这项研究能有成果,所以自己靠着这一点信念,一直在支持着霍夫特,也从来没有问过霍夫特具体在做什么、甚至之前那么多次遇到危险,自己都不曾追问霍夫特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困难。但这次,她要站出来,把事情问清楚。
“你真的要知道吗?”霍夫特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屋门口,从背后一把抱住安迪。
安迪倒是很受用,略微震惊了一下,抹去眼角的泪水,平静地问道,“你说。”
霍夫特拉着安迪走到屋后的遮阳伞下,坐了下来,端正了下姿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迪。当得知霍夫特曾经做的那些惨不忍睹的事情的时候,她本能地往后退缩,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爱人竟然就是一个赤裸裸的恶魔,真的难以想象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被霍夫特“出卖”。
“够了。”安迪正准备走,却被霍夫特叫住。
霍夫特对于安迪的激动、指责和想要离开并没有情绪上的波动,“我这次是去救弗朗西斯去了,因为他的基因检测结果……”
“他是我最尊敬的老师。自从八年前实验室的一场庆功宴之后老师就消失不见了,难道是……”安迪的火气又被引了起来。
霍夫特只得把与弗朗西斯之间发生的这些事完完整整地说给自己的爱人听。
“老师现在在哪里!”安迪庆幸当年被一个叫沃尔杰克的医生误打误撞临时接手了自己老师的康复训练。
安迪照着霍夫特的提示,找到了弗朗西斯所住的医院。
碰巧,这会趁着夕阳下山之际,没那么热了,但是又有余晖照耀在大地,弗朗西斯到楼下散步。安迪一下就认出了自己的老师,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这会还有点懵圈:这是谁?怎么这么无礼。因为还使不上劲,他只得轻轻将安迪推开,然后质问道:“你是谁?”
“老师,你忘记了吗?我是,我是小松鼠啊。”
“安迪,你是安迪。”弗朗西斯听到“松鼠”,立马就回想了起来,这是自己曾经教过课的假小子——安迪。
“真没想到老师你后来会经历那么多事情。现在还好吗?”
被这么一说,弗朗西斯有一种直觉:自己低调了这么些年,知道自己事情的人应该很少很少才对,安迪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弗朗西斯尝试试探安迪。
“哎呀,都是上帝托梦给我,我才知道的。”安迪意识到如果现在在老师面前提起霍夫特,那绝对是强烈的刺激,自己更有可能会被老师赶走。
经历了一系列变故、挑战的弗朗西斯倒是不在意这个信息的来源,只是直觉告诉自己,自己的学生怎么会和那个家伙有所联系,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弗朗西斯又在内心开始猜测了起来。
“没事,你不想说那么多就不说。老师还是很感谢你能来看望我,应该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安迪又和自己的老师寒暄了几句,看到老师挺好也就安心了,不一会就和老师分别了。
等到安迪离开后,弗朗西斯立马就找上了安娜,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并袒露了自己的猜测。安娜却只是默默地削着手上的苹果,她觉得弗朗西斯恐怕进入了另一个精神状态,总之不太好,但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去改变。与此同时,安娜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态也在发生着某种变化,可能也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吧。
霍夫特在实验室外废弃的信箱里收到了来自奥力的暗信。他给安迪留下便签之后,就匆匆赶赴奥力指定的地点去会面。
“伟大的霍夫特博士,你终于来了。”
“这个硬盘里有你想要的所有实验资料,你如果把这当成是一场交易,我也默认。”
“别这么冷漠。”奥力示意手下把莉莉带出来。“看,小姑娘在这挺好的,一点都没受委屈。”
“但愿没有。”
“实验成果呢?”
霍夫特指指手里的黑色硬盘,默不作声。
随着霍夫特把硬盘抛向了奥力所在的方向,奥力示意手下把双手还被绑着的莉莉向前推去。霍夫特冲向前一把扛起莉莉就往仓库外面跑。
等到奥力发现硬盘是空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有一段路,虽然很快就赶出去追,但此时安迪早已等候在路边。霍夫特飞身一跳,上了车。三人直奔机场而去。
就在快到机场的一个转弯路口,霍夫特的车被奥力的车横着撞了过来。由于是车流比较多的路段,所以奥力也没法现身去抓霍夫特,只得悻悻而退。
再看霍夫特这边,他努力把安迪、莉莉推出了车门,自己却被卡在驾驶室。
“都安排好了,你们走吧。”
“我得等人来救你。”安迪抱着已经昏迷的莉莉,忍住被压断的右腿,哭泣着咆哮道。
霍夫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一个坚定的眼神告诉安迪,“还会再见的。”
安迪好像一瞬间明白了霍夫特,她用力托起莉莉,踉踉跄跄地朝身后的巷子走去。霍夫特就这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安迪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虽然奥力没法抓到活着的霍夫特,但是在霍夫特的实验室里还是找到了一些资料,其中好几份都标记着这个署名:弗朗西斯。
奥力看着照片上的这个年轻人陷入了沉思,他总觉得有那么一丝关联。理性的奥力吩咐手下:“找到这个人。”
不出一天,奥利佛就找到了弗朗西斯,并且在随后的几天拍了许多照片给奥力,还去把弗朗西斯近期所有的行踪记录和所有的诊疗所记录都找了来。
“要不要动手,老板。”等了几天,见奥力还不给自己下行动的命令,奥利佛按捺不住立功的心,在一天午后闯进奥力的密室。
奥力放下手中弗朗西斯的照片,转身看了一眼奥利佛,红着眼眶淡淡地回应道,“我累了,让我休息休息。”然后转身走向卧室,轻轻地关上门,再无动静。
奥力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在脑海中不断搜索着记忆的碎片,弗朗西斯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伤疤,还有后脑勺下方的一颗痣,还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到底是?
傍晚时分,奥力缓缓从卧室里走出来。
奥利佛赶紧迎上前,“怎么,老板。有什么安排。”此时的奥利佛突然一阵窃喜,终于又要“干活”了。
“走,去找劳拉。”奥力头也不回地直接朝屋外走去。
奥利佛先是愣了一下,“怎么会突然找这个女人,明明很久没有见了,找她是做什么?”奥利佛嘀咕着,可还是紧跟老板的步伐,跑了出去。
一路上,奥力都表情凝重,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奥利佛见状也不好多问,油门一踩,很快就把老板带到了目的地。
奥力下车推开门,把拍到的弗朗西斯的照片扔在了餐桌上,然后直挺挺地站在餐桌前。
“你又来做什么。快滚出去。”劳拉虽然心有怨气,但看眼前的状况,倒是也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再者,劳拉也分明感觉到这次奥力的造访并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也只能冷漠以对。
“哎。”奥力知道自己肯定被这样对待,或者说能被搭理一句已经不错,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劳拉的直觉告诉她,这次奥力来找自己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于是好奇的她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照片上这个男人手腕上的伤疤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劳拉的注意力。
好像被电击了一般,看到照片的劳拉被一股什么力量定在了原地。“那是……”她立马走上前,翻看着那一叠照片。
“你也觉得很像,对吧?”奥力瞥眼看了一眼劳拉,低声问道。
“在哪?我问你,他人现在在哪里?”劳拉渐渐激动起来,一手紧紧握着照片,一只手伸过去推搡着奥力,用严肃的语气质问道,眼睛逐渐瞪了起来,泛红的眼眶里再也盛不住满载的泪水。
“走。”奥力挣脱开劳拉的束缚,有气没力地朝门外走去。
劳拉用右手臂擦拭了眼泪,眼泪正好掉在照片上,打湿了照片上弗朗西斯的身影,她拿起桌上的抹布使劲地擦,生怕把照片上这个男人的衣服、哪怕是被框在一张照片里的所以其他东西都弄脏了,但越是用力,照片却越被蹭地变形得厉害。见无法将照片复原,她只得抱着痛苦的头,冲出屋去……
“走吧。”奥力朝奥利佛发号施令,只是跟随老板闯龙潭虎穴十几年的奥利佛从未见过自己的老板如此低沉。
车上的劳拉也紧紧贴着左车门而坐,表示要远离奥力。奥力倒也不在意这些,只是一个劲地让奥利佛加快速度。因为此刻,在奥力的心中,那个猜想已经基本被证实了——照片上这个叫弗朗西斯的男人就是自己丢失多年的孩子。
“弗朗西斯,他现在叫弗朗西斯,他的妻子叫安娜。”劳拉渐渐收起了哭声,但还红着眼眶。平静下来的劳拉转头望了一眼奥力,正想开口,奥力就回应了劳拉还未问出口的问题。
听到回答后,劳拉把头继续转向车窗外,嘴里默念着,“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好像中间停顿一秒,自己就会忘记一样。又过了几分钟,劳拉的脸上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
奥力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也明白,或者说他几乎能够感同身受劳拉的喜悦之情。只是,在奥力的心里,他还在盘算一件事——现在只有弗朗西斯才能救自己的小女儿茱莉亚。
突然,奥力感到心脏一阵疼痛,几乎要晕厥过去。这时,奥力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过去的重重场景。
先是几个月前,自己的私人医生约瑟夫曾告诫自己,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根据最近的检查结果,自己的病情正在快速恶化,虽然已经加大了药剂,但已经无力回天。当然,这也可能是奥力先前想要加快找到拯救茱莉亚的办法的推力之一吧。约瑟夫那个标志性的摇头动作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奥力感觉到眩晕更厉害了,脖子也好像被什么勒住,呼吸也越来越难。
照片里弗朗西斯的笑脸与小时候的“约翰”的笑脸重叠在一起,他想伸手去抚摸,可是什么也摸不到;然后茱莉亚的笑脸又叠了上来……就这样,三张脸叠在一起,但距离自己却越来越远,笑脸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这一切都让此刻的奥力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奥利佛发现后,立马调转方向,要将自己的老板送往医院。可是坐在后排的劳拉却咆哮道,“带我过去!”然后使劲摇晃奥利佛的座椅。奥利佛似乎能感受到劳拉的渴望,但又能体会到自己老板的绝望,情况紧急之下,奥利佛并没有理会劳拉的请求,把劳拉丢下车后,火速把老板送往了医院。
一阵颠簸过后,躺在急救室的、昔日的“英雄人物”奥力终究是微笑着留下了眼角倔强已久的眼泪,然后像是失重一般,掉入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