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有个说法叫“一府二鹿三艋胛”,指的是台湾的三大码头,台南府、艋胛和鹿港。
乾隆四十九年,鹿港与泉州蚶江对渡直航,两岸贸易往来愈发密切。可正因为如此,码头上的泉州人仗势欺人,尤其针对我们这些客家人。迫于无奈,我号召乡亲们团结起来,和“泉州帮”互成犄角。
后来,闽客之间的冲突发展成械斗,惊动岛上郑、白两大家族。他们商量成立了所谓的“金广福同盟”。美其名曰,是团结广福青年。实际上,就是把那些打架的年轻人抓起来,编成队伍,送到深山老林里面,进行劳动改造。而我这领头的,首当其冲。故事也由此开始……
雨季刚过,我们这些劳改犯被召集到台中的一个森林里面。那都是千百年没人动过的森林,树木全都长成了一团,博弈似的相互缠绕又相互躲避着。来到这里,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砍树。这活是很困难的,很多时候树没有砍断,斧子已经坏了。我看过那些被砍断的树心,好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有的似乎情绪激动,有的则心灰意冷,还有的则流淌出一股红色的液体。听说这是树的血。刮下来,拿回去煮,等到冷却凝固了,就变成了宝石。
白天,山谷里面不断的传来“哗啦啦”树倒掉的声音,惊起一片飞鸟。
就这样日复一日,生活如同织布机上的经纬。苦闷的时候,我就找一个人说上两句废话。
有一天,我碰这么个人,他悄悄地跟我说,在这座山里藏着一笔宝藏!这人是给我们做饭的伙夫,我们叫他菜猪。
夜深时分,我们都睡在一张马兰草编的大席子上面。二十几个人同住一间草房。热得睡不着,就叽叽喳喳地讲话。
在这团木头味道的昏暗里,菜猪悄悄地和我说了他的秘密。他拿出一个粗布袋子,里头有张猪皮,上面画了一幅地图。
“这是什么?”
“藏宝图,我爷爷画的。”
“你爷爷?他是干嘛的?”
“他是猎人。以前有一个捕鹿的行当,我爷爷是一把好手。他的外号叫‘蓝神狼’,你听过吗?在鹿港很有名气。”
“没听说过。这和宝藏有关系吗?”
“当然。那个时候,岛上有很多鹿,捕鹿人是吃香的行当。直到荷兰人加入了进来。我爷爷打猎用的是弩弓,荷兰猎人用的是火枪,满山片野地开火。后来,那些鹿被一车一车地拉走,做成皮毯、肉干、麝香……可很少人知道,那都是次品。真正好的鹿,猎人在山上就卖了给了达官贵人。因为见不得光,收来的黄金珠宝就直接藏在山里。
顺治帝的时候,郑成功来了,荷兰人仓惶逃命。山里的那些金库,就有了一个漏网之鱼。据说,当时岛上的鹿已经绝迹了,我爷爷无猎可狩,有一次在山里游荡,无意发现了这个宝藏,他就把这个地方记住,画成了地图。
老了之后,他把这张猪皮留给我,叫我一定要找到。他说他记忆力不好了,年轻时候的事,只有这个还记得真切,”
菜猪说完的时候,大伙儿都已经睡着了。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地照得雪白。
菜猪要去找宝藏,我也想逃出这个鬼地方。这就需要计划一下。我知道,这山里有一种蘑菇叫晶鬼伞,人吃了会神魂颠倒。我让他做一些蘑菇汤,盛给解官们吃。等到他们五迷三道,开垦队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我俩就逃了出来。
那天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晚上,我们找到了一个山洞,在那里休息。夜里,山洞里面是冰凉的。我们升起一团篝火,裹上一层毯子,坐在火的边上。这火如同一只红色的幽灵。菜猪看着火,乌青的眼珠闪着光。他说明天应该就可以到目的地了。我问他,要是什么都没有怎么办?他说:
“不可能,我爷爷记得的事不会错。”
菜猪的口气,好像变了一个人。
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们腿上不知道被什么咬了很多包,我俩没有在意,收拾了一下就上路了。
山里面下了一点小雨。树叶都很新。我们的步子快了一些。翻越一座小土坡。我们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在这个深山老林里面竟有一处土著人的聚居地。首先,我们看到了一个圆形的石头台子。这个地方看上去是用来祭祀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拨开这些,我们发现石头上面有一些动物的图案。这个神坛的后面是土著人的居所。如今土著人都被赶走了,只剩下一些破旧的草房和简易的生活器具。按图索骥,我们的目的地就在这附近。
我们穿过破旧的草房,不知道为什么脚步越来越沉重。头顶上太阳变得极其毒辣,好像融掉的铁水浇在我的脑袋上。没有过多久,我的体力就支持不住了。
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整条腿都发黑了。身体像被人划开了一条口子一样,不断的有东西往外流,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坠入到无穷的黑暗之中。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原来死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玉皇大帝。只是不停的往下掉,不停的掉,身边一片漆黑。死后的我仍然存在,只是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我唯一感受到的是永恒带来的恐惧。
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蓦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开始很微弱,随后慢慢变响,那是一个稚童的声音。奇怪的是我居然可以抓住这个声音,顺着它一点点的往上爬,摆脱这个黑洞。就是这样,我渐渐靠近了这个声源。最后我听见了!
那个声音在喊:“蓝神狼!”
我醒了,躺在一个树木笼罩的山谷里面。我的身边有一条缎带似的小溪流。在溪流的那一头站着一只白鹿。她神祗一般静静的注视着我。我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心里竟有些忧伤。我感受到,白鹿的生命即将结束。她的毛发还是那么光洁整齐,在树影底下闪出淡淡的绒光。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另外一个世界里,鹿港还不是码头,我也不是我,人们冠给我“狼”的称号。我们居住在鹿港,狩猎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竭力做一个好猎人,可是那一次,我放弃了自己的猎物。因为看见她的一瞬间,我失去作为了猎人的本能,所有的幸福、失落、勇气、自卑……我一切经验的总和,在那一刻都变的非常遥远。那是一只白鹿。
如今,她再次出现,等待我的却是一场告别。她曲下柔软身体,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这是我前所未见的生命景象,她在一瞬间老去了。正在她死亡时刻,身体散发出一股奇妙的香气,所到之处,草长莺飞。而她继续在冷却消亡,最后变成了泥土消失不见了。这个山谷,充满了自然的生机,我坐在那里却茫然无措。
等我离开了山谷,天色已经暗了。我找不到菜猪,在这大山里,也不知去向何方,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开垦队。
解官似乎毫不在意我的逃跑,只叫我去砍树。在林子里,我竟看到了菜猪,他好像一只磕头虫,躲在一棵树的下面,如同什么都没发生。我很纳闷,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只好闷头干活。
“哗啦啦……”又一棵树倒掉了,惊起一片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