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谢珠谢妩江照
简介: 长姐爱吃甜。
家中每年送来的荔枝膏,第一盒永远是她的。
我小时候馋,偷尝了一口。
母亲皱眉说:
「你姐姐身子弱,你让让她。」
后来让着让着,连婚事也让到了她前头。
太子来相看,长姐嫌东宫规矩多,转身选了闲散王爷。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太子温声道:
「二姑娘也好。」
我嫁了。
婚后他待我不差,只是每年荔枝膏进贡,他都会先遣人送去姐姐府上。
我问过一次。
他笑了笑:
「你姐姐爱吃这个。」
「你一向懂事,不会计较。」
直到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忽然唤了姐姐的小名。
再睁眼,又回到太子来相看的那日。
母亲将我往前推。
我退后一步,低声道:
「臣女已有心上人,恐无福入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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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的手还搭在我后背,方才那一下推得并不轻。
我退得也不轻。
绣鞋踩过地上那片海棠纹毡,裙摆擦到桌角,茶盏轻轻晃出一点水声。
太子坐在上首,手中茶盏尚未放下。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眼温和,瞧着像世家里最干净的郎君。
我曾很喜欢他这样看人。
后来才知道,他看谁都温和。
看我,温和。
看长姐,温和。
看我病中熬了一夜替他誊抄奏疏,醒来时还记得问长姐府上荔枝膏送到没有,也温和。
此刻他看着我,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意外。
母亲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阿珠,你胡说什么?」
我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
「女儿不敢欺瞒殿下。」
长姐坐在屏风旁,指尖捏着一块荔枝酥,唇边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
她今日原是主角。
太子来相看,家中上下忙了三日。
母亲给她裁了新裙,父亲让人开了库房,连外祖家送来的荔枝膏都提前取出一盒,摆在她手边。
长姐只尝了一小口,便皱眉说太甜。
可她还是吃了。
她一向这样。
要不要另说,旁人先给她才行。
太子方才问她,愿不愿入东宫。
她轻轻放下酥,柔声说:
「殿下厚爱,只是臣女自小散漫,怕拘在宫中坏了规矩。」
话音一落,满堂都看向我。
母亲那一只手,便顺势推在我背上。
从前我就是这样被推到太子面前的。
太子说二姑娘也好。
母亲松一口气。
父亲沉默许久,也点了头。
长姐后来嫁给闲散王爷,日日游园听戏,端午收东宫药材,重阳收东宫绢花,年年收第一盒荔枝膏。
而我在东宫学规矩,背宫训,替太子迎来送往。
做了半辈子人人夸赞的懂事太子妃。
临到他闭眼前,他攥着我的手,唤的却是长姐的小名。
「阿妩。」
那两个字像一枚泡透了蜜的针。
扎进骨头里,甜味散尽,只剩疼。
如今母亲又要推我。
我却不会再往前了。
太子放下茶盏。
「二姑娘说已有心上人?」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
没有恼。
也没有被拒婚后的难堪。
只像听见一件新鲜事。
我屈膝行礼。
「是。」
母亲急得声音都压不住。
「阿珠,你终日待在府中,哪来的心上人?殿下面前容不得你任性。」
长姐终于开口。
她轻轻唤我:
「阿珠。」
她声音软,像含着一勺荔枝蜜。
「今日殿下亲临,你若有难言之隐,私下同母亲说便好,何必当众这样叫人下不来台?」
我抬头看她。
长姐名叫谢妩。
人如其名,天生一副柔婉风流模样。
她身子弱,吃不得苦,吹不得风,受不得委屈。
小时候她爱荔枝膏,我让。
她嫌教坊琵琶声吵,我关窗。
她不想嫁东宫,我替。
我让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我也会疼。
我说:
「长姐若觉得殿下下不来台,方才便不该先拒。」
她脸色白了白。
母亲厉声道:
「谢珠!」
太子忽然笑了一下。
「无妨。」
他看着我,目光带着一点探究。
「婚嫁大事,二姑娘有自己的心意,并非错事。」
这话从前我会觉得他宽和。
如今只觉得,他确实会说话。
他给所有人留了体面,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父亲坐在旁边,眉头皱起。
「阿珠,你说的心上人,是哪家子弟?」
我攥了攥袖中手指。
这句话才是最要紧的。
我今日退这一步,必须有一个名字接住。
否则母亲会说我羞怯任性。
父亲会说我不识大体。
太子也只会觉得我临时胡闹。
我抬眼,望向门外。
庭中有个人影刚随父亲长随入内,手里还捧着一只药匣。
他穿青色旧袍,眉眼清朗,身形瘦削,袖口洗得有些发白。
像一阵从江南来的旧风。
我轻声道:
「江照。」
2\.
江照刚跨过门槛,便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脚步停住。
药匣还抱在怀里,神情有一瞬错愕。
满堂目光也落到他身上。
母亲脸色越发难看。
「江照只是你外祖家请来替你父亲看腿疾的医士,他与你才见过几面,你怎能拿他的名字搪塞殿下?」
江照看向我。
眼底惊讶还没散。
可他很快垂下眼,朝太子行礼,又朝父亲母亲行礼。
举止不卑不亢。
我记得江照。
那一轮命里,他在父亲病重时入府医治。
父亲腿疾反复,是他日日施针,足足守了三月。
后来我嫁入东宫,再很少见他。
只听说江家祖上行医,曾救过不少边关旧兵。
太子登基第七年,北境瘟疫起,太医院无人敢去,江照主动请行。
他死在北境。
临行前,他托人给我送了一罐荔枝膏。
不是进贡那种金盒银匙的东西。
只是江南小铺里熬的,瓷罐粗糙,封口还歪。
信上只有一句话。
「娘娘幼时也该吃到第一口甜。」
那时我握着那罐荔枝膏,忽然哭得喘不上气。
可我已经是皇后。
哭完,仍要把它锁进柜中。
后来他死讯传来,我才知道,这世上也曾有人记得我爱吃甜。
这一回,他还活着。
也还未被卷进宫中的风雪里。
我看向江照。
他似乎察觉到我在求他。
父亲沉声问:
「江照,阿珠说的可是真的?」
江照没有立刻答。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茶烟散去的声音。
太子轻轻转着杯盖,目光在我与江照之间停了停。
长姐也看着他。
她眼底那点诧异已经化成了微妙的审视。
江照终于开口:
「回谢大人,二姑娘心意,草民今日才知。」
母亲立刻松了口气。
「你听见了?他根本不知情。」
我心口沉了一下。
下一瞬,江照继续道:
「只是草民确曾私心倾慕二姑娘,不敢唐突,才从未开口。」
满堂又静。
我怔住。
他没有看我。
仍旧垂着眼,声音稳得很:
「二姑娘若不嫌弃草民身份低微,草民愿三书六礼,来日请外祖江家长辈登门提亲。」
母亲气得手都抖了。
「荒唐!」
父亲脸色也沉。
「江照,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江照放下药匣,撩袍跪下。
「草民知道。」
「谢大人今日若要罚,草民领受。」
「只是二姑娘既当众说出草民姓名,草民便不能让她一个人担这场难堪。」
这一句话落地,太子终于抬眼。
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我也看着江照。
上一回,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在许多年后怜惜我。
原来他很早就见过我。
很早就愿意替我担难堪。
母亲压低声音:
「阿珠,你今日是要气死我吗?你姐姐退亲,是因身子确实受不得东宫规矩,你身为谢家女儿,本该替家里分忧。」
我听见「替」字,指尖轻轻一颤。
又是替。
替长姐入东宫。
替家里稳前程。
替太子撑住体面。
替所有人懂事。
我抬头。
「母亲,长姐受不得东宫规矩,女儿也受不得。」
母亲像第一次听见我说这种话。
「你从小最知礼。」
我说:
「知礼不代表愿意替嫁。」
长姐脸色彻底白了。
她眼泪落下来。
「阿珠,我从未想让你替我。」
我看着她。
「那长姐现在愿意入东宫吗?」
她张了张口。
答不上来。
太子轻轻放下杯盏。
他笑了一下。
「看来今日相看,孤不便久留。」
父亲忙起身告罪。
太子却看向我。
「二姑娘。」
我行礼。
他温声道:
「愿你心愿得偿。」
这句话很体面。
从前他说二姑娘也好,也是这般温和。
我低头。
「多谢殿下。」
太子起身离开时,路过长姐座前。
她低垂着眼,肩头微颤。
我看见太子的脚步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我看见了。
他还是心软。
只是不再关我的事。
3\.
太子一走,母亲便摔了茶盏。
瓷片碎在我脚边。
长姐吓得眼泪落得更凶。
父亲皱眉:
「当着外人,成什么样子。」
母亲气得胸口起伏。
「她今日当着太子的面胡闹,毁的何止一桩婚事?阿妩身子弱,不入东宫也有情可原,阿珠一向稳重,忽然说有心上人,这叫太子如何看谢家?」
父亲没有立刻训我。
他看向江照。
江照仍跪在堂中。
「你先起来。」
江照没有动。
「谢大人还未发话,草民不敢起。」
父亲沉默片刻。
「你倒有胆。」
江照低声道:
「胆子不多,只够今日用。」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从前我只觉得他温和沉静。
原来他也会这样说话。
母亲听了更恼。
「一个医士,竟敢肖想谢家嫡女。今日你配合阿珠闹这一出,是想借谢家攀高枝吗?」
江照脸色微白,却没有辩解。
我开口:
「母亲,今日是我先说出他的名字。」
「那你便跪下。」
母亲看着我,声音冷下来。
「跪到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长姐急忙上前拉她。
「母亲别气,阿珠只是年纪小,或许真有难处。」
她这话听着像求情。
可一句年纪小,便把我今日所有清醒都说成了任性。
我没有辩。
撩裙跪下。
青砖很冷。
我膝盖撞上去,疼得眉心一跳。
可比起临终前手筋断裂的疼,这点也算不了什么。
母亲看我跪下,眼里怒意稍缓。
「你就在这里跪着,好好想清楚。」
父亲叹了口气。
「先让江照去给我施针。」
母亲还想说话,父亲摆手。
「事情已经闹成这样,难道还要让他在厅里跪一日,叫府里下人看笑话?」
江照起身时,看了我一眼。
他眼里有歉意。
我轻轻摇头。
他随父亲去了后堂。
长姐却没有走。
她蹲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阿珠,你今日何苦呢?」
她的指尖带着荔枝膏的甜香。
我闻见那味道,胃里竟有些发堵。
桌上那一盒荔枝膏还放着。
玉勺只动过一口。
长姐忽然低声说:
「你若早告诉我你喜欢江照,我不会让母亲把你往前推的。」
我看向她。
她眼神无辜又忧伤。
我从前最怕她这样。
她一露出这种神情,我便觉得自己亏欠她。
如今我只问:
「长姐真不知道母亲会推我?」
她眼神一颤。
我继续道:
「你今日拒绝太子前,看了我三次。」
「第一次,是母亲让人把荔枝膏摆到你手边。」
「第二次,是太子问你愿不愿入东宫。」
「第三次,是你说自己怕规矩。」
「长姐,你每次想让我替你接烫手的东西,都会先看我。」
长姐的脸一下白了。
她松开我的手。
「阿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我说:
「因为我让过太多次。」
她眼泪又落下来。
「我只是身子弱。」
我点头。
「所以这一回,我不让了。」
她站起身,像受了很大的伤。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那江照呢?」
「你今日拿他挡太子,便真愿意嫁他吗?」
我垂眼看着膝前碎瓷。
「这就不劳长姐操心了。」
长姐离开后,花厅终于安静。
我跪在满地碎瓷旁,闻着桌上荔枝膏的甜香。
忽然觉得,这一口甜我已经等了太久。
我伸手,将那盒荔枝膏拿下来。
玉勺还在里头。
我舀了一口。
甜得发腻。
却也甜得叫人眼睛发酸。
4\.
我在花厅跪到傍晚。
江照给父亲施完针后,原本该直接出府。
可他绕到了廊下。
青葵急得直跺脚。
「江公子,夫人还在气头上,您现在来,不是给姑娘添罪吗?」
江照手里提着药箱,低声说:
「我说几句话便走。」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廊下,风吹起旧袍袖口,脸色比下午更白。
想来父亲也没有少问。
我问:
「父亲为难你了?」
江照摇头。
「谢大人问我,何时动的心。」
我一怔。
「你怎么答的?」
他耳尖有点红。
「我说,二姑娘小时候偷吃荔枝膏,被夫人训斥后,躲在院外海棠树下哭,我正好随祖父来府里送药,见过一面。」
我完全不记得。
江照看出我的茫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我年纪也小,身上只有一块桂花糖。」
「我想给你,又怕唐突,最后放在树根旁。」
我怔住。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被母亲训完,一个人在海棠树下哭。
哭到后来,树根旁多了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糖。
我以为是长姐不要的。
却还是吃了。
那块糖不算好吃,甜里发苦。
可那是我那日唯一吃到的甜。
我看着江照。
「是你?」
他点头。
「是我。」
我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有些事,不是没有人看见。
只是看见的人太安静。
安静到我隔了一条命才知道。
江照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盒,放到我手边。
「膝盖若疼,用这个。」
「我今日连累姑娘,不知该如何赔罪。」
我笑了笑。
「明明是我连累你。」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姑娘今日说出我的名字,是临时之举吧。」
我没有瞒他。
「是。」
他眼神很稳。
「那我也认真问一句。」
「若谢大人和夫人不允,姑娘还要继续拿我做挡箭牌吗?」
这话问得太直。
我却喜欢他这样。
不绕,不怨,不趁人之危。
我说:
「我不会只拿你做挡箭牌。」
江照怔住。
我继续道:
「江照,我今日选你,确实是为了退东宫婚事。」
「可若你愿意,我会认真同父亲谈,也会给江家该有的体面。」
「若你不愿,我明日便同父亲说清楚,不让你受谢家牵连。」
他看着我,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二姑娘这是在问我愿不愿意?」
「嗯。」
「那我愿意。」
答得太快。
我反而愣住。
江照耳尖更红,却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我身份低,家中也无高官厚禄。」
「可我能行医,能养活家,能陪姑娘慢慢吃甜。」
他声音低下来。
「也能保证,每一盒荔枝膏,第一口都给你。」
我鼻尖一酸。
花厅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意。
我低头笑了笑。
「江照,你很会哄人。」
他认真道:
「我说真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清澈,神色还有些局促。
他不是太子。
没有金尊玉贵的身份,也不会用最温和的语气把我推去懂事的位置。
他说第一口给我。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竟比东宫半生荣华都叫我心动。
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长姐站在廊角。
她不知道听了多久。
脸色苍白,手里还捧着一只新的荔枝膏盒。
见我看过去,她勉强笑了笑。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我垂下眼。
「看完了。」
她的目光落在江照身上,停了一瞬。
「江公子倒是有心。」
江照起身行礼。
「长姑娘。」
长姐轻声道:
「阿珠从小被家里宠着,性子其实不坏,只是今日说话伤人。」
我抬眼看她。
这话明着替我解释,暗着却又把我说成被宠坏。
江照却道:
「二姑娘今日说话很清楚。」
长姐一怔。
江照继续说:
「人被推到不愿去的位置上,后退一步并非伤人。」
「若有人觉得疼,大约是先伸了手。」
长姐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我差点笑出声。
江照看着温和,嘴倒不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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