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空气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纱网扑在我的脸上,微微的窒息感并不很强烈。却令我陡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喜欢在洗脸时憋气,闭着眼睛猛地扎入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洗脸盆中,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直至被催促着吃早饭,两侧鬓角的头发还滴着水滴。
公园里的停车场周边种满了各种草木,树木以桐树为多,灌木则多以青木为多,树木与灌木丛,灌木丛与草地相连接,停车场通向公园的小路上,经常停留着一些鸟类。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公园里能听到鸟叫声,伴随着或长或短的蝉鸣声,偶尔一阵风掠过,桐树叶子细细的摩擦声。这与我老家是不太相同的,小时候在村里都是高高的杨树,粗壮但倾斜的柳树,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晚上睡在二楼的露台上,皎洁的月光明亮得轻易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田野,半人高的玉米叶子静静舒展着,那应是二十年前的风景了。
以前的蝉鸣声很嘈杂,能没完没了的叫满整个夏天。印象中总是摘很多的杨树叶子,做成大大小小的小勺子,小勺子里盛着捣碎的薄荷叶,从这片空地上的“家”,搬运到那边空地的“家”。路口拐角的那一大片杨树林成了夏天最热闹的地方,奶奶们聚在一起说话,蒲席挨着蒲席,蒲扇摇着风,孩子们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绕着树林里的一座坟包跑上跑下。那是谁的坟墓,我至今也不清楚,它孤零零的待在那里,被孩子们折腾的寸草不生,大人们起初还斥责两句,却挡不住一群不睡午觉的孩子们的精力。坟墓再往东七八米远就是田地了,我印象中那块儿地总是种红薯,也经常不可避免的被偷着挖几块儿。小孩儿们还没有想到毁灭证据,往往就在红薯地边儿上就开始烤了。但我真正吃到好吃的烤红薯,是在外面上学的时候,小时候在树林里烤的红薯基本上都是夹生的。
奶奶做饭,非常具有豫东特色。这也是我在试图复刻这些食物的过程中一遍遍确认的。大锅上蒸的馒头,贴的饼子,砸的鸡蛋蒜,霍香叶和小茴香炖的鸡汤,青毛豆碾碎和面做的疙瘩汤,我在不断的重复,不断的试图回忆起更多东西。院子里西北角种了一颗桑葚树,后来是哪一年砍得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棵树应该成为了家里的某些物件。我小时候,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总是在院子里摆弄他的木料,做个案板,做几个凳子,偶尔也会做大件的门窗,柜子。我讨厌电锯的嗡鸣声,像是叫个不停的蝉鸣声。他近几年话都很多,和年轻的时候一点儿不像,轮流生活在大儿子家、小儿子家,吃得好,睡得好,却过得不好。没有人可以坐下来陪他闲聊,包括我,每次出差回去陪他闲聊几句,再匆匆忙忙的走,只短暂共情了他的痛苦,就算这样,他也坚持在我每个回老家出差的日子里,等待着我。等我的车拐进路口,等我和他说两句话,他再去睡觉,哪怕我并未在他身旁停留。
这是我来郑工作的第四个夏天了,距离奶奶去世已过去15年有余,距离爷爷去世也有52天了。路口拐角的那片杨树林早在多年前就盖上了房子,至于那座坟墓我更不知道在何处了。可能也长眠在自家的小麦地里了。可惜如今的夜晚倒是不如以前那样亮了,我站在二楼往东边看,总是一片漆黑。不知高铁的轰鸣声不知是否能够代替孩子们的欢笑声,但好在,他葬在了他热爱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