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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刚麻麻亮,菊苔就被人送了出去。
准确地说,是被八个人抬了出去的。那口用土漆涂得黑不溜秋的棺材放在一套撮箕口房子的堂屋里,大概一放就有十多年了吧!当初,木工师傅在“扣”它的时候,柏木已干透了,当把棺材“扣”好后,并没出现不理想的效果。黑土漆是菊苔自个儿涂上去的,爱过敏的她被弄得浑身肿胀,像个全身上下都注过水的人。既然柏木里的水份经十多年的存放已被排干了,它也就轻巧起来了。前几天移动棺材时——主要是想催促已没了阳寿的她快快死去,人们普遍得出结论:棺材的重量已被测试过了——四个人靠手捧着就能轻松移动它。
但自从棺材里装进菊苔的尸体后,就变得死沉死沉的了。
尽管如此,它还是被八个壮汉抬到了早已选定的位置——在一片青山的脚下,那里有个偌大的坟墓群落。虽说没一个好事者到此点过数,但几十上百的坟墓还是有的。它们全都随地貌特征而卧——简直像极了一只只横七竖八卧着的春蚕。坟墓零乱,还很不规整。整个坟场,没有高大植物,只有比地面高不了多少的杂草,把裸露的泥土覆盖住了。
要在那一片坟地里选出一个合乎情理的地儿,从而把棺材像安种子那样播下去,却并非易事——主要是看前面的“向山”欺不欺人、茂盛不茂盛……倘作阴宅用,就得按活人的意愿生成。当然,菊苔的家人们还是为她找到了一方不错的风水——也是考虑到它以后可能为他们自己带来一些好处的。
迎接装有菊苔棺材的是提前挖好的那口“井”。一座前大尾小的坟墓,很快就被从四面八方铲来的泥土给落成了。
这时天还不怎么大亮,造坟的人便走得一个不剩——也不单单是为躲避从天而降的雨的原因,那毕竟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雨,它们根本不碍事。每个人的衣服上也没接住多少雨水,倒是地面上被弄得像鲤鱼的背样湿滑了起来。
他们一窝蜂走人的原因,是在二三百米远的房子里铺排起了九张桌子的长席——不得不承认,是菊苔的去世才为那些人们创造了一次难得聚拢交流与吃喝的机会。
令人遗憾的是,晚饭仍没着落,初来乍到的菊苔已经“跑脱”了一顿午饭——她向来没吃早饭的习惯,如再不吃顿晚饭那可就糟糕透顶了,再说肚子很可能也不会答应。她的到来像没那回事似的,根本就没人来搭理她——也许这附近压根儿就没个主事的阴人吧!整整一天的时间,她都像只甲鱼,龟缩在棺材的壳里。天又到了麻麻亮的时候,她的坟头旁边,有阳人为她升起的一堆篝火——火苗被活柏枝压在了下面,只有浓烈的烟子窜了出来——集结到了天空。“我才到那边去,你们要早早给我怄柏烟子。不然,天黑了我就害怕,还什么也看不到……”她提前给他们安排过了。他们到底还是听了她说的话。
在棺材里蜷缩了一天,手脚已很麻木了,身体也感到了异常的阴冷。
心想自己该动一动,便走了出来。也许去找点吃的,才是她的当务之急。
篝火并没为她带来多大光亮,坟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她真有点害怕了——通常情况下,女人的胆量是不及男人的。像掏空了的肚子一直在催促着她,赶快去弄点吃的来。要是真去弄点吃的,就得离开自己的家、到外面去——棺材里可没装什么食物。她感觉自己的旋晕病又要犯了,这可咋整,一旦发作该要老命了。
二
菊苔只在小时候呱呱坠地时才哭过。除此之外,她只流过眼泪,而没发出过嘶鸣的哭声。
现在她哭了,而且哭得悲天悯人,应该是叫急给逼出来的。山风吹拂浅草,发出老鼠经过时才有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自从离开阳人给她建造的那个家——棺材——以后,一直就在努力寻找着自己的新家,但始终无结果。由于漆黑与陌生的原因,她已找不到回那里去的路了。在这片巨大的坟场里,尽管无处不是“家”的存在,可那都是别人的家——那些萤火虫似的光亮比天上的繁星还多,它们都是从各个棺材的“家”里释放出来的。
“深更半夜怎么还有人哭泣啊?”随着肆无忌惮的哭声愈发伤心,说话人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来到菊苔面前,问:“你怎么了,有什么好哭的?需要帮助吗?”
这是阴人牛布改。人称“蒙面人”——只因在一场助人为乐的大火中被凶狠的火苗舔舐过了,他就被烧得不忍直视,连声音也变了调——怕吓倒别人,他不得不给自己戴上了一副面具,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真实的内容。不过,阴人虽没多少人能叫出他的真名,但只要一说起“蒙面人”,那就没几个人不晓得他了。
“找不到自己的家了?是连回家的路也找不到了吗?这可是件稀罕事,也是件难办的事。不过,女士……”
牛布改每遇到难解的问题时,总会先摸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再难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当他又一次习惯性地去摸他那被烧伤了、还没长出多少“毛”来的后脑勺时,灵光一下子浮现,他又问道:“你的门牌是几区几号的,总晓得吧!”
“我是今早才来的。一个人也不认识,谁会告诉呀!”
妇人菊苔邪气地说道。这下好了,总算有人来关心她了,她也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主了。她已没一开始那么失落了,哭声也给止住了。
忽然,牛布改的大脑里闪过一个人的样貌。单听这声音,想必定是她没错。除了她以外,还能有谁的声音是这般的“甜糯”——只有她的声音才有如此的粘人。世界再无奇不有,也不致还有这等独特声音的两个人吧!在她是少女时,他就被这特有的声音给吸引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睨了她一眼,没正眼看她的意思。一则他脸上可没什么好看的,假如对方出于礼貌也要回看他一眼,岂不要吓到人家了?二则万一对方一眼就把他识破了一口叫出他的名字来,那可就有点儿尴尬了——尴尬的主因倒不是说他有个可耻的外表,而是他在此种情况下,还不能突然就把自己的身份给暴露了。
“我在阳人那边叫菊苔。不知来这边要不要改个新名字。如果要求改,这个名字可就用不上了。这个名字还是我爹给取的,我不会给自个儿取名字!”
她说话啰里啰嗦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自他俩谈恋爱开始,至今也没多大变化。“语言是门艺术,简明扼要就行了。没人愿意花时间听你啰嗦半天、最终却没说到点子上。”曾经他就用这样的话来开导过她。
当确认了她的身份后,一股热流在他的全身奔涌。他的“苔”也来到阴人的世界了——她终于来了呀!
“你放心地去吧。只要我一过来,就一定来找你。我还是你的人……”当他弥留之际、说不出一个字来时,她的身影却定格在了他快要僵化的眼球里。菊苔给他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唯一回敬她的方式是眼角流出的热泪——它把眼眶给弄湿润了。她也看到了。
想到从此以后,还有大大的日子长长的天在等着,他已经得到了她最重要的信息,他便通过自己做行善积德的事走南闯北熟悉了很多地形的能力,很快就帮菊苔找到了她的新家,并把她送到了家门口——掩埋棺材的地儿上。棺材的前面是阳人打入地底下的一个黄荊棒,它已在泥土里萌发了生长之意,嫩芽即将破土而出。
牛布改出门时特意望了一眼菊苔家的门牌号:號虎路三号。便匆忙离开了。
三
牛布改的工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给烧没了。
他来到阴人世界成为阴人的第一份稳当工作——当然这很可能也是他最后一份稳当工作了——管理阴宅。有点像阳人世界的保安,但又不局限于保安的工作。
那完全是一份松散的美其名曰的“管理”。在一片辽阔的区域,他的工作是一手拿电筒、一手举一根可以咣当作响的特殊长棍,目的是驱赶他眼观和耳听之地正肆虐作恶的阴鼠。别看这种小东西,一是多得成灾,所到之处无不显示出一片破败的狼藉;二是它成群结队数量惊人——也就是仗着这点优势,它们根本不怕人,却怕那种“咣当”作响的声音。每次,牛布改出现在它们周围时,手上拿着的那个“降物”,准能把它们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但想逮到一只,那完全是天方夜谭。它们的灵敏度让你难以想象。
这份在众多阴人看来完全是个地地道道的“闲差”,从牛布改的报到之日起算,他也只干了不到半年。
那晚先是起了一场大风,风中夹带着遮天蔽日的黄沙,然后不知从哪来的一个火星,“轰”的一声就把牛布改管理区域内的所有宅府都引燃了。房子烧了无数栋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把那片辽阔区域内的阴鼠烧了个精干。也就在统计损失的时刻,牛布改才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工作有多重要。原本所有的阴人都拿阴鼠打牙祭——像阳人们养的用来吃肉的肥猪那样。但只要它们一死,日后再想打牙祭就只得告吹了。
由牛布改工作疏忽造下的罪孽,一下子引起了阴人们的公愤。大家只顾愤怒地声讨他,却无一人来关心他身体的烧伤程度——其实,他已被烧成了个废人,胸脯以下的身体倒还可以凭借穿着的外衣遮挡起来,烧得变形的头部就不好办了。他只得将自己化身为一个“蒙面人”,以此召告别人他还活着。
单纯的他在火海里左冲右突。他本想凭一己之力扑灭那场空前的大火,别让大火吞噬了连排成片的房屋,殊不知那些房子只是用来让阴鼠居住的。阴鼠才是他最该保护的对象。以前是没人告诉他这一点的。
从此以后他便失了业,消失在了阴人的视线里——当然,如果有好事者想要找到他,其实那也不难。只要去大街小巷、荒郊野岭、旮旯胡同……总之只要有阴人出没的地方,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他与熊本馨就是在麦地里认识的。
当时,她拖着像是刚被人打断的右腿——它已完全使不上力了,她只得吃力地在越冬的麦地里爬行。黄昏时分的天宇黑得让人琢磨不透,绵绵的阴雨垂直地从上往下浇,冷风吹得人不寒而栗。外面几乎见不到活动着的阴人了。
牛布改却仍在那一带游荡。更准确地说他正在寻找自己可帮助的对象。人人都说水火无情,可那场大火对他格外开恩了。保住了他的性命不说,还能让他像个人一样可以自由走动——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恩情了。事后,他静下心来想,要是那次大火把他带走了,他这一生可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他定了个目标,用自己仅有的能力去帮助别人。后来他就在为他人提供关爱的同时,重新找到了存在的价值。
他是靠熊木馨身体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响声而发现她的。当他的手电筒强光射向她时,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立时就蜷缩在那里不敢动了。
“你要到哪儿去?需要我的帮助吗?”他走近了问她。尽量使出平和的口气。
“死对我来说简直太突然了,头天晚上我睡下后,第二天早上便没再醒来了。由此我从一个阳人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阴人。事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她一下子就向他诉了很多苦。
站在那里,他静静地听她倾诉。
“我是个残疾人,年轻时就是了。我的老伴吴静生娶了我,他什么都依我,处处照顾我。走的时候,我连招呼都没给他打一声……”
“你走的那么突然,这个哪能怪你啊!”
见残疾着的老太太伤心落泪,脸上尽是悲哀难过的样子,他只得顺着她,照她的意思往下说去。
“静生从不嫌弃我是个残疾人,相反我的生活起居都由他全负责。所以我才什么都不会做……以致变成阴人后,连衣服都不会穿。以前我穿衣服时,是他帮我找出来,拿着我的衣袖子,让我往里抻;我更不会做饭,每次都是他做好了,舀到碗里,端到我的面前来……这叫我以后还怎么活呀!我想像得到,我这种人是很难在阴人世界里站住脚的,不如自己了结算了,免得去给人家找麻烦……”
呜呜,这次她更伤心地哭出了声。
“这样吧!”牛布改试探着说,“我也是一个人过,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不可以搬到一起来、打火过?”
说完这话后,他就有点面红耳赤了。主要她是个女人,有点不好办。不管怎么说,他是个男人身,也许别人会说他趁人之危。但想到她方才的悲观厌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行善积德的事让他给遇到了,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我俩非亲非故,你又何必收留我呢?”说话的同时,她的身子又惯性地往前爬行了一段。
他追上了她,很诚恳地说:“就让我俩住在一个屋檐下去吧!”
她也许是被他的坚持打动了,才磨磨唧唧地说:“那好吧,我依你!”
四
“牛布改这小子福气怪旺的。阴人里的男人那么多,条件好的人都还在打光棍。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残疾人,却还找到了个一点也不耐的媳妇,真是奇了怪了。”
“两个‘簸箩货’的人凑合在一起成了夫妻,其幸福的滋味让人羡慕啊!”
牛布改从他经过的路口走过时,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议论。他却只当做是句笑话相视一笑,也不过去跟他们理论,只管清闲地走自己的路。奇怪的是,熊本馨在听到这些话后,所表现出来的镇静也与牛布改出奇的一致。
他已为她买了一对金属拐杖,也教会了她站着走路的要领,她不用再在地上靠爬行着走了。没过多久,她用金属拐杖达成的效果已能与牛布改并驾齐驱了。其实,她的内心世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紧张的,哪有表面上看到的那种神态自若呢?自己毕竟是一个女人,与陌生男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而且还享受着人家的照顾,她难道对他就不该有点儿表示么?
可她又不得不这样做啊!她有自己的老公。
“老公,我什么都不会做,还砸断了一条腿,从此就站立不起来了。看到你进进出出总一个人,我又不能为你分担一点什么,心里不好受啊!”
“傻姑娘,怎么又犯起傻了?”
年轻时,每当看到她的那股的傻劲时,他就禁不住称她“傻姑娘”。那天,吴静生为他老婆熊本馨洗澡,他把她抱进兑好了热水的澡池,她难为情地用双手遮挡自己的脸。
“我都不知道,我有何德何能该享受到你给我的全部服务。我没这份福气呢!”
“你的任务就是每天给我好好地活着。你是带给我生活勇气的人,这便是你的价值。”
每每想到这些,熊本馨的内心便会翻江倒海了。尤其是后来他给她说的那句忘不了的话,成了她无论如何也要等他下去的理由。他说:“老伴,如果有一天你先走了,我肯定也就不会长久了……”
她恨那个迫不及待要拿走她生命的人,歹毒得让他俩连一句“死了后,该到哪儿去找你”之类的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自从牛布改把熊本馨带回家后,就多次听到她在梦中“静生、静生”地叫着。
他的临时居住地是一个窝棚,在几根木棒支起的一个架子上铺了山茅草。床是用藤条编制而成的。这已经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一开始碍于男女之间授受不亲,那唯一的藤条床,他让绐她睡,他睡在床旁边的空地上。她呼叫“静生”的声音经常吵醒他。
大约一周之后,他又在自己那“家”的旁边,用相同的材料、相同的技术,也为她建立起了一个“屋”。他并不想以此就把她分离出去,他心里也没把她当自己的妻子看待。他对她做出的一切,最好的解释是他遇到了一个该帮助的人,他得义无反顾地帮她。
他俩仅是个窝棚毗邻而居。
白天他俩吃饭在一起。像挑水做饭、做家务都是牛布改的事——就像熊本馨当年与他老公吴静生生活时,由她的老公把要做的事全包了一个样。晚上他俩各回各的屋、各回各的床上居住。多数时候,都是熊本馨主动到牛布改的屋子里来谈天说地、促膝谈心。他把自己之所以变身为“谋面人”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她,使她在心里同情他佩服他。慢慢的她心情也在往好里发展,不像当初那样悲观厌世、每天以泪洗面了。
有一天黄昏,心情大好的熊本馨斟满了两杯酒,笑着说:“大哥,谢谢您,您带给我了很多。要不是你,可能……”
看到她后面的话哽咽住了,牛布改心想不对劲,便很快就把那杯敬酒给笑纳了。熊本馨不假思索也一饮而尽,可怜的眼泪最终也没能掉下来。
从此,他俩的关系就明确了——哥与妹的那种血属关系。
大约半年多时间过去了,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才让他们彼此两个小“家”不得不选择并拢、成为一个抗风浪的“大”家。
“嗷呜、嗷呜……”
一天深夜,熊本馨被这声音吓醒,从茅草的缝隙里往外望去,一双闪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的窝棚的家。
她顿时吓得缩成了一团。大气都不敢出,仿佛自己的呼吸都会引来狼似的。
“是狼在嚎叫。别怕,有我。”
牛布改边说边翻身下床,操起家伙就追了出去……从那以后,虽再没听到狼嚎声了,可把熊本馨的胆儿吓得更小了。她不敢再在自己的窝棚里居住了。
经过这次事件以后,牛布改也意识到了他们这两个小家一点也没有抗风浪的能力,得改进才行——而且必须马上改。
几天之后,他就朝合二为一的方式做着准备。把自己以前的家先行扩大,搞得也更结实,外围的动物应该很难攻击进来了。屋子里空间大得像间套房,也能容纳两张床铺。
他向熊本馨发出了合并在一起的邀请。惊魂未定的她自然爽快地答应了。
自从搬到一个屋子居住以后,他们聊天的时候多了,聊的内容也很广泛,甚至还聊到了各自在阳世的家庭婚姻状况。
他们是那样心心相印、惺惺相惜,彼此都度过了一段心情大好的快乐时光。
五
牛布改每次朝“號虎路三号”走去时都带有一种急切的心情,恨不得人一到即刻就要亮明自己的身份。可当见到菊苔时,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的嘴像僵住了似的,没力气把要说的话一口说出来。
好几次黄昏之后他在与熊本馨无拘无束地聊天,当聊到起劲时,他的脑海里总会突然跳出菊苔的身影来,他的思想便随之开起了小差,说的话就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了。弄得熊本馨几次开玩笑问:“牛哥,你怎么了,有点魂不守舍呢!是不是想哪个姑娘了?”他连忙摆摆手极力否认,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他可不是个好掩饰自己的人。越极力否定,熊本馨就越往心里去,告诉他说:“牛哥,我是不是到了该搬出去的时候了,以给你们腾出空间来?”他忙又抬手制止道:“别胡思乱想啊。再说你能搬到哪儿去,你靠什么生存下去?”她便不再说什么,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之中。
如果要让牛布改丢下熊本馨,去到他在阳世时的妻子——菊苔的身边——而今她也变成了个阴人——一直在他知道的地方独自生活着,他觉得还是有很多障碍无法跨越:其一,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熊本馨怎么办,在众多阴人眼里,他们可是公开的“夫妻”啊!其二,倘若他真要狠心丢下熊本馨不管,那她刚恢复起来的自信心,岂不又要前功尽弃了吗?无论如何她都经受不起这样的冲击;其三,他自己也已离开菊苔好多年了,谁知道她有没有新的伴儿呢?如果把死看成一个分水岭,那么阳人时做过的夫妻,等做了阴人世界后,会不会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这些都是他顾虑重重的根本原因。
思前想后,牛布改觉得现在就与菊苔相认是不合时宜的,是不明智的,是冲动的。
但他的内心又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煎熬。每次在没见到她之前,他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等真到了她面前时,与她还没开口说话,他的心里又有一种怪声音在急切地催促他:快走、赶快走,不然她就要认出你了。再呆下去,“夜长梦多”呢,你要露馅了。
今天,他是奔着一件事来的,无需再去编一个找她的理由。既然爱上了“行善积德”这一行,他还是有这个能力的。他把从平时捡破烂积攒下来的旧电线、废水管,挑选了一些带上,以及安装的工具,都拿到了號虎路三号。房门是开着的,他没敲门就进去了。
上次,他到屋里小坐时,已熟练地发现了屋里的水电线路有问题。走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改天等我有时间了,就来把你家的水电整整,我看它们可能不太通畅……”
当时,菊苔露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很快被他发现了。可能是觉得彼此不够熟悉吧,感觉她没多在意,只随口说了句:“那麻烦你了!”也许她压根儿就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牛布改内心是清楚的,他俩一起生活那些年,菊苔对水电一窍不通。当每次出现问题时,都是他一马当先去处理好了的。
等牛布改离开后,菊苔的心里也犯起了疑惑,他有点像“他”呢!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蒙面人”会与牛布改是合二为一的一个人。只是她觉得他对水电的悟性有点像他的老公而已。
“我怎么就没把门关严就让他随便进来了呢?可我并不知道他要来啊?”
这次等牛布改大摇大摆进去以后,菊苔就有些吃惊了。不由得多想了一下。
没多大会儿,“蒙面人”牛布改就把带来的电线与水管一点不剩地安在了房间最合适的位置上。这令菊苔心里又有些吃惊了:“师傅,您带来的水管刚刚好,这么有眼力啊?”
他想了想,故意露了句:“牛逼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说完,不待主人邀请,他就无拘束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了。
她的心头莫名一惊:他怎么也会说这句话?
“初到这边来,还习惯吗?”觉得自己已经露出了破绽,他忙把话题岔开,怕被她一下子识破。
“不习惯也得习惯啊。习惯就好了。”
说完这话时,菊苔做了一个双手捂住胸口的动作。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个手势配合一下似的。
这细小的一个动作居然被他观察到了,他的心里即刻紧张起来。却故意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要是因为没电、还没做饭的话,那我先走了。”
“那好!”
没想到,这句话正中她的下怀。
六
牛布改结束一天的奔波走到家门口时,看到的情况一下子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正是掌灯时分,他们家却黑灯瞎火,一推门居然还上了锁。往日的这个时候,熊本馨可没外出过。按他俩搭成的默契,她主内——主要是煮饭洗碗打扫卫生之类属于家庭主妇该揽下的那些活儿,她一直都在认真地做着。而牛布改负责主外,每天要做的事是出去“刨”他俩的生活费,所以很多时候他一早就外出了,有时中午饭都还不回来吃,常常把“妻子”熊本馨冷落在家。
自打认识并跟了牛布改后,熊本馨从思想到行动,都被全方位调动起来了——当然,也可以说潜藏在她体内的激情,都被他成功地激发出来了。尽管他俩不是事实上的夫妻,可在家这个环境里配合的默契程度看,已经远超很多过小日子的夫妻了。不过,他俩可没夫妻之实呢,肌肤相亲的事一次也没发生过。
牛布改感到了失落。他打开灯后,站在灯光下发呆,一双疑惑的眼睛在屋里随意搜索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饭桌上的一张白纸上。他走近了,拿起来,看到的是:
亲爱的哥哥,平时与你嘻嘻哈哈惯了,叫你哥的时候少——当然,有时也叫过“牛哥”。我觉得要是我俩都过于严肃,反倒不自在。
可今天,我不得不郑重其事地叫你一声‘哥哥’,因为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
有天夜里,我梦到了我的‘那位’——他叫吴静生,有次我俩闲聊时,我向你提起过他。他是个很好的人儿,当我在阳人世界时,我们就手牵着手约定过,即便将来地老天荒了,我俩都不会分离……
在梦中,他告诉我说:他实在太想见我了,已经做出了要提前来阴人世界找我的决定。他还说了要来找我的具体时间——很可能就在这几天内。这不,昨天我就听远道而来的一个陌生人说,他已经见到过吴静生了。只是碍于当时人山人海、相当拥挤,他用尽了全部的声音呼他,他很可能已听到了——他回头望了他一眼,却又很快消失在人海里了。
现在,他既然兑现承诺来找我了,我就没理由不去找他啊!哥,为我高兴吧!
我有今天的自信,也能站起来行走、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且能自食其力地生活下去了,哥,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啊!我将始终铭记在心,也深深地感谢你!
哥,你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你枕头旁有个布袋,那里有我全部的积蓄——是我来到阴人世界后,靠自己的能力一点儿一点儿挣的。我把它都留给你了,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你与嫂子的故事更令我羡慕。我相信,她一旦来到阴人世界,也一定会满世界找你的。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哥,别了!别了,我的好哥哥!
纸上的几个字已有水滴浸过的痕迹,字迹被弄得有点儿模糊。牛布改已经感觉到了,她写信时的心情一定是复杂的激动的。此刻正看信的他,忍不住泪水长流了。
“傻瓜,你把阴币都留给了我,你自己吃什么呀!其实,你的嫂子已经来了呀!之所以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有其他的想法。我之所以没敢与她相认,也与你有关啊……茫茫阴界,我到哪儿去寻找你啊,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擦干眼泪后,牛布改自言自语地说。不,事情也不全与你有关。我自己就是个“蒙面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是暂时不认她的好!他又这样想道。
下午的时候,百无聊赖的牛布改没能管住自己的双脚,它们合力把他朝菊苔面前牵引。
有些警觉的菊苔,最终也没猜到他的来意。
他的出现使她先是一愣。“他怎么又来了?”很快,她又平复了自己的心态,只冷静地看他如何表演下去了。
他在她的屋里,擅自作主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翘起个二郎腿,稳坐沙发上。看他做的这些镇定自若的动作,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她是他找的码子呢!
他闭目养神,对旁边的她熟是无睹。
她一直默不作声。弄得他再高傲不下去了。“嗨,无聊,来你这儿坐坐,不反对吧?”他问。
“反对!”她俨然一副严肃相。故意不去看他。
“反对无效!”他眯缝着双眼,淡淡地说。
“怎么样,适应了不?”冷场一阵后,他又重提话题。
“什么怎么样,适应啥?”她有些装憨。
“来阴人世界,做阴人啊!”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你在说其他……”
他越是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她的心里那个大胆的想法就越清晰起来。对他的身份,她已有了几分把握。
其实,在她此时的心中也有几分不能言说的顾虑。
七
在相安无事中,时间摇摇晃晃地过了半年。牛布改与菊苔谁也没先主动走近谁,他们的关系一直处于不温不火、不远不近的状态。
一个雨后的黄昏,牛布改独自遛达到阴人聚集的弥留广场上。头顶被掀开了一角的天空,露出了红蓝黄奇异的景色。在它的附近,一团云彩像极了一个硕大的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有双耳的人头——似正在专注地往下窥视着什么。其他地方则被乌云厚实地包裹着。
广场上的人们纷纷望向天空。有人在议论说,这百年不遇的奇怪的天相奇观,谁看了谁得福;有人则在心里开始谋动,他们双手合十,希望能借助那双高高在上、可以透视一切的眼睛,从而看清自己的祸兮福兮。
人群中如蚂蚁样渺小的牛布改,也加入到了默默祈福的队伍里。他嘴唇微动,虔诚地说道:“本馨妹妹要是也能看到这样的奇观就好了。但愿它能带给她吉祥如意,早点找到他亲爱的老公并与之团圆。”
也就在此时,他意外地听到了有人在他身后议论自己的话:“菊苔命太苦了,不知她找到了他老公牛布改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个男人。他墨镜遮眼,留着寸头,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他俩都没能注意到他投去的目光。接下来,牛布改又听到了他想听到的话。
“即便她见到牛布改又如何,人家已走了很多年,也不知发展如何、嫌不嫌弃她?她可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
后面的这句话是从那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牛布改不敢再回头去望他们了。但他还是作出了另外一个动作——慢慢地向他俩靠近。想以此把他要知道的事掌握得更多点。接下来,他又听到了他俩的更多议论。
“不管怎么说,菊苔都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能作出把自己的心留下来,放到她宝贝女儿的身上去,是其他人做不到的。可这样一来,她自己不就没心了吗?你想想看,每个人的身上都只有一颗心,既然她把自己的那颗心留在了阳世,给了自己的女儿,自己不就永远地没有心脏了吗?那她在九泉之下靠什么活啊?”
“以前,我也听说有过这样的事。但只要她老公不嫌弃,愿意把他的那颗心拿出来两个人共用,也是能勉强地存活下去的。可问题是,他老公的身体就要遭受很大的影响了……可这也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有没有这回事。”
回家后的牛布改心潮澎湃,既无心吃饭也无心睡觉,他离开她们母女俩大概有十年了吧,走的时候宝贝女儿德贞也只有四五岁,以后可都是妻子菊苔一个人在带她了。谁都在说一个孩子一条心——那都是牵挂的心啊,她走的时候一劳永逸地把自己的心留给她了,也就免得从此以后还有牵挂。是女儿很不省心,才让菊苔如此这样做了吗?由此看来,他这个当爸爸的、当丈夫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简直是……让人揪心啊!
他又想到了几次与菊苔见面时的情景,尽管他帮助她,打着的是乐善好施、助人为乐的旗号,一开始故意留下破绽,为的是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后来,他干脆就不装了,又故意释放出他们之间与众不同的关系。她都没有上钩,仍与他保持着平常人之间的普通距离。
现在看来,她很可能早已洞悉到了他的心思,才故意与他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难道这其中的原因是她移走了自己的那颗心而怕拖累他吗?
“那你早干嘛去了,既已知道我的出现,为啥不第一时间表明你的态度?”他的脑海里又酝酿出了见她之后的这种结果。
他很可能会被怼得哑口无言。能告诉熊本馨的事吗?谁会信呢?尤其是男人与女人的事,本身就没有太纯粹,何况还是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呢?
牛布改的使命感已经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她需要他。而找到她后对难堪局面的办法,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照实说了——尽管善意的谎言不算谎言,可有时也是要命的。
当他信心满满地跨入菊苔的领地时,选择的是尽量放松的方式——与以往的随性没什么区别,那门仍是大开着的,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脸色苍白,双手托住胸口。
“苔……”这样叫着她的时候,他的眼泪来了,仿佛这个“苔”字里蕴藏了很多千言万语似的。“辛苦你了!”
“你怕认错人了吧?尽管我也叫菊苔,却不是你该叫着的那个‘苔’。”
“苔,我已经知道一切了。”他迎上去紧紧抱住她,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你把你的心留给了我们的宝贝女儿,让它常伴随她,这样我俩就不用再牵挂她了,是不?”
“布改。我以为你会嫌弃我的!当然,我也作好了要从此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准备。”
菊苔激动地转向牛布改。“我想看看你这张被烧伤毁了容的脸……”
她向他祈求着。
“没问题,我的脸只向你一个人开放……”
她在仔细端详了他的那张赖糟糟的脸庞很久以后,认真地说道:“布改,你应该对所有人开放它!它普通、善良、诚实、勇敢……配得起让所有人瞻仰!”
默默地,他也终于为它卸下了所有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