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女孩抬眸，讶异，伴随着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涌至心口……眼前的男人，在说……什么！
蓬乱的发丝下，女孩圆眸紧盯着他，似是要抓住男人脸上的每一条线索。视线被忽来的白光照亮，她只看见，他好似满脸歉意地向警察赔笑着。
女孩的手颤抖着，就算是之前多惊险的情况，她都从来没这样过——指尖冰凉地这样厉害。眼前男人的身影好似被白光笼罩着，越发看不清楚了……空白的大脑逐渐恢复意识，女孩慌乱地抓起跌落在地的黑色塑料袋。“跑！赶紧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大脑潜意识里发给她的第一个信号，“快跑……快跑……”
二
攥着黑色塑料袋的手背已然发白，女孩仍疯狂地奔跑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逃离那里，逃离让她不适的那个男人……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她说不上来，却令她难受地要命，夸张地来说，她甚至无法正常呼吸。
路旁逐渐漆黑一片，没错，这里没有路灯了。也就是说，她成功了，成功逃离了那个地方。四周仿佛是荒野，寂静无声。
女孩似乎此时才感觉到疲累，瘫在地面上。
黑暗之中，女孩双膝支立地颓坐在地上，头低低地垂下去，僵在那里。
十三四岁的脸庞，却表露着与之不相符的忧郁。
午夜时分，寂静旷野，阴森又可怖。如果你问，她不怕吗？
其实，她，早就不怕了。
她没有亲人，更没有家。从她记事起，她就已经如此了。她不记得她是怎样长大的，更不记得她是怎么熬过那些人的欺凌和谩骂的。一幕幕过在眼前的场景，只有……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她是怎样怎样被父母抛弃的；比她年长几岁的学生们抢过她手里发霉的面包，扯着她的破布衣服领子讥讽她是又脏又臭的东西；凛冽的冬日里，被抢走所有衣服的她只身单薄地瑟瑟发抖着，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她……
没错，她或许就是这样长大的，就是在其他人的鄙夷之中长大的。终于，她承受不住一片一片砸在身上的雪花。她看够了那些自认为高高在上的那些人的嘴脸，她受够了一次又一次丧失尊严的欺凌。她受够了，她真的受够了！
于是，她开始偷东西，变本加厉。看到了原来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痛苦的样子，她没觉得多快乐，只是，她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是他们应当偿还给她的。
从那以后，她就真的变成了流落街头的浪子，渐渐地，生长出一身的刺。在这个满是仇恨的女孩的眼里，所有人都是敌人，她也恨所有人。自认为是应了所有人的愿，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种，偷窃，骗钱……
女孩本以为这样会是她的一辈子，可是现在，在她心里，好像生出了什么异样的感觉。
三
傍晚，饥饿感扩散至全身，女孩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即将成为猎物的24小时便利店。一切本来进行得十分顺利，女孩的面包已经到手，可……女店主突然离开了收款柜台。女孩盯着敞开的钱匣，贪婪的欲望弥漫开来……
女孩双手颤抖着，无措地注视着亮着红光的设备，僵在了原地……“该死，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警报的！”转眼间，女店主与男店主便一同冲了出来……“跑！”女孩抄起手中事成的黑色塑料袋，飞速逃跑。女店主的叫骂和男店主的呼喊于身后，女孩凭着对地形的熟悉甩开了两人。可没过多一会，她便又重新陷入了危机，她知道，这回她可能逃不掉了。因为，来的人，是警察。
女孩有些慌了，警察问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她只隐约看见，过了一会，来的人好似是便利店的男店主。她飞也似的想再次逃跑，可整个人却因失去重心跌在了地上。
认命般等待着指控，女孩毫无希望地支着身子。
可一切，在那一刻似乎都变了。
她只听见白光笼罩下的男人说，“抱歉警察，是我们错怪小姑娘了，我们已经找到丢的钱了，实在……”
四
寂静的旷野，毫无生气。
抬眸，女孩的神情复杂。
从来……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她，而……他又为什么要帮着她……
她不明白，不明白他，也不明白她自己。
双手支着地，全身颤抖着，眼泪决堤……
女孩已经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女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是发泄吗，还是懊悔呢？是无措吗，还是领悟呢？
从午夜时分已至天空浮现几抹云霞发亮。
仿佛有了，从没见过的生机；
仿佛感受到了，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爱。
那天，那片旷野……
天已大白，女孩起身，离开了那片旷野。
五
还是那座小镇，还是那几栋旧房。
还是那条街道，还是那间便利店。
只不过，楼房刷了新漆，路上铺了新的石子。
便利店里，年过半百的男女主人。
一如往昔的一天，收到了匿名的黑色塑料袋。
一个面包，一叠钱和一张牛皮纸。
六
“致我最敬爱的店长叔叔和阿姨，
你们好。
或许，你们早已不记得我了，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十几年前，我曾在这里偷走过一个面包和这些钱。
那时的我以为偷窃会是自己的一生，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含着对世界的怨恨度过，直到我遇见了你们。那时的小女孩等待着一如既往的责骂与凌辱，可取而代之的，却是宽恕。那是当时的小女孩不懂的东西，于是她逃走了，她不知道爱是什么，善良是什么，感动是什么，宽容是什么。而这些，正是你们让她懂了。也是你们，引她走回了一条正确的路。
请原谅当时的小女孩现在才给你们写这封信。
如今，我开了一家面包店，在上海，名字叫归途。这里的面包对流浪者免费提供，我也希望这样可以告诉像我当时一样的孩子们，世界上善良与出路处处在。
此次回到故土，很开心地发现这家便利店还在，而且和我想象的一样，生意红火，你们也幸福。
向你们道谢，一直是我这十几年来的执念。我想，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
——归途上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