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榴

文/张艳玲

白石榴是专门托人从怀远带来的。那地方的石榴,皮薄,籽也白,像含着一包碎玉。我想着老师素来不爱红艳艳的东西,倒是这白玉一般的,该合她心意。两箱,一箱给她,一箱给她妹妹——这些年,她们姊妹的情分,在我这里,早已分不清谁先谁后了。

电话拨通的时候,我正在往箱子上贴地址条。老师的笑声还是从前的样子,隔着二十多年,倒像一点也没变。"不用了,"她说,"你们留着自己吃。新搬了家,地方还没收拾利索。"

我说:"我给您送过去吧,顺便把牛奶和月饼也带上。"

"真不用,"她顿了顿,"地址就不给了,太麻烦你。"

我没有再坚持。挂断电话,那两箱石榴就静静地立在墙角,白生生的,像两个不说话的人。我想起当年在中专,她教我们语文,也不过一学期的光景。那时我写些不成样的文章,她倒认真看了,在教室后头那棵梧桐树下同我谈过几次。我至今记得她的语气,轻轻缓缓的,像在解一个不太难的谜。毕业之后,各自离散,原以为缘分就尽了。

重逢,是在零八年。我在小店里卖内衣,她妹妹走进来,我们彼此看了好一会儿,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那种诧异是带着欢喜的,像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一抬头,又碰见了故人。那天店里人多,来不及多说,只留了号码。后来她再来,我执意送了她两套内衣。年底又买了两套睡衣,给她和她爱人,价钱不贵,却是我小半个月的薪水了。那时我想,人与人的缘分,难得续上,总该尽些心意的。

一七年我辞了工,在家养病,闲得发慌,是朋友介绍我去保险公司。自己买保险怕上当,便在保险公司待了半年。那阵子,老师的妹妹也想买一份,她同事就在卖保险,推荐过一个产品,说可以返两千佣金给她。她拿不定主意,来问我。我帮她算了算,如果从我这里走单,能返四千多。她还在犹豫,恰好我自己也签了一份。她看了看我的单子,说:"那我也跟你一起吧。"我说佣金我一分不要,公司发的奖品也全归她。她笑笑:"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后来疫情来了,我的那份没扛住,退了,损失两三万。我问她要不要退,她说:"别退。"我自己还是退了。过了一阵子,她大概也是手头紧了,到底也退了,比我损失得还多些。三四万块钱,就这么没有了。

这事若是旁人办的,倒也无话可说。偏偏是我,偏偏是她的妹妹。我没有拿过她一分钱佣金,可我总觉得自己像欠了什么。她会不会想,当初若不是跟我买了这份保险,这几万块钱还在的。我猜,这事她大概和老师提过。所以今天老师拒绝给我地址的时候,我也没有再问——问不出口的。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缠绕绕地长出来。

今天是教师节,我握着手机,写了删,删了写,始终没有发出去。我想说"老师,节日快乐",又怕她收到这简单的几个字,心里反要想起那些复杂的事。索性就不发了,让那句问候沉在手机里,像一颗没有投递出去的石子。

人与人的关系,总是这样。走得近了,就有了牵扯;有了牵扯,就有了计较。当初送内衣、送睡衣的时候,哪里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局促呢。像一只瓷瓶,光鲜地摆在案上多年,不知不觉裂了一道缝,也不碎,就这么裂着,让你看得见,却补不上。

那两箱石榴便都留下了。白生生的,搁在案头。吃的时候,怕是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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