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灭亡从来不是因为神,而是因为他们自己。
寂静的夜,不时有微风吹过。
跳动的火光在波塞冬的脸上闪烁,一只干枯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波塞冬身体一震,缓缓地转过身。
“在想他吗?”发出声音的是一个瘦小的黑影,干巴巴的脸怪异的笑着,火光在她脸上仿佛都暗淡了下来,她的手缓缓的抚摸着波塞冬的背。“不过这小伙挺好的啊,舍得把自己打的这么大一张兽皮给你做成外衣,不知道多少姑娘在羡慕你喽。”
波塞冬撇撇嘴说道:“母亲,我自己也可以打到这样的兽皮的。”
“你呀,就是在这些事上要强。这次你俩的事定下来,真的很不容易,你可得好好表现。”
波塞冬低下了头,大大的眼睛还在忽闪着,不知道听着母亲的唠叨在思索着什么。
“好了,睡吧,明天早早的起,这两天再好好给你教教这衣服怎么制。”母亲说完便缓缓起身出了屋子。
波塞冬起身放好了自己的外衣便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长呼了一口气,脑海里都是母亲口中的好小伙。想到三天后的大婚,波塞冬便不由自主的重温了起来。何时与他相见的呢,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何时与他熟络的呢,是那次狩猎中吧,他飞身出来救了自己之后;而他在众人面前向自己求爱的时候,自己毫不犹豫的抱住他的时候,都证明那就是最好的他。
波塞冬想着想着脑袋便模糊了起来,梦中的爱人正缓缓的向自己走来。突然,爱人发出尖利的哀嚎,英俊的面容也因此变得狰狞。波塞冬想伸出手去拉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是你抛弃我的,是你!”
不不不,我不会的。波塞冬想喊出来,却怎么都张不了口。
“着火了,快救火啊!”一个急促的声音刺破了黑夜。
波塞冬还没有从刚才的梦中缓过来,只是呆坐在床上。
外面的声音嘈杂了起来,更是有几声哭叫,波塞冬飞快地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衣冲出了门。
一出门波塞冬便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是在对面的方向,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过跑了。波塞冬顾不得去找自己的母亲,现在自己的家还是安全的。急匆匆的拿了水桶之后,波塞冬便随着人流跑了过去。
到了着火的地方之后,波塞冬才明白为什么会有哭叫。着火的地方正是村中唯一的粮仓,几乎所有的庄稼和猎物都会在这里储存,波塞冬也一时感觉喘不过气。一只手抓住了自己,波塞冬转过头发现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
“怎么办?”波塞冬有些无助的靠着塞纳。
塞纳搂着波塞冬,低声安慰道。“有我呢,没事的。”
这样温柔无用的语句却莫名的使波塞冬感到安心。
波塞冬一转头,发现作为村长的塞纳的父亲就站在旁边,脸部都是冷厉之色。波塞冬从塞纳的怀中挣脱了出来,慌叫了一声村长。村长只是嗯了一声,依旧盯着人群。
“今晚是谁在看守粮仓?”村长看着漫天的火光问道。
“是奥顿。”塞纳回答道。
奥顿,波塞冬知道这个人。虽然打了一辈子光棍,但是平时脾气很好,即使有人占他的小便宜,也是一笑而过的那种人,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他,波塞冬的神色也随着肃穆的气氛沉重了起来。
“大家快点。”村长看着快被烧完的粮仓叫道。即便平时沉稳的他,在看到那些辛辛苦苦收获的粮食烧成了灰烬之后,也不由得失声狂叫。波塞冬甚至看到村长额头上的青筋凸起,她只能紧紧的握着塞纳的手。
人群中突然产生了一阵骚乱,一个人跑过来告诉村长,有人找到奥顿了,在小河旁边,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已经有人把他拖过来了。村长努努嘴,奥顿被抬上来了。
村长接过村民手中的水桶,一下子都浇在了奥顿的身上,奥顿睁开了双眼,一脸恐慌的看着村长。
“为什么会起火?”村长开门见山。
“我不知道啊,今天我迷迷糊糊的打瞌睡的时候,就感觉有人拖着我,我想睁开眼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
村长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人群,已经没有人管那些烧毁殆尽的粮食了,大家都目光如炬的盯着自己。
“那么是谁把你迷昏的呢?”村长重新低下头看着头发依旧在滴水的奥顿。
奥顿的嘴角都在颤抖。“我怎么知道啊,我就在那里睡觉,怎么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村长,我们的粮食只有北角的被抢救了回来,仅够全村一百多人吃半个月了。”一个青年从粮仓那边跑过来喊道。
村长狠狠的盯了青年一眼。人们却因为这句话而沸腾了,都嚷嚷着问道要怎么办,人群中还有几声质疑村长管理的声音。
村长清了清嗓子,握紧自己的拳头喊道:“今日粮仓起火,如今原因依然不明,但是与看守粮仓的奥顿一定脱不了干系,此次灾难说是人祸,更是天灾,是对奥顿的惩罚。而我们,不过只是受波及了而已。如今我们就将这个受天谴的人送回地狱,来人啊。”人群里走出两个壮汉。“把他给我按住。”
村长看着已经被控制住的奥顿,拿过身边青年手中的刀,另一只手抬起了奥顿的头。奥顿已经被吓傻了,只是呆呆的念叨着不要,眼睛却因为害怕而闭着。
村长举起了刀,唰的一下便砍了下去。波塞冬已经害怕的闭上了眼。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总会有人拯救自己,奥顿闭上眼睛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那些平日里笑嘻嘻的人们,况且这次自己也是受害的啊。好痛啊,一片虚无。
波塞冬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睁开了双眼,不敢相信这一切来得这样快。她忍不住蹲在旁边呕吐起来,塞纳轻抚着她的背。
“好了,大家先不要恐慌,所有人都回家去,这件事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回答。每个家的壮年人都留下。”村长擦擦自己的手说道。说完便慢吞吞的走了,壮年人也都跟着他。
“你先回家去吧,我去看看父亲,不要担心,一切都有我。”塞纳抱着波塞冬安慰道。
波塞冬庆幸自己还能被人保护着。母亲吗,还需要自己安慰的。她看着塞纳也追上了他的父亲,便马上转身离开了,虽然尸体已经被收拾了,但自己还是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快走到家的时候,波塞冬便看到母亲靠在门框上,和过往的村民交谈着。
“你回来了?没受伤吧,一个女孩子乱跑什么,你也拿不动水桶什么的,快进来。”母亲一看到波塞冬走过来便揽住她往家走。“情况怎么样啊,听他们众口纷纭的我的搞不清了。”
“虽然火烧得很大,粮食也有损失,但是村长已经制裁了看守人,而且他并没有慌乱的样子。”
“那就好,毕竟当了半辈子村长,肯定有很多措施的。我们睡觉吧,你肯定快累死了。”
波塞冬安慰了母亲几句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外面站了太长时间,早已很累了。她把外衣扔在一旁,一下子躺在了床上,努力控制自己什么都不想,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而在另外一头的村长室,大家都难以置信的看着村长,有个人直接站出来反对。村长一把掐住他的喉咙,质问他其他的办法,最终大家都默不作声。
村长室的火光灭了,而各家各户却开始了窃窃私语。
阳光明媚,波塞冬慢慢的睁开了双眼,看到母亲就坐在旁边制衣,正看着自己发笑。
“正午了才起来,这哪是姑娘家的做法,不过你也就在这里待两天了,来,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波塞冬起身洗脸漱口之后便坐到了母亲身边一起制衣,不时地因为母亲的打趣母女俩哄然大笑。
“每家派一个人去开会了。”邻居通知母女俩,邻居的样子很萎靡,说话的语气都是与平常不符的淡然。
“你去吧,去见见那孩子。”母亲爽朗的笑着。波塞冬害羞的应承了一声,穿起衣服就走了。
村长室的人很多,却也没有往日的嘈杂声和欢声笑语。
“就是这样的安排,大家都回去吧。”村长说道。
还有人想要说话,村长不耐烦的大声喊道:“如果谁再不同意,那就把他们家踢出村子,自己想办法去。”
没人说话了,但是大家都不肯离去。
波塞冬看到塞纳了,向他招了招手。“到底怎么回事?”
“你昨天也听到了,粮食剩下的肯定不足全村人了。所以只能先保证青年男女的粮食,至少不能让咱们村灭绝了。”
波塞冬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那我母亲?”
塞纳点点头。
波塞冬突然大叫了起来。“不行不行。”大家漠然的看着她,现在谁不是这样呢。
波塞冬已经低声哭泣了起来,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我们为什么要坐以待毙啊,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找食物,我们可以坐船,我们可以去探索的啊。”
塞纳想捂住她的嘴却已经晚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村长盯着波塞冬喊道。
波塞冬挣脱开塞纳的手。“我们可以出海。”
“好,好,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既然你这么想出去,那我就成全你。”接着他对着塞纳说道:“把她扔在小船上,让她去见神祗们去吧。神祗一定会惩罚你的,会把你剥皮抽筋。”村长面目狰狞说道。
“父亲!”塞纳叫道。
“闭嘴,再说话你也会受到神祗的惩罚的。”
已经有人过来要拉走波塞冬了。“我陪她去。”塞纳喊道。
“好好好,那就成全你们,就当你不是我的儿子。莱斯纳,你家不是还有个孩子吗,这个名额就给你了。把他俩扔船上去。”
“哎。”莱斯纳开心的应了一声,恶狠狠的推着二人往岸边走。
塞纳握着波塞冬的手,冷眼看着岸上的人们。
“解绳。”莱斯纳向着旁边的人说道。
“等等。”一个人拦住了正在解绳的人。他纵身一跃也跳在了船上,伸出手扶过了自己的妻子。
又有一个老年人上船了,手上还拿着一个小酒壶。
“都挺勇敢的啊,哈哈哈,去停止神祗的怒火吧。”莱斯纳一把拉开了绳子,船随着水流离开了村子。
远远的,波塞冬看到急匆匆赶来的母亲趴在地上,喊出的话却也随风飘散了。
“连桨都没有,咱们该怎么办。”男子开口了,双手还在紧搂着自己的妻子。
“能怎么办,在村子里也是一条死路,真以为留下青年粮食就够吃了?那村长的手段我都见识了多少年了,虽然出海也确实没什么活路,但是我这一辈子也算够本了。”老年人喝了一口酒,紧紧的将酒壶拧住了,笑嘻嘻的咂吧咂吧嘴。
塞纳本来想反驳老人,但现实就是父亲发布了那样的措施,并且将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赶出了村子。想到这里,他就不禁疑惑。
“你父亲救了你俩,这个村子不会再存在了,粮食已经没有了。即使你父亲一生敬畏神祗,但依然为了你打破了自己的信仰。”
“村子不会存在了?那我的母亲呢。”波塞冬早已泪流满目。
船上的人都无声了。
昼夜交替,一望无际,船上的人都早已饥饿难耐了。波塞冬闭着眼睛躺在塞纳的怀里。自己是不幸的,被赶出村子;可自己又是幸运的,能和相爱的人待在一起,即使是迎接死亡。波塞冬感到不只是天色黑了,自己的一切也都涂上一片黑暗了。
“有了有了!”波塞冬听到同船的男子大叫,她睁开眼,前面竟是一片陆地,大片的森林显示这片陆地是可以供人类居住的。
波塞冬拿起自己身上的外衣,那是塞纳打给自己然后母亲制成的兽皮外衣,她看到前面的生机喜极而泣,转过头,却发现塞纳的脸苍白,眼睛也没有睁开。
“你怎么了啊,塞纳,你醒醒。”波塞冬感觉塞纳的样子不对劲了,又回想起在海上时塞纳把自己抱紧,自己虽然感受到了温暖,而塞纳却瑟瑟发抖。
其余三人围了过来,老人把手指放在塞纳的鼻子下面,然后摇了摇头。“很遗憾,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说完和那对夫妇一起无言的看着崩溃的波塞冬。
波塞冬无助的哭喊着,妇人过来抱着她。
波塞冬想起了小时候,同村的小孩子都害怕塞纳,因为他是村长的儿子,只有自己会和他没有遮拦的说话打闹;长大后塞纳每天打猎分给自己家的肉,每天给家里抬水;村子同意二人结婚后塞纳哭泣的样子,塞纳话很少,可是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波塞冬,走向死亡也是。
悲痛至极,波塞冬昏了过去。
夜晚,生起的火跳动着,披头散发的波塞冬坐在火堆旁。老人把最后的酒洒在了塞纳旁边的地上,如今壶里只是清冽的湖水。
“你真的要回去吗,连方向都没有,留在这里至少可以活下去。”妇人看着波塞冬问道。
“我要回去,即使死在海上。他已经离开我了,我要回去找我的母亲,她一个人肯定很害怕。”波塞冬平淡的说。
“好吧,这把桨是我和老人下午做的,还有一些肉你也带着,祝你好运。”妇人的丈夫说话了。
“孩子,祝你好运。”老人一饮而尽壶中的水。
波塞冬看着三人的面孔,眼泪流了下来,重重的点了点头。
睡了一晚,波塞冬带着塞纳启航了,挥手告别了三人,进入一望无际的海洋。
手上是拿了把桨,可是没有方向,波塞冬只是看着塞纳,用桨划划海水。泪早就流干了,还好人还在一起。可能只有两天,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波塞冬看到岛了。其实自己无论怎样也不相信可以回来的,可还是漂回来了。
大多数人向往生,最后没有得到;少部分人向往死,都一一如愿了。
波塞冬顾不得拖着塞纳了,将船固定后,便向着自己的家走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路上发现了几具尸体,都是完整的,波塞冬越来越感到害怕,飞奔了起来。
先去了母亲的房间,没人。一打开自己的房间,便看到母亲躺在自己的床上,脸颊的肉都已经松散了。波塞冬慢慢的走到了母亲的身边,轻轻的靠在了母亲的怀里。哭有什么用呢,可以让冷死的塞纳,饿死的母亲活过来吗,波塞冬想到了村子,她起身拿了尖利的小骨刀走到了村长室。
都是残缺的尸体,应该是一场恶战,波塞冬不想吐,但胃里的东西却一股脑地流了出来。波塞冬低下头,脚下有一个坚硬的东西,她伸出手扒了扒,被吓得魂飞魄散。
是村长的头颅,脖子还有被撕咬的痕迹。
波塞冬两腿发软,再也不想待下去了。一转身却看到村子里最后一个人,莱斯纳,一个以暴力活到最后的人。
莱斯纳张开嘴,牙齿里都是血。他突然大笑道:“活的,新鲜的,哈哈哈哈哈哈。”一股脑地冲向了波塞冬。
波塞冬被撞在地上,莱斯纳张开嘴朝着她的喉咙咬了下去。“啊”,波塞冬大叫,她感觉自己的血在疯狂外涌,而那个吃人的家伙正在贪婪的吸着。
波塞冬将小骨刀掏了出来,一下又一下的扎在莱斯纳的背上,恶魔终于死了,波塞冬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他。
她笑了,感受到生命在流逝的她放声大笑,自己终于逃离了。
几年后,有一批人类到了这个岛上,他们掩埋了已经风化的尸体。
在以前的村长的房间,他们盖起了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