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的夜店

1 苏严叫我离开时,慷慨地同我说,凡你喜欢的,都可以带走。

我哑然失笑。

我想起那个古老的故事。富有的国王对他昔日的宠妃说,凡我这皇宫里所有的,你可任选一件喜欢的带走。按照故事的说法,聪明的宠妃选了国王,于是国王深受感动,于是皆大欢喜,国王和宠妃继续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竟可以如此?我一直纳罕。

当然故事归故事,我归我。我离开这皇宫,并没有带走我心爱的国王。

我要一个不属于我的人做什么?

走出苏严家的大门时,看到他黑色的大车里,一双修长玉腿,高高的架在挡风玻璃前,大开着音响,脚趾涂成银蓝色。一定非常年轻,那么光洁的脚络,以及,那放肆的姿态。

苏严开另一辆车送我到市中心,我请他在喷泉广场停车。

他将车停下来,忽然温柔的说,“我可以送你到家。”

我没有料到他尚有这一手,看他一眼,这英俊蚀骨的男子。但是我仍然说,我没有家。面无表情。

2在美容院泡一整天,从头到脚地打理,傍晚才回到酒吧。

我转到吧台后面,自己到一大杯生啤,滚滚喝下,抹一抹嘴,通体舒泰。服务生看到我,都瞪大双眼,露出惊讶神色,但终于不敢说什么,毕竟还知道我是老板娘,他们的衣食父母,不敢造次。

我于是便自得,再斟一杯。

小桃得到消息,急急地自后面经理室赶过来,跌跌撞撞,看到我,松一口气。

她埋怨我,“整整失踪三个月,电话也没一个,我差点急死。”

我笑意盈盈,酒意盈盈,用手托住下巴问她,“咦,这一次还没有去报警吗?”上一次我只消失半个月,小桃已经打算哭着去认尸。

小桃气结,狠狠瞪我。

我半趴在吧台上,笑,侧头看舞台上的歌手排练。

那女歌手披一头颓废的长发,握住话筒,闭着眼睛,在唱:我只有预感,没答案,不管我们习不习惯,那些好感都不算,可能往右转,或左转,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故事最后还不是,都一样……

我用手撑住头,静静的听,新剪的发丝次进眼睛里,生生的痛。

小桃顺我的眼光看过去,“JIM走了,他以为你跟别的男人私奔。蠢。”

“他以为的对。”我点点头。

小桃白我一眼,并不相信,“他虽然蠢,但却是好的歌手,现今唱功好姿态好又有观众缘的歌手不好找。”

“这个歌手就不错,很好。”我笑,又重新跌回酒杯里。

一大口一大口,晶莹晶莹的液体,滚滚注入我体内,注入血液,慰我寂寥。

我的人生,就是酒里人生。

没有这样液体,如何挨过这灼灼白昼,漫漫永夜,滔滔人生。

[第二段完]

3 〈三〉

苏严事在某一场舞会中捡到我的。

衣香鬓影,在人影与人影之中,笑颜与笑颜之间,看到我。

那一夜,我竟没有穿低胸的黑色晚装,没有披一头长长散漫的波浪,没有在眼角眉梢处洒金粉。

有时,我也会懒得容妆。

憔悴给谁看?欢颜又给谁看?

我是贯常在暗夜里绽放的花,自管开自管落,岁岁年年。四季交替,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可是,苏严看到我。

我穿牛仔裤,套球鞋,结麻花辫,素白面孔。靠在墙上观望,手里执一杯酒,一楼一口的饮,窗台上摆满我的残杯。

他走近我时,我已酩酊。嘴角不断涌着迷离笑意。

盈盈笑意之中,我看到这一男子,阿波罗神一样英俊之男子。浓黑眉毛,锐利眼神。

他抱着胸定定看我。看住我。

我于是便醉。

我仰着头看住他,眯起眼看住他,千丝万缕喜细碎碎地看住他。

如昙花绽放。

你来了,终于。

我叹惜。跌进一双铁臂,沉沉睡去。

[第三段完]

我的存在,竟可满足人们无穷遐思。

这也许就是我的价值,我对小桃说。

她白我一眼,将一大叠账本摔到我面前,教训我有时间胡思乱想不如盘一盘账。

小桃竟然开始管我。

我记得她最初寻上门时,楚楚的小小的瑟瑟的,无助似一只淋湿了羽毛的幼鸟。求一份工作,求一份安全温饱。现在,已是我左膀右臂。岂止,简直是我店里擎天一柱。

有她在,我悠然很多。

所以她有时对我没大没小,管头管脚,但看在她当牛做马任劳任怨的分上,我且容忍她。

[第四段完]

苏严这浪荡子也有自己的原则。

他问我,是否成年?

我吃惊,这问题。“是又怎样?否又怎样?”

“是就只好送你回家。”他双手插裤兜,站的远远,压着声音,忍耐着情绪。“我不和未成年的人走。”

我好笑,这样通的原则说在这样不通的人口里。

我说我已经成年你可以放心,要不要看我身份证?

他竟然严肃地点点头。

我不甘心,于是就问他是否结婚,我也是不和已婚的人走的,拿户口簿来我看。

他笑了,走过来倾身吻我。我却忽然笨拙。

苏严的手指是温的,而唇微凉,似一济盛夏的凉茶。苦,浓,凉薄,欲言又止,欲罢不能。冷热之间,我便沉沦,溺于其中。

偶然苏严问我,家在哪里?

但是我说,没有家。

于是他便不再问。

我没有来处,没有去处。遇见你那么难。青丝成雪之前,我遇见你,便想要一心一意地跟着你,忘了前因,不计后果。直到你让我走。

直到这戏落幕。

[第五段完]

我喜欢睡觉。无论什么?一觉醒来,都可以假装能从头来过。

我睡很多。睡的时候,像一只猪。

泡在浴缸里睡着,水溢出来,哗哗哗哗哗,顺着地板流到门厅,流到门外,沿着楼梯蜿蜿蜒蜒,淹了几层楼。我都不知道。物业来砸我家的门,砰砰砰砰砰,可是我还是不知道。

那一次之后,便传出我在家中浴缸急割腕的消息。没有死成,被救了回来,所以仍旧烟视媚行地坐在店中,看生意愈好,客人愈多。

这百态人生。

当然我不会寻死。即便死,也觉计不会选择这一种死法。

安家的女子,十年前割腕死了一个,不见得十年后要再割腕死一个。那才让人笑死。

何况死了又怎样呢?安家的女子,又分明都做不了天使,入不得天堂。注定要在这红尘打转,即便来世,也不见得更好,或更坏,还不是就这样了。

[第六段完]

有的时候,苏严待我很好,岂止很好,简直温柔。

    盘腿坐在地毯上持一把木梳,细细地替我梳头,然后结一条长辫。合着掌心,将辫尾放在里面轻轻握着。

    那一种温柔,自指尖传出来,说不出口,也骗不了人。

    于是我心生错觉,以为他竟是爱我的。

    但是不是,他并不爱我,以及我前面的后面的那些女子。

    苏严至爱的女子,至死都会爱着的女人,是他大哥的女人。

    他喝醉酒,和衣倒在沙发里,喊那女子的名字,一遍遍,说:是我先遇见你,是我先遇见你。

    他先遇见她,他先爱上她。但是她却嫁给了他大哥。

    我们总是遇见错的人,有什么办法。

    我跪在一旁,将头伏在他手边。没有悲恸,只是灰心。

    苏严待我,以锦衣玉食、金钗美器、倾盆温柔。但是他不知,他所给我的,我自己一早都已拥有。我所贪恋的,不过是他的一点点真心。

    但是这个,他又给不起。

    总有心事,成灰。  《第七段完》

                        . <八>

    多少人以为我是风流人物,春色无边。事实上,他们竟错了。

    我是一个最没有故事的人。

    除去睡觉,我便日复一日枯坐在酒吧之中。看人来来往往,聚了又散,哭了又笑,醉了再醉。如海中沙。

    我有时也给客人调酒。如果有人说,请给我一杯"angel",我便洗一洗手上场。如果我不在,店员就客气地对人家说抱歉,请他下次再来点。有时我不高兴,他也只好下次再来。

    我调的酒,惨红如血,价格不合理的贵,但不知什么原因,却出奇地好卖。能喝得到,也被视为运气。

    这都市的人,已非茹血不能止渴。

    我是一个最没有故事的人。也不见得有真美丽。

    我有时无故失踪,也并非他人想象的那样精彩。其实不过是窝在家里睡觉、发呆、吃泡面。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天特别不想见人。

    即使美丽,也不过是从母亲身上,遗落的一点朱色。即使故事,也不过是自上一代人而来的烙痕。我以为没有,但是它在。我想要甩开,但是它注入血肉,刺于骨上。我拼命奔跑,但是一转身,便看它笑吟吟立于我身后。

    是,我的母亲,绝代芳华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安家的女子,于她之前,或她之后,再没有人能比拟。到我,简直沦落。

    我记得她倚在老家的雕花长廊上,吟诗: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这样的女子,也没有幸福。这样的女子,通常都不会幸福。

          .              <九>

    我不知道苏严不断不断地是在找寻什么,抛弃什么。我们这样一个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能带给他什么,留给自己什么。

    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者我知道,我只是累了,懒得去想。

    我又回到自己的酒吧里,喝酒,抽烟,看店,调酒,听歌,腐烂。穿一样的镂空黑衫,刺绣仔裤,蕾丝长裙,调一样的血红"angel"。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中间那三个月,就当作没有发生过。是一场梦,了无痕迹。

    但是有一天,这城里大小报纸上忽然同时出现了这样的大幅寻人广告:寻找安,苏严。

    寻找安,苏严。

    我将那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点一支烟,坐在午后无人的酒吧内,安静地,坐着,看烟雾升起,又消散。

    我很小的时候便开始抽烟,直到如今,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它。

    但烟是我的道具,我离不开。

    十年之前,他们对我说,等你成年,即可以继承你母亲留下的一切。

    我睁大眼睛,说不出话。定定的,心如死灰。

    也没有流泪,躲进母亲的卧室,点一根她留下的香烟。抬头看她的黑色遗照,香消玉殒,有着逼人的凄美。

    她留下一切给我,家财万贯,锦衣玉食。但是,一句话也好,一个眼神也好,也没有留给我。

    我想她一直也不爱我。直至最后,还是不能爱我。

    很多时候,很多很多时候,烟即是我的表情。于是我,便没有表情,也没有泪。

    我是只在黑夜里开放的花,泪水于我无益。我心如铁。                        <十>

    小桃走过来,对我说,"一杯‘angel'",然后压低声音,"又来了。"

    我自吧台后面抬起头来,看到那白衬衫的男孩,一个人坐在凡高的画像下面。安静地看着我,不沾凡尘。

    我竟仓皇,快速地低下头。我是受惯刀剑的人,已经受不起这样干净的目光。

    我已是尘埃。

    我面无表情地说,"本店一个月内无‘angel'供应。"

    小桃嗤的一声笑出来,问我,"你是叫他自己知难而退不再出现,还是怕他用光钱不能再来?"

    我不出声,慵懒地笑,伸出手去拍一拍小桃的头。

    事实上小桃还要大我2岁,但不知怎的,在我心里,总是想要怜惜她,当她还小。

    小桃转身去与他交代,嘴里喃喃说,"这一笔损失可大了。"

    这男孩,不知自哪里来,不知怎样寻到这里。几个月来,每晚前来报道。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与他人格格不入。一看即知,还是一个学生,但是家境优渥,每晚点一杯"angel"。他们说,"嘿,这优等生,竟是大主顾。"

    但是小桃仍猜错。我只是忽然不愿意他再尝这血红的饮品。

    那样纯净如水的脸,即使是我,也有恻隐之心。

    他仍然坐了整晚,点一杯冰啤。走的时候,特意绕到吧台来,对我说,"明天见。

                <十一>

    雨季开始来,天空雾蒙蒙,空气湿嗒嗒。

    那白衬衫男孩天天来,我不给他"angel",他就点一杯冰啤,安静地坐着。

      比凡高更安静。

    那么静默无声的,但是,我无论何时抬起眼,无论看向何处,也能看见他。我这喧嚣的夜店竟也不能沾染他,淹没他。

    他对我说,"你扎一条麻花辫真是好看。"

    有一双那么干净的眼睛,清澈如婴儿,我的影子照进去,就化成水,化成无形。

                  <十二>

    我隐隐觉得,苏严会找到我。毕竟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真正决心找一个人,还是找得到的。

    但是他忽然立于我面前时,我还是恍惚了。

    有一分钟,我定定地看着那双凛冽的眼,心里面想,这双眼睛,在哪里见到过。

    他望着我,看我一瞬间的惊慌失措。看很久,细细品位,才慢慢笑出来,好看的唇角,带着好看的邪气。不是不得意的,他原就是要看我这样的忐忑与笨拙。

    我递一杯血红的酒给他,他一手持酒,另一只手,越过吧台,轻轻握住我的辫尾,合在掌心里。

    苏严带我走过鼎沸人群,迷离夜色,执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声与影与酒色与烟光。如无人之境。

    他在店后清冷的湖水边吻我,那么温柔细密有力,仿佛从未离开。然后抱住我。

    我始终记得这拥抱,因为看不见彼此表情,所以觉得温暖。

    我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踮一点脚,被他抱着,坚实手臂,环住我。说他对我是没有感情的?这一刻,我又不信。但是,又分明是那么凉薄的男子。

    我想叹气,一低头,却看见月光下另一个细长影子,静静立在我的面前,苏严的身后。黑夜中一抹单薄的白,定定的,婉转哀伤。

    我僵直着身体,苏严将手臂收得更紧。

    我闭一闭眼,再张开,夜色里就只剩下夜色。

    我哭了,眼泪小河一样地流下来。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心里面忽然就浮出绝望。

13、

    隔天,我早早坐在店里,结一条麻花辫。

    但是那白衬衫没有出现。

    第二天,第三天......角落里空落落。凡高也寂寞了。

    小桃说,"咦,奇怪了。"

    我其实早有预感,但是仍忍不住,深深叹一口气。

    打烊后,我锁上店门,一个人坐到舞台后面,打开钢琴。

    他一直穿白衣,我想,各种各样的白衬衫,干净简单,真漂亮。我再没见谁能将白衬衫穿得那么好看。

    我左手夹一支烟,用右手的食指去敲琴键,叮咚叮咚叮叮咚咚。

    真似一名天使,误入歧途,忽然地来,又伤心地去。

    当然这样也好,只是,这灰暗的酒吧内,唯一的一线白光也消失了。我怅然若失。

    那悄悄的一线光。也从此没有了。

14、

    我还剩下什么,只余苏严了。

    我与苏严去选婚纱,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让他拖着我的手。

    我们去到全城最大最豪华的一家婚纱店,一群导购小姐齐齐迎出来,带我们看整面墙整面墙的新衣。我们从这一列走到那一列,苏严一手牵着我,另一只手不断点指,"这个、这个、这个......"他每指一下,就有人忙不迭地将那婚纱摘下,笑盈盈地捧在手里。

    有钱就是有这些好处。所以自成年以后我已不再恨我的母亲。毕竟,她令我不必为生计折腰,去零沽整卖那些我本来就不多的尊严,与情感。

    母亲留于我唯一所有的,便只是钱。而钱于我最大的好处,便是不用去经营这人生。

    况且恨着恨着,也就累了。爱她恨她,她也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当然我也不恨我的父亲,我想我从未恨他。

    谁能恨他?温文如玉的谦谦君子,气宇轩昂的富家子弟,有明亮眼眸,宽阔额角。

    我一件件试穿,在试衣间进进出出,在白色纱绸之中钻钻套套,任由他们摆弄我头发调整我群摆。我真乖,安安静静地由着他们弄。

    其实我何必忍耐。我都不知道苏严为什么要回头,不知道他何以如此执着于这一场婚嫁,不知道他竟如此挑剔,每一件都不满意,每一件都要摇头,害我与这些层叠的蕾丝纱织苦苦挣扎。

    但是我又懒得去计较。就当他是爱我的好了。

    我知道,我的爱也不多,给他,能多一点就多一点吧。

    我就很安静,我安静的时候看上去就很甜美,很小很小。

    苏严自镜子里看我,看很久,说一句,"像一个天使。"

    我笑一笑,牵着嘴角。

        15、

    一个天使。

    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对我说。

    他说,"囡囡是爸爸的乖女儿","囡囡是爸爸的小太阳","囡囡是爸爸的安琪儿","囡囡是爸爸的小天使。"

    但是他也终于抛弃了他的女儿,他的太阳,他的天使。

    为了恨他的妻,所以一并不能再爱我。为了抛离我的母亲,也一并抛离了我。

    于是,我便再也做不成天使。

    我坐在沙发里喝冰啤,出神地看窗外繁华闹市。繁华,真好,愈繁华的地方,人心愈小,心事如尘埃。

    苏严问我,在看什么,站在沙发后,手指缠着我的发,一圈一圈,绕到尽头,再松开。

    我指给他看,有一对中年夫妇站在水果摊前挑芒果,面容平凡,神情安详。有车辆驶过,丈夫自然地去揽妻子的肩,将她往里带,自己则移往外侧,妻子在同小贩杀价,津津有味,浑然不觉。

    苏严伸长手臂抱着我,他说,琐碎生活才堆积得出细长情感。

    我点点头,不错,琐碎生活才能堆积细长情感。前世要修多少福,才能有这般平稳的安乐。而我,用什么堆积?

    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用手撑住下巴,这样想。

    阳光真好,照得人昏昏欲睡,我闭上眼,头枕在苏严胸前,嘴角浮一个笑,真复杂,我现在且不去想,且享受眼前这好时光。

    一点点幸福也随时会眼睁睁从指缝间溜走,在眨一眨眼,低一低头的光阴里,我太知道。

    因为太害怕,反而会无所畏惧。

      16、

    我开一辆小小的欧洲跑车,只有两个位子。平日里空出一个,有时会顺载小桃一程,其它时候,就空着。风从一边窗吹到另外一边窗,贯穿我,不费力气。

    苏严来了,才刚好坐满。

    苏严第一次见我开车,裂开嘴笑,说,"本来已经知道你有些身家,但又没想到这样有钱。"脸上笑着,但是明显不高兴,赌着气。

    我侧头看他,嘿地一声笑出来。扯着嘴角,非常嘲弄。

    他不高兴,因知我不必俯仰于他,在物质上。他本来以为可以给我的那些,忽然发现我也未必希罕。

    他可以选择我,也可以不,他高兴所以选了我。

    但我,原来竟不是屏开雀选。我可以选择他,也可以不,我高兴才依从了他。

    这多让人沮丧。

    嘿嘿,我一路上都不自觉地带着这个笑容。

    车停下来,苏严却一把拽住我,不让我下车。他冷眼看我,忽然俯下身来吻我。等我沉迷,又忽然抽身,警告我,不许再用那种表情来笑。

19、

    我自楼上下来,就看见苏严,倚在黑色大车上等我。背着身,半低着头,静静默默,如米开朗琪罗手下石像。

    我站在暗暗楼梯门口,双手插裤袋,一侧身,也倚在墙上,远远望他。

    天边有将近斜阳,细小金光洒下来,罩住苏严颀长侧影。挺拔坚硬,溢彩之下,却泛出寥寥之意。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我懒洋洋,不想动,不愿说,看着他。这一时分,心事静谧,倒也似天荒地老。

    苏严一手插裤袋,一手把玩一只翻盖手机,银色,暮色中透出冷冷寒意。苏严将他翻来倒去,一时打开,一时合上,若有所思。

    终于,流畅地拨出一组号码,贴在耳上,屏着呼吸,静静地听。

    隔着这些距离,不知为何,我竟似听得到他心跳。

    我仍然不动,但是心上已生出悲凉的预感。

    果然,我听到他说,"是,下月婚礼,我等你、们......是,她很美,也会结麻花辫,安静的时候,真像你,天使一样......你现在终于可以放心,我终于要结婚......可是,如果不是我要的那一个天空,那么是哪一个天空都无谓,但是我不会同你争辩,你心知,我永远也是,什么也依你。"声音渐渐低下去。

    苏严整个人看上去疲倦不堪,却出奇温柔,是挣扎太苦太久之后的痛,与心酸,与辗转无奈。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原来是这一种眼神,这一种语气。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领悟。

    我皱皱眉头,就苦苦地笑出来。

    到底,还是如此,早知道,幸福真薄。

20、

    这夏日的微夜中,我看着苏严背影。倚在楼门上远远看他。看他收了线,攥着一只冷色的手机,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少时候。

    只看到路灯一盏又一盏亮起来,练成一串,直亮到世界的尽头去。

    他转过身来,终于发现我,迟疑着,才一步步走近,低下头来,很难过地看我。

    我却笑了。不得不笑的时候,我倒也笑得出来,再年轻,也是千年道行,百炼成精。

    但是我笑,必不似天使。安家的女子,哪里做得了天使。

    他也许想问我,又何必揭穿他。

    我其实想问他,又何必非令我揭穿他。

    但终于说不出话来。当然何必说出来。我们两个都是这么剔透的人,玻璃心肠,何必说出来。

    我上前去抱住苏严,仍旧用下巴抵在他肩上,踮一点脚。他慢慢收拢臂膀拥紧我,这坚实手臂。夜真冷,衣衫又薄,幸而这个拥抱还是温暖的。

    我也不见得悲伤,我只是灰心。

    当然都会过去,一下子又是秋天,一下子又是冬天,人间四季,岁岁年年,花不常开,人不常在。有限的生命之中,我也未必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不过是,心,又苍老了一层。

    我还年轻,心却老了,蔓生皱纹。

21、

    我回到家中,放一缸水,撒很多浴盐,泡在里面,伸手开一罐冰啤,喝一大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二日,便独自搭一班火车回了老家。

    苏州的小镇,有青石板路,古旧茶馆,纯木店板,静寂晨昏。我看它,一千年一万年似也不会改变。它看我,到底又已是什么模样?

    但昔日望族,已流云散尽。那座显赫一时的雕花楼,也变作了旅店,打开门来迎八方宾客。再没人认识我。我叹气,真寂寞。

    我交了房租住进去,上到二楼,慢慢走那条雕花连廊。一步一步,竟觉时空幽暗,今夕何夕。

    伸手推开一扇木窗,就看到有夕阳下山,微冷的风吹在我脸上。我不自觉地学一个人的样子。那样,倚着,望着,眉头蹙着。新愁旧恨,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日落真美,那么绝望那么安静,但我终不是她。我笑,摇摇头,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吹着口哨走开。

    有的时候,我也会希望,生活在一个极小的行星里面,好像B612号那样小小的一颗就好。挪一挪椅子,就可以看得见日落。

    我也希望,很多时候。

22、

    我将手机放在长风衣的口袋里,开成了静音,不去管它。有时拿出来看时间,上面会有一个两个的未接来电,静静地闪着苏严的名字。

    我看了时间,仍旧将它好好合上,随手塞进另一边口袋。

    后来跟着人家的大船去太湖里看打鱼,不知怎地,又下了雨,风急雨骤,船摇人喧,再回来,就不见了手机。

    有没有人再找我?再不得而知。太湖确是我见过最像海的湖,烟波浩淼,不见彼岸。

        23、

    我又回到这城市酒吧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好,到底要怎样。

    如果苏严仍在酒吧内等我仍然抱住我俯身吻我仍然握住我发稍用蛊惑笑颜对我,我该怎样?我是否愿意留在他身边,扮一个假冒的天使?

    但是他不在,他走了。未带走我天边的云彩,却带走了我的小桃。

    这是个打击。

    我怎样都没想到,但是静下来,又觉得不必太奇怪。他要一个婚礼,便得有一个婚礼,不是我不要紧,自然还有别人。是谁也不要紧。他只是要给那么一个人看,有那么一个婚礼。

    但是小桃......太傻了,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或者她知道,但是认为值得。

    我哭不出来,亦不知笑给谁看,只得点一支烟,老老实实坐在店内看店调酒,做那些平时由小桃做惯了的琐事。

    有时,在某个烦乱瞬间,我忙晕了头,抬起头来便大声喊小桃。随即觉醒。眨眨眼,抬一只手捻着眉心苦笑。

    我酒吧里的歌手,最爱唱一首歌,她唱:日子是道灰墙,骂它也没有回响,好像越不怎么样,就越是怎样。

    就是这样了,说得真好。

    你以为这是一句歌词,其实不过是声叹息。你又以为生命真苦四面楚歌八面埋伏进退围堵再不见彼岸再不见伊人,但是再睁开眼来还不又是一天,花仍会开燕儿仍会来仍有漫漫长夜无尽人生。一日一日又一日。

    到底,谁抵得过岁月绵长。

    很久以后,有客人说在另一座城市见到小桃,独自一人,开一家偌大酒吧。

    这都市中又一个传奇。

    我静很久,说不出话来。

    但是我并不担心她,最坏已不过如是,我们都是于黑暗中长大的孩子,懂得忍耐与遗忘。吃过苦,所以学得乖。

      24、

    隔年1月,冬夜最长最寂寞,人心最如野草的时候,酒吧里出了事。

    有客人喝醉了闹事,缠住女歌手拉手拉脚,要她改唱一首带劲点的快歌,谁要老是听这些悲切切的苦债。

    我看见了,并未放在心上,哪个酒吧没有遇过这个,小状况。我示意保安上去接手。

    可是谁知道,保安还没有上前,已经有人倒下,血喷溅在女歌手素白长衫上,斑斑点点,如雪后红梅。她手里倒提了半只酒瓶,惨白面孔,漆黑双瞳,又狠又掘,又带一点绝望。倒不惊怕。

    他们都低估了这女子,我也是。我远远看她,倒有一点心痛。

    开始有人尖叫,有人呼喝,有人站到长桌上鼓掌吹口哨,更多人跑来跑去拥挤不堪。场面混乱。桌椅倒地,杯盘碎裂。后来不知谁报了警,哗啦啦来了一队**,场面就更加精彩。

    我以掌抚额,小拇指来回揉着眉心。

    生命从来不肯安安静静待我,即使我已放弃挣扎,愿素衣简行。

25、

    我花了不少钱,才将那歌手从警局带回。又给了她路费,让她离开。

    她倒掘,对我讲要留下来唱歌还钱给我。

    我笑出来,"可是我不敢再请你"。她黯然,但是仍挺直腰身,仰着小小面孔。

    这种女子,真不适合在外流浪,外表虽然强悍,饱经风雨,但内心实在天真。

    她来这城区这么久,竟看不出对方不是没有来头的。

    那晚我收留她到家中过夜,俩人喝酒,喝到大醉。她对我说,"我第一眼看见你时,觉得你好小,怎么就开了那样大的酒吧。你真不适合。"然后沉沉睡去。沉睡中谁都有一张安静纯净的脸。

    我清晨开车将她送去机场,看着她上了飞机。

    其实我未必是怜惜她,我只是怜惜自己。

    她走后,我又多请了两倍的保安,每晚早早关门谢客,铁门外又多加一层防盗锁。但是夜间店内不再留人。

    我无故替人出头,事情不会就如此结束。我静静等待。

    果然,转个月,酒吧还是被人趁夜砸了个稀烂。防盗门被人用铁锤电钻撬开,墙壁画花,所有门窗挂饰桌椅杯盘,彩绘玻璃的吊灯,整瓶整瓶的好酒,无一幸免。

    但我反而放下一颗心,只是物质上的毁坏,倒不怕。

    对方看我这一次损失惨重,又未报警,才算出了口恶气,泄了愤。我再使多了一点钱,托人代过去。

    总算平息这件事。我松一口气。

    真是流年不利。

    26、

    我一下子不够周转,于是卖了那辆小跑车,换一辆更小的奥拓,每日开着,也很好。

    又在当铺当了一套三件套的钻饰,还是母亲留下来的,价钱不太好,我也认了,反正我也从来不会戴。本来打算小桃结婚时送予她作嫁妆。

    世事多难预料。

    出门时,顺手将当票扔进垃圾桶。

    酒吧需要重新装修,有人介绍一个专做酒吧内饰的设计师给我。

    他拿着地址来找我,居然非常年轻。表情干净,但是带一些邪气。穿GUCCI的黑色休闲衫,锁骨纤细性感。

    他也仔细看我,然后问我设计要求。

    我想一下,简单告诉他,不要太亮,不要太暗,不要太复杂。

    他就笑了。笑的时候居然非常好看。

    有些气质,他倒像我。

    我们都这样年轻,但是老练,有一点邪气和很多过去。都不是天使。

        27、

    半夜里,又有女子哭声,我惊醒。

    静静平躺在黑暗中,侧耳倾听。

    它时而隐没,时而悲绝。

    我转头找,发现是自暖气管传下来。

    这都市,太多伤心人。能够哭出来,大抵还有救。

    又到了一年中这几日,我不见人。

    都已经11年了,我想,时间真快,不为谁停留。我在11年前那一瞬间长大成人,懂得灰心。而余下的时光,只能慢慢变老。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将烟灰从17楼上弹下去,看它旋转旋转着,很快逝去不见。我想起来,从开始抽烟,到现在,也已11年。

    近些日,我总想起她生前的种种神情,自我出生后的郁郁寡欢,与父亲走后的颓废消极。我似渐渐明白,她也不是不爱父亲。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到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所以一直一直那么不快乐。

    一生中竟可遇见两个她爱又爱她的男人,但是又都错过。幸,或不幸?

28、

    酒店重新开业,生意好得让人眼红。

    看,得得失失,谁能知道。

    那年轻的设计师不错,有些斤两。他将所有临街的墙打通,做成一整面落地窗。如果我启动开关,窗上就会落雨一样地淌下水来,绵绵不绝。这瀑布窗受到极大欢迎,几乎每一晚都落着雨。于这繁华都市霓虹闪烁富贵红尘之中制造着宇宙洪荒缠绵悱恻的永恒雨夜。

    左邻右舍的同行来参观后向我讨他的名片。

    但是我再没见过这个人。有几次他看着我的样子,笑起来低一低头的样子,我还以为会有事情发生。

    但是,没有。这个人消失得像从未出现过那样。都是这样消失的,一个一个,我已记不清。

    也算了。这样也好,真是好,我终于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

    我另请了人替我打理,坐以前小桃的位子。居然还忙不过来,常常喊着要加人加薪水。

    我想,这霉运也该走到头了。

29、

    春天来了。

    花开在对面,我也看不见。

    早上收到苏严的包裹,千里迢迢寄一支银钗给我。真奇怪。但是漂亮,细致雕琢,古老图案。我拿在手里把玩,看到上面刻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找放大镜来看,发现是: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呵,是汉武帝与陈阿娇。

    包裹里附一张字条,他在上面这样写:如果你不揭穿我,也许我会真的爱上你。

    我笑出来,到底是苏严,及至这一日,仍要人心折。

    但,我心直如寒铁。

    我不想哭,谁能令我哭,我不想痛,谁能令我痛。

30、

    每天看着流水一样人群,不同面孔,相同寂寥。真闷。

    紧邻的一家酒吧换了招牌,那家酒吧倒很大,比我的店还大出一半来,说易了主就易了主。

    新开业就做出排场,头三天酒水全免。客人都哗啦啦跑过去,我的助手气得咬牙,恨恨地说,"疯了疯了,都疯了,哪有人这样做生意。"

    我劝她,不如过去看看,反正今晚也没什么生意。

    人都走了,我独自坐着,倒一杯冰啤,慢慢地喝,看窗上永无止境的水幕。潺潺之下,映着一张年轻的脸。

    我的人生,就如此了。

    今日一日,明日又一日,早早睡,敷一点眼霜。

    闭上眼,也梦不到想梦的人。

    就如此了。还那么年轻。

    忽然有人敲我的桌面,我抬眼,看到一双笔直长腿,再往上看,看到黑色的GUCCI休闲衫。

    他双手插裤袋,懒洋洋地低头看我,问我,"怎么不过来捧场,我看到你的助手。"

    我睁大眼睛,随即笑了,说,"这世界真小。"

    他也笑,但是摇一摇头,慢慢说,"也要看你要不要它变得小。"

    他深深望住我。

    窗外开始有人狂欢,欢歌笑语,纸醉金迷。又是一个不夜天。

    我跑马一样的人生,在这里蚀一点,在那里又赢一点回来,这次扣掉三分,下一次再扳回一局。说到底,人生不过如此。

    好一场春梦秋云。

《大结局》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