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我心尖血,救你白月光
我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官,嫁给他那年,他亲手喂我吃下避子药。
我知道,他心里只有柳如烟。
所以柳如烟中毒那夜,他跪下来求我。
沈栀,她的命,就是本王的命。”
我笑了,割开手腕,取了自己的心头血做药引。
柳如烟醒了。
我却在冷宫咳血,命不久矣。
他再没来看过我一眼。
直到我留下一纸和离书,背着药箱出城。
城门下,他策马追来,红着眼问:
你凭什么走?”
我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场将散的药雾:
萧彻,我救过你两次。”
一次是七年前,你中毒,我以命换命。”
一次是七天后,我死,她活,从此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再不相见。”
柳如烟醒来的那天,整个王府都活了。
廊下挂满红绸,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全是喜色。
萧彻在听雪阁守了三天三夜。
我端着药碗进去时,他正握着柳如烟的手,一勺一勺喂她喝药。
那药,是我熬的。
他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
放下,出去。”
我把药碗放在案上,指尖还在抖。
割腕取血的地方,缠着三圈纱布,血已经透出来了。
他看见了。
他没有问。
我退到门外,听见柳如烟娇娇弱弱地喊。
阿彻,我手疼,你帮我吹吹。”
萧彻的声音,是我三年都没听过的温柔。
好,吹吹。”
我站在廊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截要命的伤口。
回了太医院。
院判看见我,脸色都变了。
娘娘,您这身子,再熬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我没说话,给自己抓了一副药。
药方里,少了一味。
那味药,叫心头血。
已经喂给柳如烟了。
院判曾劝我。
娘娘,您这是拿自己的命,去换侧妃的命。”
值得吗?”
我那时怎么说来着。
我说,王爷想让她活。
他求我了。
他第一次,那么低声下气地求我。
我见不得他跪。
所以我应了。
现在想想,我见不得他跪。
他却见得,我死。
我坐在药炉前,看火苗一跳一跳。
炉子上煎着我自己的命。
药炉里的火,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我入太医院那年,才十五。
院判说,他从没见一个姑娘,把银针使得这样好。
宫里的娘娘们,都爱找我瞧病。
说沈医女的手,比旁人都轻。
那年冬天,萧彻帐下一位将军中了箭毒。
满城的大夫,都摇头。
是我,一夜没睡,把毒一点一点,逼了出来。
将军醒来,跪地就拜,喊我救命恩人。
萧彻知道了,只淡淡一句。
她既进了王府,这是她该做的。”
该做的。
我这一身医术,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该做的。
只有萧彻,从不让我近身。
他说,我身上有药味。
他嫌难闻。
我便日日用花瓣水净手,洗了七年。
后来才知道。
他嫌的,从来不是药味。
是我这个人。
那一年,宫里闹时疫。
我三日三夜没合眼,救回来三百多条命。
皇上赐我“妙手仁心”的匾额。
萧彻路过太医院,连停都没停。
他说,一个姑娘家,成天跟病痨子混在一起,晦气。
我抱着那块匾,在太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原来我拼了命做的事,在他眼里,只是晦气。
忽然就笑了。
原来我这一身医术,救得了天下人,唯独救不了自己。
当天夜里,我咳了第一口血。
那口血吐在帕子上,黑红黑红的。
我盯着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喂萧彻喝药时,他也吐过这样的血。
那时我抱着他,一遍一遍说,别怕,我在。
如今轮到我咳血。
身边空无一人。
我把自己裹进被子,缩成一团。
像这三年,每一个独守冷宫的夜。
第二日,宫里来了人。
说柳侧妃大好了,王爷要在听雪阁摆宴,庆她重生。
萧彻没叫我。
是我自己去的。
我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把药箱背在身后,像个寻常医女,站在宴席最末。
柳如烟坐在萧彻身侧,穿着一身簇新的烟霞锦,气色红润。
她看见我,端着酒盏,笑盈盈走过来。
姐姐,多亏你。”
这杯,我敬你。
她这一声姐姐,叫得可真亲。
亲得我差点以为,这七年,是我亏欠了她。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那截纱布,还渗着血。
她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
姐姐的手,可真娇贵。”
取一点血,也值当包成这样。””
她把酒泼到我脚边。
听说姐姐取了自己的血,才救回我这条命。”
姐姐可别多想,我呀,就是命好。”
满堂哄笑。
我听见有人在笑,也听见有人在说。
王妃这是自取其辱。”
也不看看,王爷心里装的是谁。”
我端着空药碗,站在满堂的目光里。
像一株,被晾在雪地里的药草。
没人拔。
也没人管。
自己就,慢慢枯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摊酒,慢慢说:
侧妃的身子,还没大好。”
这酒,先别喝。”
柳如烟脸色一僵,随即很快又笑起来。
姐姐这是嫌我敬的酒不干净?”
那我再敬一杯。”
她又倒了一杯,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她就那么举着,笑着,看我。
像看一个,连酒都不敢接的,笑话。
萧彻终于抬眼看我,语气冷得能结冰。
如烟敬你酒,你不喝,还咒她身子没好?”
沈栀,你什么居心。”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七年前,我拼了命救回来。
如今看着我,像看仇人。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解释。
臣妾告退。”
转身那一刻,我听见萧彻说:
让她走。”
她除了会摆弄几根银针,还会什么。”
我一步一步走出听雪阁。
身后,是柳如烟软软的笑。
阿彻,你别气,姐姐她也是心里难受。”
萧彻冷哼一声。
她难受什么,这王府,本就是她高攀。”
是啊。
这王府,我高攀了。
可谁又知道,七年前,若不是我的心头血。
他萧彻,早就死了。
又何来这王府,何来这高攀。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话,说出口就轻了。
不如烂在肚子里,烂成灰。
我站在回廊拐角,扶着柱子,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冷宫这名字,是萧彻起的。
他说我性子冷,适合住这里。
我便住了三年。
三年,我替他打理王府,替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我的嫁妆,填了他亏空的窟窿。
我的医术,救过他手下多少人的命。
他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柳如烟喜欢什么,怕什么,夜里会不会着凉。
我推开冷宫的门,满室清寒。
药箱放在桌上。
这是我唯一的家当。
也是我,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我回冷宫,开始收拾东西。
药箱,银针,一本翻了边的手记。
还有压在箱底的一只旧荷包。
荷包里,是一张泛黄的药方。
七年前,萧彻中毒,满城太医束手无策。
是我,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翻遍医书,配出解药。
解药里最要紧的一味,叫心头血。
我的血,是天下难寻的药引。
那时我瞒着他,割了腕,喂他喝下。
他醒了,抓着我的手问,是谁救的他。
我还没开口,柳如烟端着药碗进来,跪在他床前。
阿彻,为了给你试药,我差点死掉。”
他信了。
他握着柳如烟的手,说,此恩必报。
我在屏风后,把割腕的手背到身后。
没说话。
这一藏,就是七年。
后来他娶了我,因为柳如烟说,要有个姐姐照顾他。
新婚夜,他亲手喂我吃下避子药。
如烟说,她身子弱,我的第一个孩子,要留给如烟。”
我咽下了。
苦。
苦得我七年都没尝出别的味道。
那避子药,他喂了我三年。
一年一颗。
颗颗苦进骨头里。
我后来才知道,柳如烟根本不能生养。
他宁可让我绝育,也要把那个位置,给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留着。
你说,多好笑。
我把那张药方,重新折好,塞进荷包。
药方折好,我又把药箱打开,一样一样清点。
银针,二十七根。
艾绒,半包。
还有一包,是我自己配的止咳散。
东西不多。
可都是我,一样一样,挣来的。
这些年,萧彻给过我什么吗?
一件首饰,没有。
一身新衣,没有。
连一句好话,都没有。
我忽然就笑了。
原来我这一走,竟没有一样,是舍不得的。
可笑着笑着,眼角还是湿了。
原来不是没有舍不得。
是这三年,我早把舍不得,熬成了舍得。
把爱,熬成了灰。
然后提笔,写了一封和离书。
和离书不长,只有几句话。
妾身粗陋,不堪为妃。”
今日求去,还君自由。”
此后生死,各不相干。
这几句话,我在心里,想了三年。
今天,终于写出来了。
笔尖落下的时候,我没有哭。
反而很轻。
像是把压了我半生的石头,一块一块,搬了下来。”
写完,我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快亮了。
我把和离书压在药箱上。
天一亮,就走。
我把那封和离书,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好看。
我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笔了。
这三年,我给他写过很多信。
他看都不看。
我给他熬过很多药。
他一口不喝。
我给他绣过一件披风。
他转手,就披在了柳如烟身上。
我早该知道。
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做得再多,都是错。
现在,我什么也不做了。
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