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念 | 剑灵商议(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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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没亮,阿离赌着一口气,趁山门未开,从狗洞钻了出去。

他本想走远些,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可后山老林太深,他越走越迷,回头时,连来时的小径都寻不见了。林子里天阴,风冷,树影幢幢像蹲着许多看不清的东西,鸟叫也怪,一声声扯着他的孤单。

他饿了。

第一日,他还能扛,只是胃里空得发慌,走路发飘。第二日,胃里烧得慌,他蹲在溪边捧了几口凉水,凉意顺着嗓子下去,反倒更饿,饿得眼前发黑。第三日,他实在熬不住,蜷进一个树洞,把袖口塞进嘴里咬着,啃生树皮。树皮涩,卡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混着口水,满嘴都是苦。

他想起师兄们的笑,想起自己连爹娘都没有。若是有人找,也不过是宗里嫌他碍眼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世上年复一年落下的雪,埋在了没人瞧见的地方,连疼,都没人听见。

第三日傍晚,林外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人声。

“快些走,前头路远,赶不上宿头又要露宿。”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赶路的急。

“娃儿慢些,莫摔了。”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温的,像灶上温着的一碗汤。

还有个极轻、极软的声:“爹,娘,你们看!”

阿离从树洞的缝隙里望出去。

一家三口,正打林外的小径过。男人背着包袱,女人挽着篮,中间牵着个女娃,约莫五六岁,穿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用根红绳扎着,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包袱口露着白生生的角——是包子。热气从包袱缝里袅袅钻出来,混着面香,飘进树洞,钻进他饿疯了的鼻子。

那女娃脚步忽然停了。她看见了树洞里脏兮兮、缩成一团的他。

“快走,莫理会生人。”女人催。

女娃却没动。她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解开蓝布包袱,从里头摸出三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蹲下身,朝他递过来。

她没嫌他脏,也没怕他野。那双眼睛亮亮的,清清的,像是林子里忽然漏下来的一小片天光,干干净净,不沾一点他身上的泥。

“给你吃。”她小声说,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我娘蒸的,可香了。”

阿离盯着那三个包子。热气扑在他脸上,烫得他鼻头一酸。

他伸手,接了。手指抖得厉害,碰着她小小的、暖暖的指尖,又慌忙缩回。他怕自己这双沾着泥和树皮渣的手,脏了她的好意。但他真切地看到,她的衣襟上绣着一朵白色的水仙花。

女娃被女人拉起来:“傻娃,快走。”

“哎——”她被牵着,一步三回头地望他,手里还空着,包子都给了他。她那根红绳在暮色里晃了晃,像一小簇不肯灭的火。

那一家人沿着小径走远。爹牵着娘,娘牵着女娃,三个人的背影叠在一处,慢慢变小,慢慢融进林子尽头的暮色里,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小径上两行浅浅的脚印,和风里一缕淡淡的、包子的甜香。

阿离捧着三个热包子,蹲在树洞里。

包子是烫的,烫着他掌心,也烫着他从里到外冻了三天的寒。他一口一口吃,烫得舌尖发麻,胃里终于有了点活气,眼泪却跟着热气,一并涌了上来。

不是饿的。是方才那一幕——爹牵着娘,娘牵着女娃,一家三口,整整齐齐,有说有笑地走远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他,孤零零的。

原来别人,都是有爹娘的。

“我……怎么就没有呢。”他小声嘟囔,声音细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他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哭得像個没娘的娃,多丢人。

可他本就是个娃。

七岁的娃,饿昏在林子里,被人给三个包子,转头看见别人都有爹娘,自己却连爹娘的脸都没见过。他攥着包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没息,只有泪把衣袖浸出深色的痕,和包子上的油印混在一处。

他甚至不知道那女娃叫什么。

他只记得三个包子的暖,记得那双亮亮的、不嫌他脏的眼睛,记得那个走远的、有爹有娘的背影。那背影后来常常入他的梦——不是恨,是念。他念那暖,念那被人记挂一眼的暖。

那日之后,他再没见过她。

可那三个包子,暖了他往后许多个饿肚子的夜,也埋下了他此生第一回,对“被人疼”三个字,生了念想。他后来打架更狠,练剑更拼,师兄们再拧他胳膊,他咬碎牙也不肯掉一滴泪,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记得,这世上曾有过一个人,蹲在树洞前,把热包子塞进他手里,眼睛亮得像天光。

他追了一辈子那点亮。

……

洞里。

阿离仍闭着眼,可眼角有一行泪,悄悄滑了下来,没入鬓边,凉得像那林子里的风。

他终于懂了。

这三千年,他翻六界、逆乾坤、碎了魂基也要去捞的那个人——他要找的容儿,头一回给他饭吃的,就是那个蹲在树洞前、递他三个包子的女娃。

他追了一辈子的暖,源头是她。

而她,守了他不只千年,而是三午年,也舍了他三千年,一回回把自己推进镜里、推进风里、推进六界各处的缝隙,就为了不让他因她,乱了六界。她不是不爱他。她是因为太爱,才不敢要;她是因为太懂六界,才把自己舍成了拦在他和混乱之间的一道墙。

“她舍的每一次,”他在心里,哑声说,“都不是躲我。是替六界,拦住我。”

“可她拦得住六界,拦不住我。我偏要追。我一追,六界就乱。乱的因,竟是我自己。”

这句话,比断生剑还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攥着烛火闯进风里的人——他只想照亮要找的人,却不知身后的六界,正被这烛火一点点燎着。他是六界之主,他的爱,是六界最深的破绽;而那个给他三个包子的女娃,守了他三千年,到头来,要面对的竟是他自己燃起的这场火。

三道剑魂悬在半空,都看见了那行泪。

阿渺的紫光轻轻一黯:“他醒了。”

“那……说不说?”小夭的青光颤着,头一回有了犹豫,“若此刻点破,他或许能早些收心;若不说,这混沌还要拖下去……”

襄垣望着阿离紧闭的眼睫,那道父性的微光,像一只隔着生死的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就像帮主人按按这孩子的头。

“别吵他。”他说,声音沉而柔,“让他自己想。这世间最重的真相,都得一个人,在黑里,自己熬出来。我们这些剑灵,能替他挡刀,挡不了这一遭。”

小夭的青光滞了滞,终于也敛了回去:“……也好。他这双褐色的眼,该自己看清,才扛得住。”

洞中静了。

三缕光,悄悄敛回各自的剑身。青锋剑的符文熄了,苗族长剑的蛊纹止了,断生剑那道暗红里的微光,也终于安安静静,化作父亲留在剑里的一线余温,贴着阿离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像脉搏。

阿离仍闭着眼。

可他知道,这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想着“找到容儿”的阿离了。

他是六界之主。他的爱,是六界的破绽。而那个给他一饭之恩的女娃,守了他三千年。

夜,深得像是被谁按进了池底。

可池底下,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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