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写母亲。不是不想写是不敢,怕写了那些东西就从脑子里跑到纸上了,在脑子里还是活的到了纸上就死了,像小时候她给我抓的蝈蝈装在笼子里第二天就不叫了,我问我妈它怎么不叫了她说我吵着它了,我不信我觉得是笼子的问题,后来我想可能纸也是笼子。
她今年七十四了。我上次回去是过年,待了四天,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我说你进去吧外面冷,她说我不冷你路上慢点,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在我说你进去啊,她说行你走吧,我又走了几步再回头她还在,我没再回头了。后来我姐说她站了十分钟才进去的,我姐说她每次都站十分钟,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姐说我每次走她也站十分钟我偷偷看过。
我不敢写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写了就固定了,她永远是七十四岁站在门口穿那件紫色的棉袄手揣在袖子里头发白了风吹着贴在脸上,我不写她还能动还能转身回屋还能坐下来还能烧水还能切菜还能骂我爸你怎么又把烟灰弹地上,写了她就是那个样子了改不了了。
她年轻的时候什么样我记不太清了,我翻过老相册有一张她二十多岁的照片扎着辫子站在一棵树旁边笑,那个笑跟我后来见到的笑不一样,那个笑是松的嘴角往上眼睛弯着,后来的笑是紧的嘴角往上眼睛不动,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那个笑变成这个笑的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没看见我那时候太小了只顾着自己长大没注意她在变老。
她做鞋。我小时候穿的鞋都是她做的,千层底白布纳的鞋底上纳了菱形的花,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叫菱形我管它叫鱼鳞,我说妈这鞋底上有鱼鳞她说是花不是鱼鳞我说就是鱼鳞她笑了说鱼鳞就鱼鳞吧。纳鞋底的声音我记得,麻线穿过鞋底嗞嗞的响,她纳几针把针在头发上蹭几下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蹭她说针涩了蹭蹭滑,我不知道头发能不能让针变滑但她每次都蹭,后来我看见我姐做鞋也蹭我就知道这是传下来的不是真有用没用都蹭。
我不敢写她纳鞋底。她坐在灯底下弓着身子针从鞋底这面穿过去从那面穿出来有时候穿不过去她用顶针顶顶不过去就用牙咬着针头往外拔,拔出来以后线头上有她的口水她也不擦继续纳,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纳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她说你睡你的我纳完这圈,我不知道那圈是哪圈她纳完一圈还有一圈永远纳不完似的,我上了厕所回去睡了她还在纳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比她大很多,我不敢写那个影子写了它就永远投在墙上了。
有一年冬天我放学路上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走回去,因为下雪路泥我怕把鞋弄脏了那鞋是她刚做的新鞋我穿了才三天,脚踩在泥里冷从脚底板往上窜像有人拿冰块贴在我脚上,我咬着牙走回家脚冻得通红她看见了说你怎么赤着脚,我说鞋在书包里她说你把鞋放书包里赤脚走回来?我说嗯她说你是不是傻鞋就是穿的湿了晒干不就行了,她说着去灶上烧了热水倒盆里让我泡脚,水烫我把脚缩回来她说泡泡就习惯了按着我的脚往水里摁,我泡了一会儿脚红了热了她把鞋递给我说穿上,我穿上鞋脚暖和了那种暖从脚心往上走走到哪我不知道反正走到哪哪就暖和,我不敢写那种暖和写了就只有那一次了其实后来每次穿她做的鞋都有那种暖和只是没第一次那么明显。
我姐也会做鞋。我二姐跟我妈学的她做鞋的时候动作跟我妈一样左手把着鞋底右手扎针顶针一顶线抽出来扯紧,扎几针把针在头发上蹭几下,我看着她做鞋恍惚觉得是我妈坐在那儿但不是是我姐,我姐比我妈年轻手比我妈快但针脚没我妈细,我妈的针脚小得像蚂蚁排队我姐的针脚大一点像蚂蚁散了队但也能穿,我穿我姐做的鞋跟我妈做的感觉不一样鞋底硬一些要穿几天才软,我妈做的鞋第一天就软好像她提前把鞋踩过一样我问我妈你怎么踩的她说我没踩就是纳得松,我不知道松好还是紧好反正穿着都暖和。
我不敢写我姐做鞋的样子。写了就跟我妈重了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了,其实她们不一样我妈做鞋的时候不说话我姐做鞋的时候爱说话一边纳一边跟我聊问我学校的事问我吃了什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妈不问我她只管纳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别挡光,我挪开她继续纳,她把所有的话都纳进鞋底了穿在脚上踩在地下你听不见但她说了。
她现在做不了鞋了。眼睛花了穿不上针我上次回去帮她穿了她把针接过去手抖扎了几下没扎准她笑了说手不听使唤了,我说别做了她说不做做什么手闲着难受,我说你歇着她说歇着更难受,我说那你做点别的她说做什么别的我就会做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白了稀了能看见头皮,我不敢看太久我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她以前打枣给我吃拿竹竿敲枣掉下来我捡她喊我小心别砸着头,枣树还在她打不动了竹竿立在墙角好几年了上面落了灰。
我不敢写她打枣。写了她就永远举着竹竿仰着头在树底下喊我小心,她放不下来了。
柜子里有双鞋是她做的最后一双,我没穿。她做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针脚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不一样鞋底上的花也歪了不是菱形了说不上什么形,她做完给我的时候说你试试我说不用了大小正好,她说你试试嘛我说真的不用我穿着正合适,她没再说我把鞋放柜子里了,我不穿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穿坏了就没有了,她做不了了这双是最后的一双穿一双少一双我不舍得穿,我姐说你放着也会坏我说坏了也在柜子里,我姐说那你留着干什么我说留着,我姐没再说。
我不敢写那双鞋。写了它就变成一双普通的布鞋了,但它不是普通的布鞋它是她眼睛花了手抖了做不了了还坚持做的最后一双,鞋底上歪歪扭扭的花是她看不清了凭手感纳出来的,她纳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没说我没问,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纳可能想着我穿上暖不暖可能想着这是最后一双了做完这双就做不了了,我不敢想她如果想着这是最后一双她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得更厉害,我不敢写。
我有时候打开柜子看看那双鞋,拿出来摸摸鞋底上的花歪的但是凸起来的摸着扎手,她的针脚以前是平的摸着顺滑现在扎手了,我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像在读她看不清了写出来的字,字歪但每个字都是她写的每个针脚都是她纳的,我把鞋放回去关上柜门,柜门关上的时候响了一声跟抽屉关上的声音不一样柜子是木头的声音闷抽屉是铁皮的声音脆,她家的柜子是木头的我家的柜子是铁皮的,她家的东西老了还在我家的东西旧了就换,她不换她说还能用换什么我换了她说你有钱烧的,我说旧了她说我那时候一件衣服穿十年你三年就换,我说时代不一样了她说时代再不一样东西还能用就是还能用,她不说了我也不说了。
我不敢写她。写了她就是文字了就不是她了,文字里的母亲会做鞋会打枣会站在门口会烧水泡脚会骂我爸弹烟灰但不会突然说一句让我接不住的话,她有时候会说我老了你以后少回来一趟省点路费我说我愿意回来她说愿意也不行路费贵,我说不贵她说你挣多少钱我够花你别给我寄钱我说我没寄她说明明到了我说那是你养老金她说是吗她没注意,她没注意还是装没注意我不知道她有时候装糊涂装得比真糊涂还真,我不敢写她装糊涂的样子写了就分不清她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了。
我不敢写。但我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