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案追凶实录》第五集:摹本

【档案编号】 第5号案件

某省系列强奸杀人案侦破后,另有多起手法相似但证据链不完整的案件被仓促归并结案;多年后新证据暴露曾被遗漏的真凶线索,揭示“一案两凶”的可能性

九年前,一个连环杀手落网,七起命案画上句号。

九年后,新的命案现场出现了完全相同的作案手法。

模仿犯罪?还是九年前他们抓错了人?

我叫林述。这是我经手的第五起案件。如果说前四起教会了我如何从血迹、绳结和骨头中寻找真相,那么这第五起教会我的是:有些真相一旦被翻开,受伤的不仅是凶手和被害人的家属,还有当年那些自以为做对了每一件事的警察。



一、新案如旧

六月的江城是一场闷热潮湿的序曲。雨下了两场,第二场入夜后在街面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水。

六月十九日凌晨四点,江城市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

报案人是庆安区翠微巷的一位居民,凌晨起夜时发现隔壁楼栋门口倒着一个人。巡逻民警五分钟后赶到现场,确认人已经死亡,随即向市局请求刑侦增援。

四点四十分,陆修远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他什么都没说,静了大约三秒。这三秒的沉默里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我从半醒状态瞬间完全清醒。

“翠微巷,有命案。你直接去现场。”

“明白。”

“林述——”他叫住我,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手法和2007年那起系列案完全一样。”

我的动作顿了顿。

“那不已经破了吗?”

风吹得他那边有刺耳的呼啸声。

“是啊。”他说完就挂了。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翠微巷。现场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三单元一楼门口,被害人是一名中年女性,仰卧在台阶上,衣着完整。路灯坏了,空荡荡的水泥路上只有匆忙架起的灯光,颜色惨白。

纪嫣然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手套轻轻抬起被害人的颈部。灯光下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强制保持的职业冷静。她看到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检查。

“颈部有勒痕,凶器是尼龙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绳结系在后面,打结方式——跟当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双股缠绕,外侧收束,余绳压入绳圈。”她抬起头,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2007年那七起案件的标准系法。当年卷宗里详细描述了这种绳结的特征,省厅还下发了内部通报。理论上,这些细节外界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内部通报——也就是说,除非是看过卷宗的警察,或者落网凶手的同伙,否则没有人能复制出这种绳结。

纪嫣然拿出手机,调出档案资料的扫描件,一个图片一个图片地跟现场比对。所有绳结的细节都对上了。

凶手在有意模仿。或者——凶手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

天亮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案情分析会由陆修远主持,省厅刑侦总队和庆安分局的刑警都到了。有人提出了第一种可能——“模仿作案”。理由是2007年那个案子的卷宗虽然在省厅封存了,但接触过的人为数不少,包括当年的专案组成员、送材料的文职人员、以及做过多份笔录的派出所民警。细节有可能泄露。

也有人提出了第二种可能——“抓错了人”。理由是当年被处以死刑的罗向军,从被抓到执行都始终没有承认过任何罪名。他的最后陈述只有一句话:“我没杀过人”。

“等一下。”我忍不住出声,“当年罗向军不是有DNA证据才定案的?”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陆修远慢慢开口:“当年DNA证据只锁定了其中四起案件。剩下三起——是因为作案手法完全一致,按照系列案件推定原则并案归到他名下。严格讲,只有四起是我们用客观证据锁定的。另外三起靠的是逻辑推定。”

“也就是说,”沈鉴文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如果有人模仿了那四起的手法,另外三起可能本来就不是他做的。”

空气里忽然沉重起来。我抬头看向陆修远,后者的表情隐在投影仪的光线之外,看不清神色。

他站起身,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罗向军。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是九年前我们亲手送进刑场的人。如果案子错了——我们就得承认。不管多难看,都得承认。”

二、罗向军案

沈鉴文花了一整个通宵重读那份封存多年的卷宗。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过去,指着摊在办公桌上的一排现场照片让我看。

“你看这四个有DNA锁定的案子有什么共同点?”

我俯身去看。四名被害人均为二十到三十五岁的独居女性,遇害地点为出租屋或老旧单元房,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现场翻动得杂乱无章,但财物并未完全失窃——凶手似乎对钱财兴趣不大。

“作案区间都在庆安区。作案时段集中在深夜。绳结统一。”我一项项地念出来。

“再看剩下的三起案件,”他推开另一排照片,“有什么不一样?”

我审视了大约五分钟。

“被害人的年龄跨度大一些?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一个五十出头的,”我迟疑道,“还有——”

我停下来,把一张照片拿到灯下。那是第三名被害人的捆绑绳结特写。

“绳结好像……有一点不同?”

沈鉴文几乎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余绳末端压入绳圈的方向不一样。DNA锁定的四起,余绳是顺时针压入;没有DNA锁定的三起,余绳是逆时针压入。”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习惯性动作差异。对一般人来说可能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对当时办专案的人来说——这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并案的排除条件。”

“为什么当年没有发现?”

“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了一个人。”沈鉴文说,“在1990年代的刑侦条件下,DNA刚刚起步,能锁定四起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当七起案件的手法相似到那种程度,任何专案组都会倾向于相信它们是一个人所为——这是人类认知的惯性。”

他把烟灰弹进纸杯。

“罗向军很可能只做了四起。另外三起是有人接着他的脚本往下演了。”

他把卷宗翻到最后几页。罗向军被执行死刑前写的“最后陈述”,复印件的笔迹很潦草,字很大,很难想象一个将在极短时间内被押赴刑场的人写得这样用力:

“我没有杀人。我偷东西是有的。我没有杀过人。”

然后下面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们相信。”

沈鉴文用手指在这几行字上敲了一下。

“他可能真的没有杀全部。”

三、余绳的走向

会议室里,纪嫣然把绳索的照片投到白板上。

“顺时针压入和逆时针压入,是两种不同的操作习惯。就像有人习惯用右手吃饭,有人习惯用左手。绳结系法可以模仿,但余绳压入的方向是一种肌肉记忆——强行改变会非常别扭。”

“这就意味着,”陆修远沉声道,“我们要把当年的三起悬案从罗向军名下拆出来,和新案一并侦查。”

“是。而且还要考虑另一种可能,”沈鉴文说,“如果这个人连续做了四起案件——三起旧的加一起新的——那就意味着他从2007年到现在,从未停止过杀人。”

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如果他是在模仿罗向军呢?”我提出另一种方向,“假设他了解那几起案件的细节,比如从媒体报道或者内部人透露的对话中零星掌握的信息,然后刻意模仿。那他可能根本不是连环杀手,而是一个针对特定被害人下手、利用旧案手法转移侦查方向的普通人。”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要连续犯下多起?”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沈鉴文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逆时针。肌肉记忆。左利手倾向。”

绳索是罗向军案件中被媒体报道得最充分的部分——当年省内外多家媒体都对这起系列案做过深入报道,虽然部分技术细节被隐去,但总体绳结系法在公开的文字描述中并非无迹可寻。而余绳压入方向——这是一个需要仔细观察实物或照片才能确认的细节。模仿者如果仅凭文字资料或他人转述,几乎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差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逆时针压入的动作,不是模仿,而是他本人的真实习惯。

沈鉴文转过身。

“查所有跟罗向军有过接触的人——在监狱里一起关押过的,在外面一起偷盗过的,跟他有过经济往来的。查那些人在2007年到2009年之间的活动轨迹,和那三起案件的案发地做时空比对。”

排查持续了将近一周。

范围从几百人缩小到几十人,最后落在三个人身上。其中一个叫万长河的人,被纪嫣然从当年那批提取的纤维物证中找到了关联信息。

“纤维?”陆修远不太相信,“这么多年还能保留下来?”

纪嫣然解释道,2007年那三起未用DNA锁定的悬案中,有一件被封存的物证箱里提取到了与当时所有被害人衣物纤维都不匹配的蓝色棉质纤维。这种蓝色正好和罗向军被捕时所穿的一件蓝色工装外套是同一个厂家、同一批次。这似乎是在暗示他与案发现场存在某种联系,但纤维不能做DNA提取,来源判定存在多种可能性,因此当年没有被作为核心证据链的一环。

而现在,纪嫣然通过内标物比对检验,在这批蓝色纤维中检测到残留的硫酸根离子。

“硫酸根离子通常能在皮革浸酸过程中检测到。这说明什么?”

沈鉴文打开万长河的户籍与工作档案——

万长河,1964年生人,无固定职业。2009年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半,关押期间曾与罗向军同监室。出狱后在庆安区一家制革厂做过临时工。从业时间——正是那些硫酸根离子能够附着在他衣物纤维上的时间段。而罗向军从来没做过类似工作。

四、同室的人

审讯万长河那天,我和沈鉴文坐在观察室里。

隔着一面单向玻璃,万长河坐在审讯椅上。他很瘦,颧骨高耸,手臂上有一片褪色的青色纹身。走路时右腿有点拖,是当年从监狱医务室档案里留过记录的一次工伤。

“万长河,今天找你来是为了2007年到2009年之间发生在庆安区的几起案子。”

审讯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过来。

万长河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种表情,叠加在一起,看不清是困惑还是疲倦。

“什么案子?”

“杀人案。”

他愣住了。颧骨上的皮肤微微跳动。

“我偷东西坐过牢,关了好几年。但我没杀过人。你们会不会搞错了?”

审讯员把现场绳索的余绳压入方向的比对图放在桌上。

“你左撇子吧?”审讯员问。

万长河点头。

“你认识罗向军?”

他沉默下来。停格的时间很长,长到审讯员正准备重新提问。

“认识。”他说,嗓子哑了,“在里头认识的,住一个号。他天天晚上不睡觉,坐在铺板上对着墙嘟囔。说他们冤枉他杀了好几个不是他杀的人……”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红了。

“你信他吗?”审讯员问。

万长河没有回答。他把头低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问他怎么杀的人。他什么都讲——讲那个绳结怎么打,讲那些女人怎么死。我当故事听的。我出来以后——”

他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卡住。

“出来以后怎么了?”

“我偷东西的时候……被人家逮住打了个半死。我恨透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我报复不了她们——我不敢。但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抬起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浑浊的、不能称之为人性的东西,“我找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把她做了——就像罗向军说的那样。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人抓到。过了很久我还以为是我做了一场梦。”

“你做了几次?”

“三次,全是我。”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肌肉松开了一些,像终于放下了一个太重的东西。

“这次呢?”

“这次——”他低下头,“我活腻了。故意让你们抓。”

观察室里,沈鉴文把手里的烟熄了,站起身。

“假的。”他说。

审讯员隔着耳机听到了他的话,怔了一下。

“最后一句话是假的。他不是活腻了——他是慌了。他发现有人在模仿他。”

沈鉴文推门走进审讯室,在万长河对面坐下来。

“万长河,你听清楚。最近这起案子不是你做的。但你知道是谁做的对不对?”

万长河僵住,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鉴文。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几乎是本能地说,声音抖得很厉害,“我在里面只跟罗向军讲过——我没有给第二个人说过那些细节。求你们相信我。”

“那你为什么要认?”

他彻底不说话了。

沈鉴文把身体靠回椅背,看了他很久。

“你有一个儿子,万家浩。今年十九岁,没工作,有时候在网吧过夜。你没有告诉过他你做过什么——但他发现了。他在家里翻到了你藏的东西,可能是绳子,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本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他照着你的方法做了。”

万长河的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嘴唇开始剧烈发抖,眼神里某种坚硬的防线在刚才那串话落下时轰然碎裂。

“你还想替他扛。”

五、另一只手

万家浩在网吧里被找到时,正在打一款他已经玩了上千个小时的游戏。

他说他很早就发现了那些东西。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他翻遍了那个出租屋里不锁的柜子。他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他想试试父亲做过的事——他感到害怕,但又隐隐觉得恨。他恨母亲离开这个家,也恨那些和他母亲一样能自食其力的女人。

新案作案那天,他穿上了父亲当年在制革厂留下的那件旧工装。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审讯室里只说了一次。

审讯员让他把绳结的系法演示出来。他拿起绳子时,双手不自觉地发抖,但动作极快,二十秒就打出了一个绳子结构。余绳压入方向——逆时针。只是手势的力度比万长河轻得多。

纪嫣然后来在鉴定报告里写道:两者的绳结系法存在同源性,但施力方向系统误差在七度到十度之间,绳圈内在受力时出现的纤维拉伸度无法匹配。

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

罗向军。万长河。万家浩。一把刀的三个刃。

六、归位

案子移交市检那天,陆修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翻阅着那份九年前的死刑复核材料。罗向军最终的供词、复核笔录、刑场记录,每一页都翻阅过,纸边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

他认识所有当年办罗向军案的人——省厅已经退休的老处长、庆安分局那批如今早已调离的民警、还有当年跑法制口的记者。九年前,他们都相信自己做对了。证据支持了四起,经验推定了另外三起,法院维持了原判。

但经验也会错。逻辑填补了证据的空缺,但空缺本身没有消失——只是被他们的信心覆盖了。

沈鉴文推门进来,没有说话。倒了两杯水。

陆修远抬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在台灯的阴影下显得更深。

“十一年。我们等了十一年才抓到罗向军。他犯下了错,但我们可能判得也不完全对。那三起——那三条人命。我应该去向死者家属解释。”

沈鉴文在他对面坐下来,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旧式警徽,放在桌上。

“九年前,你要申请对罗向军启动死刑复核——是你老领导按住你,说这是铁案。你改变不了它,至少可以推翻已经错误的结论。”

陆修远没有说话。他和沈鉴文对视时,墙壁上都是夕阳投下的橘红色影子。这段时间他们反复排查的旧档就像一道难以愈合的缝线,每一次被动就会扯出一段尚未灭失的内疚。

那天晚上,沈鉴文把万家浩和万长河两案的结案报告放在陆修远桌上。再下面是罗向军的申诉材料——那是家属多年后第三次呈递,纸页已经发脆。在最底下压着的是他手写的新卷宗批语:

“本案犯罪嫌疑人万长河系三起命案真凶。余家浩另案处理。兹建议报请省高院对2008年第472号——罗向军的案卷启动再审程序,理由如下:

1.原案中第3、5、7号命案余绳逆时针压入方向与原DNA锁定的顺时针余绳轨迹存在明确差异,非同一人所为;

2.原案中封存物证——蓝色棉质纤维上的硫酸根离子残留——指向制革业从业者,经比对与万长河的从业经历及衣物样本匹配;

3.万长河对2007年至2009年间三起命案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且关键细节与现场勘查记录吻合。

结论:DNA锁定的四起命案维持原判。三起“手法一致”的推定结案应予推翻。罗向军在被执行死刑前的最后陈述存在基本事实层面的合理疑问——他极可能被错误归责三起本不属于他的命案。”

他合上文件,在封面写下了第四个名字:罗向军。

窗外六月的夜空,无月无星。

那些过早结案的卷宗会在档案室里腐烂,但档案室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它们重见天日。

尾声

第二周,省厅发出了对2007年系列案中三起案件的纠错通报。专案组全体成员面色肃穆。

在封存罗向军档案前,陆修远把卷宗目录那一页上原先被人划掉的三起案件编号,用红笔一一画掉。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地重新写上:

“此三案——另案处理。”

字迹渗透纸背,力透封面。

沈鉴文看着我,把那枚警徽收进口袋。他看了我大概三秒。我能够捕捉到他脸上几乎闪过了一丝很微妙的神情——不是满足,也绝不是喜悦。更像是,某件很久之前就该完成的事,直到现在才刚刚做完。

“林述,你记得万长河在审讯室里说他以为自己做了场梦吗?”

我点头。

“他不是唯一一个把罪行当成梦的人。”沈鉴文转过身,目光落在档案室深处那排未破案卷上,烟头的红光在暗室里明灭,“还有一些醒着的人,也在把罪行假装成一场梦。等一个能让他们醒过来的人。”

我把笔记本合上。走廊尽头,档案室的灯光还亮着。

那些柜子很深,里面积压着更多等待被重新打开的卷宗。有些卷宗上粘着的标签已经旧得看不出年代,只有隐隐约约的编号——

1988。1989。1990。

(第五集完)



【下集预告】

第六集《地窖》:一个被亲生父亲囚禁在地下室长达十一年之久的女孩终于被发现。然而审讯中,父亲坚称“我不是她父亲”。如果他是对的,这个女孩是谁?DNA比对揭开了另一桩被隐藏更深的失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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