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贵祥
轰隆隆
嗒嗒嗒
一辆铲车
从远方开来
不要
不要
那是五千年文明
还有住了几辈人的老房
轰隆隆
嗒嗒嗒
一群铲车
拆拆拆……
拆去了五千年文明
拆掉了老房
拆掉了家
拆掉了童年
拆掉了故乡
拆掉了思念
拆掉了永远的回忆
睡不着
翻来复去
眼睛睁开闭上
闭上睁开
在老房里发生的一切
一股脑潮水般涌来
排山倒海
势不可挡
一声清脆的哇哇声
一个婴儿诞生在老房的炕上
一家人挤满了老房
忙碌着
欢呼着
激动
兴奋
是儿子!
不知是谁
大声喊了一句
也许是接生婆
也许是父亲
也许是……
那是我
是我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
正是热火朝天的世界
这个世界
也正是文化革命的世界
一个平凡的家
一个平凡的人
一座平凡的老房
也遭受了文化革命的洗礼
恨
可恨
可恶
为什么
为什么
是我出生在这个家？
这座老房？
刷刷刷
刷刷刷……
嘀嗒嘀嗒l
嘀嘀嘀……
下雨了
闹钟响个不停
昏暗的老房
嚓嚓嚓
一盞煤油灯被点亮了
老房一下明亮起来
该上学了
隐隐乎乎
父亲在叫我
起来快起来
是的
我是一个学生了
告别父亲
告别母亲
背上书包
离开了老房
离开了家
离开了父母温暖的怀抱
日复一曰
年复一年
年复一年
曰复一日
嘈杂声
很是急促
一把把闪亮的刺刀
明晃晃的
在面前闪烁
开会了
还睡懒觉？
民兵揪起了父亲
绑了起来
押走了
我
蜷缩在冰冷的炕上
不敢哭
真不敢哭
一霎时
老房静得出奇
咳咳咳
是谁
老师，是老师家访
娃儿能念书
能念能念……
母亲笑了
第一次笑了
笑得那么开朗
笑得那么真诚
笑得那么傲气十足
老房也笑了
有希望了
真有希望了
谢谢老天爷
谢谢老房
爸，妈
我考上大学了
父亲笑了
母亲笑了
那一道道沟壑顿时平展开来
老房更是笑了
应验了
感谢老天爷
感谢老房
爸，妈
我考上研究生了
这才算祖坟冒青烟了
也算有功名了
父亲更是苍老了
可是这苍老的语言
简朴
苍劲
在老房里不停回荡
娃真出息了
感谢老天爷
感谢老房
母亲更加激动
除过激动
还是激动
只是虔诚
一个劲的虔诚
应验了
真应验了
感谢老天爷
感谢老房
爸，妈
我儿子也上大学了
父亲笑了
笑得脸撮成了一个核桃
好好好
一代比一代强
母亲也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笑得脸红朴朴的
但是，还是忘不了她的虔诚
应验了
真是应验了
感谢老天爷
感谢老房
老房拆了
父亲也离开了我们
永远离开了老房
离开了这个世界
父亲
老房
一路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