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爱听吆喝声。
那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气和烟火气的音乐。它自由、泼辣,冷不丁就从街角巷尾冒出来。你走在路上,它便从风里捎来一截;你坐在窗前,它便从帘缝里钻进来,直往你心里钻。
吆喝的妙处,在于它开头的第一声惊叹,像一把钩子,先要把你的耳朵和心都勾了去。“好消息!好消息!”这五个字一出口,不管下面要卖的是什么,你的注意力已经飘过去了。
我喜欢听那些让人开心的吆喝。卖柿子的老太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里铺着几片黄叶,上面蹲着二十来个柿子,红得透亮。她喊:“柿子柿子,甜很!”那“甜很”两个字,又短又促,像咬了一口柿子,汁水在嘴里迸开。
我还喜欢听带有方言的吆喝。同样是“磨剪子嘞——磨菜刀——”,山东张老头和河南李老头喊出来就大不一样。张老头尾音往上扬,亮堂堂的,像是要把满腔的热情一股脑儿递到天上去;李老头尾音往下沉,稳稳当当的,像把一份踏实的心意安安稳稳地搁在日子里。可他们推着一样的自行车,车后架着一样的磨刀石,磨出来的剪子也都一样锋利——那一声声吆喝里,揣着的是同一样东西:对日子的热乎劲儿,对生活的满心欢喜。
最魔性的吆喝还得是“全场两元”。中年男人推着破旧三轮车,举着扩音喇叭,用本地话喊得青筋暴起,仿佛要把整个黄昏都装进那“两元”里。人们围过去挑挑拣拣,他也笑,笑得憨厚又敞亮,像是把一整天的辛苦都笑成了甜。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个凯旋的将军,而那辆破三轮,是他的战车。
吆喝声是这座城市最朴素的口音。它没有韵脚,不合平仄,但比任何诗都更贴近人心。它喊的是萝卜白菜,唱的却是柴米油盐;它道的是买卖生计,哼的却是岁月悠长。那一声声起起落落里,藏着普通人最踏实的奔头,也藏着生活最本真的欢喜。它不华丽,却动人;不精致,却鲜活。
有人扯着嗓子喊出一天的希望,有人拖着尾音喊暖了整条街的黄昏。这声音里有辛苦,更有甘愿;有忙碌,更有满足。这一声声吆喝,把平凡的生活喊出了光亮,把寻常的岁月喊出了滋味。我愿一直听下去,把这人间最真、最暖、最动听的声音,一声一声,嵌进每一个热腾腾的、香喷喷的、满满当当的日出日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