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了药。
两片或是三片利培酮，感觉却并没有好多少，他能感觉到脑中的思维仍旧是一团浆糊的状态，洞窟里有许多凝聚的水点，石壁像无数条湿漉漉的泥鳅，他反胃，肚子内的压缩饼干却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样子，他记得自己买了二十三包。
洞口的光芒明亮如同神祇的召唤。
唯有黑暗时，才能察觉光明并不软弱的一面，但是同时又非常恐惧，暗夜里明晃晃的街灯，曾诱使他用石块一个接一个的砸烂它们，在派出所里，挠着头的警官、院子里辅警们嘴唇外飘散的香烟雾气、让人有些不安的白色和深蓝。
他是一个病人，躺在精神医院的住院部时，他反而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出院后，他才明白这个身份对他而言的意义。
父母、朋友、师长，人们小心翼翼，而又明显的让人忍不住不客气的笑出声，他的一个动作常常引起别人敏感的反应，他们的身子像橡皮蛇一样猛然弹开。
他以为时间可以把一切冲淡，就像一杯兑了劣质奶粉的拿铁不等品尝就失去了薄薄的奶沫，一切转瞬即逝，他离开了校园，却因此变的更好，他不得不认真思索在校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也许重要的要死，但他显然滤掉了这些记忆。
在靠近大海的群山中，他已经呆了两天两夜。
他在洞穴里坐着，早早的起来看阳光一点点的吃掉黑色的树林，灌木们各自怀着秘密，在五点十三分到来时将自我坦白。群山看上去刚刚苏醒，如同一个个赤裸的男男女女，他们刚从大地母亲的子宫内成熟，作为一个明显的形体，没有邪恶、没有羞耻、没有尊严。
他来这儿显然不是为了发疯。
对公司请了回家探亲的假，对家人说了出差工作的任务，他成了中间的那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撒了谎，他需要一次短暂的告别，他需要认真的面对自己，他需要坦白、需要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点和自己做一个了断。
《漫长的告别》里有句话：每说一次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他没读这本书之前，也不喜欢和人说再见，但他们总会首先说出口，于是他会回答，也许不会，只是用一抹不知道是欢乐还是悲哀的表情看着那个人，作为那个人的一部分，昨天一点点从他的身上死去，不是想蛇蜕那样，而是像沙丘那样，缓慢而彻底。
山林走向他，带着原始的秘密。
他整理了垃圾装进包里，把过夜留下的火堆仔细用细土埋好。什么都不想时，他反而获得了一种静谧的力量，在城市的楼宇密林间，他常执着于发声，执着于被看到。而此刻他找到了隐存的意义。
万物缄默、自有深沉。
他没有理解自己为何会陷入疯狂，也拿不准自己是否已经告别了疯狂，他只是理解了那种疯狂的原因——那是迷失在喧闹和焦躁世界里的排异反应。
来时的路，清晰的出现在他眼前，空山中静寂的薄雾，融化了鸟鸣和湿润的叶子，他深吸一口气，任脚步一深一浅的在满地的落叶上留下起伏的丘陵。
听说，曾有位起了自杀念头的人，去早市的菜场上走了一圈，就忽然决定要活下去。人间独有的琐碎和平凡也能打动人心，他迟早也会去菜场走一圈，但此刻他需要群山，需要对抗孤独的孤独。
啊——
啊——啊——
他走上了人造的石阶，虽然是人造的，但显然人迹罕至。
他大声的呼喊，扯着嗓子。把头昂得高高的，面对群山，像一只无畏的大鹅，像一个唯有他存在的回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