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去世了。老人家生前善良正直,待人真诚温暖,他谨小慎微一辈子,同时却又不信鬼神。生前他多次跟表哥说他死后不回老家,骨灰就近抛洒到江中。但人终不能由己,按老家的风俗,他还是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被子侄们接回了老家,完成了千百年来无数游子们叶落归根的梦想。
葬礼丧仪是亡人与生人共同的体面所在。侄甥亲邻们纷纷从北京、武汉等地回乡奔丧,这是对一个老人毕生德行的认可,也是对他的子孙们的尊重。
到达时已近黄昏,来帮忙的村民大嫂在我右手腕系上“手线”,白色棉线按亡人去世时的年纪一根根汇成缕,然后按“男左女右”一一系到晚辈们的手腕上,手线就是服丧的标志,戴上后无论饮食濯浣、坐卧行止都不能摘下,直至七七四十九日后才能取下并在灵前与纸钱、灵屋等一并火化——到那时丧仪才算完整结束。
简单的酒席后夜色已渐浓。“开路”仪式开始。儿孙们纷纷戴上分给自己的“袱子”——绑在头上的长布巾,视亲疏渐短,子侄辈是白色,孙辈是红色,曾孙辈则是绿色的。主事的村人提着浸了煤油的红色香支,表侄们举着白色灯笼,鼓乐队和歌手随后,一路鼓乐歌声向夜色中的山野出发。“开路”是从亡人停灵到下葬的地方走一圈再回来,并且不走回头路。村人沿途把燃起的香支一把把抛掷在路边,向路过的土地庙和城隍庙敬香祷告,指给亡人回家的路,也告诉故乡的神灵故人们亡人已归来。墓地就在村畔山上,很近。这种情况下“开路”就要设计一条路线绕着走一圈把仪式完成。今天就是围着舅舅们的村子走一圈,村孑很大,我们从大路走到小路,从有路灯到手电照明,鼓乐声在山野中飘散,打工人群已返工,偌大的村子一样显得廖落空寂。有好奇的小朋友贴着玻璃窗看我们走过,也有佝偻了肩背的老妪站成一片剪影立在暗淡的路口——她会不会恰好认识二舅?也曾在同样的路口看着年轻英挺的师范毕业生意气风发离乡而去,那曾经的少年已成一抷灰烬,少女也成老妪,时光无情挫磨了青春欢愉与梦想,只有故乡的土地始终等着远行人的归来。
第二天“上山”下起了雨,跪着听完道士的祝祷,表哥把骨灰盒放进提前筑好的小小墓室,参加葬礼的人们一个接一个从骨灰盒上跨过,盖上水泥板,抹灰......雨急泥滑,山路难行,大家都说葬礼时有雨好——雨是水,水主财呀,子孙大发。二舅的一生没有“财”,他清贫自守,却养大了三个孩子,对两个继子女视同己出,竭尽心力,他的善良与温柔才是更重要的财富啊——珍惜爱护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也是一名尽职尽责的小学老师,再调皮的孩子也舍不得动手教训,哪怕气狠了他也只会抽自己耳光,这样可爱的老头儿也温暖了很多孩子的回忆吧?
葬礼结束,我们纷纷解下手线,准备告辞——表哥已经定了只做一个“七”就结束整个丧仪。没法参加这个“七”就要提前把手线留下到时一起化掉。
死去的人已经长眠,活着的人又纷纷离开。故乡是轮回的起点与终点,我们都终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