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里的守望24,谁能读懂这个中年男人的泪?他始终没有从那120平的烂尾楼中翻过身来,那是一只凄厉的鬼眼,在窥视着……老百姓活着真难……

一,兵荒马乱的生活

此刻,张掖的心里,犹如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掖儿,你快起来,我和你爸有事找你…”

丁春兰进门就大声嚷嚷,身后的房门被重重地合上,将他的老头子张新福迎头关在门外。门内昏暗如夜,她一时看不见床铺的位置,只好扶着墙壁往窗口的方向蹭去,伸手就将那厚重的灰色窗帘哗啦啦地一声划到一侧。天已大亮了,阳光从窗口蹦射进来,如一汪泼洒的碎金,在地板上和床沿边上投下一片明黄。丁春兰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瞪眼看着只穿着一条黑色短裤衩的儿子俯身朝下,睡得如一头死猪,她心里愤愤地又骂起来:“没出息的,那个女的有什么好,都跟人跑了,你还念着她。”

她正站在窗帘的阴影处,佝偻的影子像一团鬼魅投射在那片金黄色的光里,她看到那束光中漂浮着一溜溜飘飘洒洒的灰尘。这时,她听到一声深沉的叹息从门口传来,合着从窗缝里吹到她身上的一丝凉风,她不禁感到一阵颤粟,这初秋的寒凉仿佛渗透进了他们家的生活里,接着,便是更寒冷的冬季。

她的身子凉了,心里的火气便降了下去。她痴痴地呆望着他的老头子拄着一根拐杖跺着缓慢的步子背向她走出去,他的背消瘦却挺得笔直,头顶倒伏的几缕恹恹的头发不觉已灰白一片,比她显得老态很多。

“天下能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呢?你爸那天要是死了,那才叫过不去了……”

张掖并没有沉睡,他先是听到那声叹息,接着又听到这声念叨来到了他的床前,紧接着便是床头柜上一阵杂碎的声音,他知道那只积满烟灰的烟灰缸已经被清洗了,那两只空啤酒瓶连同吃剩的花生米,凉菜也一并收走了。

“起来,掖儿,妈给你做早餐去……”丁春兰说着往儿子的背上拍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又开始责备儿子, “你啊!三四十岁的人了,晚上还喝这么多酒,房里这么臭怎么睡的,你把窗户拉开一点,空气不好些?说了几次了,你咋就说不听……”

丁春兰拿着抹布擦了床头擦床柜,看见儿子的两只大脚板朝上,脚底都是黑的,她跑去擦了窗户又来擦儿子的脚板,她一辈子可以不穿体面的衣服,却不能忍受家里这样一塌糊涂。儿子现租住的房子,她不来搞卫生,那么地板就是这样脏的,柜子上的灰尘也是满的。而他的儿子照样光着脚板在地上踩,她不由得想,要是自己不在了,儿子该生活成什么样子。她这样想着,那声叹息声不觉已穿透了窗户,惊飞一只灰色的麻雀。她走到窗前,将一扇窗户全部打开,让新鲜空气赶走这满屋子的污浊,这屋子真是臭得让她窒息!

张掖并没有欢喜父母的到来,以及这新的一天和这温热的阳光。他的心里仍是充满深沉的绝望,他不想面对这满室阳光逼他直面的人世,是那么的清晰而深刻。他想翻个身,又怕引起他妈的一连串唠叨,索性便装睡,想她妈念两句了走出去。

丁春兰瞅着儿子仍然沉睡,碎碎念着往门口走去, “以前没有雪菲时,你啥都搞,这下雪菲走了,你倒好,又什么都不会了,等静静从医院回来,你这样怎么带好她?”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开两个世界。张掖翻过身来,仿佛自己仍漂浮在深邃的宇宙中,唯有眼角涌出的两股热泪让他感知自己仍然活着。昨晚被泪水沁湿的枕头上还有斑斑泪剂,他不敢面对这个展开在他面前的世界,他惶恐无边,仿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夜能淹没一切。他的前妻刘雪菲曾经也像他妈一样在家里这样擦桌子擦地板,费心维护这个家。直到五岁的女儿张静静被查出白血病来,20多万的骨髓移植手术费用愁坏了他,成了一家人东奔西走的分水岭。张掖送外卖一个月也只有八九千,这却是一家人的主要经济收入。为了筹集巨额医疗费用,他的妻子才不得不搞起了那种卖弄风骚的直播,靠着榜一大哥打赏跨过了这道难关。没想女儿的手术刚做完,妻子便一声不吭跟着榜一大哥跑了。

其实,这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她的逃离算不得什么,她至少跟自己曾经对抗了苦难的生活。而他的第一任妻子可是在风雨到来之际,便就自己打着雨伞独自撤离。他永远记得那场暴风雨,永远记得她决然离场的背影,那场风雨把人性一遍遍刷洗,便剩下了令人寒颤的凉薄之气,他早已读懂了人性。

张掖于2010年从湘潭大学毕业,这时他24岁。起先在一家外企上班,做的行政管理工作,收入还算稳定。两年后,企业搬回新西兰的总厂,张掖没有选择跟随出国,而是选择居家自学考公,于2014年考上国家公务员。他的工作被分配到了长沙某事业单位,靠着体面的工作和充满希望的前程,他与其他单位的一名女干部相识相恋,本想相处两年后等自己能凑够房子首付再考虑结婚,却由于女方意外怀孕,才不得不提前结婚。

尽管自己也快到了而立之年,可忽然提到结婚,张掖一开始真没有心理准备,更别说即将到来的生命带给他的惶恐。他的同事们结婚都是买房又买车,他的车子倒是有了,用在外企工作攒下的钱于去年才买的,花了15万多。剩下的是房子的问题,他想一家三口在长沙有个像样的家,可在这样的大城市买房随便都要几十百来万,他的所有积蓄也只有一二十万了,还是他省吃俭用几年攒下来的。想到还要准备这么多钱来结这个婚,不禁忽如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沉闷。结婚不是快乐了,而是他们的枷锁,他忽而觉得自己即将成为那一头推磨的老驴,一辈子得套着这个枷锁推那盘沉重的石磨。

婚难结,还是要结的,孩子难养,也还是要养的,这是我们跳进人生长河里必须要扎的几个猛子,跟着潮流走,现在已是一鼓作气的时候。

陈小灵从小在市里长大,目光高远,张掖陪着她转了几处房产后选定了一处高端地段房产,120平的房子,房子总价加上车位得140多万,首付都要50来万,月供4000多元左右,还款期限为30年。售楼部约定交房期限却是在八个月后,张掖一开始反对买期房,想买个小点的居家方便就好的房子,一百来万的房子选择也很多,负担也轻很多。而陈小灵为了和自己的闺蜜买在一起,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两人签署了婚前协议,女方负责婚后家庭生活开销,男方负责付房子首付款和房子的月供,以及将来房子的装修。现代化年轻人结婚,首先得学会的不是经营烟火味的平常日子,而是得学会这套经济算法去应付兵荒马乱的生活。

张掖为了房子首付款四处借款,农村里的父母供他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为了支持儿子,两位老人把这辈子仅剩的全部积蓄六万多块钱全部交给了儿子。

日子本该就那样平静安稳地过下去,没想,还没到约定交房的日期,房地产商卷了资金跑路,哪里还有房看,地产处全是一片烂尾楼,张掖连22层的毛胚房都没有见到,他和几百上千户业主的血汗钱像韭菜一样被人收割了。

那烂尾楼上一个个黑漆的窗口,似一双双凄厉的鬼眼,居高临下地窥视着万千户主的心,张掖想正是这样的鬼眼把自己按在了黑夜里,这仿佛是他的名字带给他的宿命。他不认命,开始了奔走维权的道路,而由于他的工作性质,他不能参与这样的维权行动,单位领导和组织部门都找他谈话多次并三番五次给予警告。在维权和工作之间,他选择了维权,他是个读书人,不会轻易被权势捆绑,他不惜放弃了公务员的工作,出来送外卖维权。他知道他代表的不再是个人,而是身后千千万万的人。

他的首任新婚妻子在他丢失工作后,仅仅承担了两个月的生活重担,感觉未来的日子没有希望,最终放弃了肚子里五个多月的生命,也放弃了他们的婚姻。

那个暴风雨夜晚,他没有挽留,而是从那一只只鬼眼里早已看透了人性的险恶。现在,他在这出租屋里,一次次于深夜里躲藏,借着这阴暗一次次看到这鬼眼的闪亮。


二,吃的是饭,剖的是心

“怎么就将日子过成了这样?”

张掖痴痴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闷闷地想,一阵米饭的清香从房门空隙里渗透进来,他这才翻身坐起,两眼直愣愣地瞅着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长到很大,一个个圆滚滚,向阳面晕出一片胭脂红,背阴面还有些许青绿色,果子头顶着宿存的花萼,像一顶小皇冠,少数早熟的果子微微裂开小口,露出里面鲜红的籽儿。

阳光已微微发烫,万物仍在以生命拔节生长,它们以生命生长生命,以生命成全生命。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张掖这样想着眼下糟糕的日子,仿佛自己就是那一颗即将熟透的石榴果儿,被人开膛破肚地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好好的日子裂了口,可还是要过下去的,张掖一面刮胡子,一面又给自己打气。

丁春兰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一个上午不仅把这两室一厅的出租房打扫得干净明亮,还去市场买来菜,买了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把儿子堆积在沙发上的脏衣服都洗了干净,现在满屋子都飘荡着一股清新的空气。

正是这些人间烟火气,又将张掖从混沌的现实里拽回现实,他走向饭桌,有了饥饿的感觉。

“儿子,啥事少想,好好吃饭,少喝点酒,少抽点烟,把身体养好,日子就好了。”

张新福听着老伴一面唠叨,一面来回忙碌,他扭头看着儿子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那双赤红的眼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使得他的心里似有一股电流在跳动,他把叹息声一声声摁回在肚腹里,与这股电流一次次发生撞击。

他想自己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他又看着自己的老伴,佝偻的背影,利索的手脚,厨房里乒乒乓乓,一家人又还好好活着,活着就好啊!他不说一话,沉闷地坐在客厅的一角享受这热腾腾的生活,他想只要孙女儿病好了,这一家人的日子就好了。他又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那个夜里冷得很,他用双手一次次抚摸着儿子稚嫩的小脸,小手,取名的时候,便取了这个掖字,后又去查了字典,掖字有搀扶、庇护之意,寓意有人帮扶,懂得护佑家人,贵人相助。他越发对这个名字感到满意,希望这个名字能陪伴儿子美好的一生。

“儿子的人生才过半,没准就会苦尽甘来……”

张新福仍对儿子抱着美好的期许,他挪移着步子走向儿子,现在,他和儿子在饭桌上一人一边相对坐着,都以沉默暗自拧开那把囚禁他们的铁锁。老伴落座时手里端着三碗饭,一碗给了儿子,一碗给了他,最后一碗拿在手上又进了厨房,她抽来三双筷子,又把一双筷子递到儿子手上,先说, “儿子,好好吃饭,妈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红烧猪蹄子,还有排骨淮山汤,你多吃点,妈不来,你就不好好吃饭……”

张掖大口吃着饭,一桌子的菜吃到嘴里却食不知味,甚至心口泛上一种呕吐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早已经饿了,不过是灌饱这副皮囊而已,他需要大口吃饭,获得力气而活着。丁春兰看儿子大口吃着饭,絮絮念叨起来, “儿子,你安心工作,房子的月供问题我们会想办法的,你把钱攒着,等把静静接回来,我们一家人还是好好的……”她说着话,一双筷子始终握在手里,碗里的米饭冒着热气,她举起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扒开,忽而像扒开了她心里的一个暗流缺口,不自觉落下来泪来,喃喃自语道, “咱们家都是吃的冤枉亏,要是没有买那个房子的话,咱们家多好啊!现在是房子没有拿到,反而还得月月拿钱给人,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道理啊!真的没有道理……”

“行了,行了,别念了,吃饭……”

“你别打断我,让我念念,我念会儿心里才舒服……”

丁春兰夹着一泡眼泪打断她老伴的话,把话头转向他,“要不是你在工地上捡回这条命,看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到什么时候,我要把你伺候好,盼你多活十年二十年,你有养老保险拿,等你再活十来年,就可以拿到3500多元一个月,加上我的500多元,也够还,早晓得会这样,前几年我该买高一点的养老金档次,月月有拿的,也好减轻现在的经济困难……”

“哎!你啊!尽把这过去了的事拿来说,说了也没用,你省点心照顾好自己,你活着比我有用多了……”

“老头子,你是说了一句有良心的话,”丁春兰说着,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沿,还是没有吃一口饭,又神情凝重地说, “我要不是这堆的烂肠事,我倒宁愿倒下躺一会儿……”

张掖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自顾自地盛汤,他连眼皮也没抬向对门的两位老人,埋头喝汤,而他们的对话却是句句不落地落进了他的心里,仿佛一颗石头扔进深潭。他的父母都是拿命在帮衬他,他的爸爸从来不多话,只用实际行动支持他,常年在外面做工补贴家用,若不是突然高血压中风, 他至今仍在南山坪的建筑工地上打零工。为了筹集孙女静静的医药费,他晚上还去捡拾废品。今年他才62岁,本该拿了养老保险金颐养晚年的,没想成了一个需要人照料的残疾人。他的妈妈丁春兰做事比嘴巴还利索,二老住在郊区,家里的农活全是她一个女人在打理,家里养了四五十只鸡,鸡长大了卖鸡,有了鸡蛋卖鸡蛋,她偶尔给别人家里打点零工,每隔段时间还来城里给儿子收拾家里。

想着自己的父母,他乜斜一眼瞅向父母满脸的愁容,不禁把一声叹息悄悄地随着汤液划入肚腹。

丁春兰的饭没有吃,话还在说,这些话无不展示了她在这个家庭里的价值,让张掖感到心烦意乱,却又不禁想道, “这个家里若是哪天没有了这阵阵的絮叨声,他们家的日子又该静得怎样的可怕?这千丝万缕的家务谁又能料理得这样的紧紧有条,他妈这是把她的絮叨声当了针线,一针针地缝补这个破烂的家……”

“妈,吃饭……”

张掖终于正眼瞅着丁春兰,使得她受宠若惊似的,连忙又把目光从老伴的身上转移到儿子的脸上,她看到儿子脸上似乎因为这汤汤水水的滋养而有了一丝活焕的气色,忙连连点头, “好好好,吃饭,我吃饭……”

她举起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饭菜满打满塞,一副饿慌了的样子,她一面吃一面笑望着她的老伴,又说, “老头子,你多吃点,吃好了,身体就好了……”

“妈,你们吃完饭休息一下,我待会儿出去一下……”

丁春兰想着她明天要去给办喜事的人家帮忙,她连忙放下碗又说,“儿子,我和你爸下午就要回去了,我问你,静静的手术做完了没有?你早点把她接回来,我和你爸商量着,先带她到乡下休养一下,家里养了土鸡,有鸡蛋,家里的菜又健康……”

张掖从饭桌上刚起身,一屁股又跌回凳子上,他一句话也不说,从裤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他把头颈搁在凳子的靠背上,整个身子往后压,他的头在靠背后垂下,眼泪溢在眼眶里没有流出来,只听他妈又说, “哎!雪菲在这件事上又算是有良心的,又不像别的女人,跑了就对自己的孩子生死不顾,我也不恨她了,她救了我的孙女儿……”

“你啊!说好的是你,说坏的也是你,话都是你说的,尽是操的咸菜萝卜心……”

“老头子,你以为咸菜萝卜心好操的,要是没有这些费心事,我也省心……”

丁春兰想着孙女的病好了,她的腰酸腿痛也都好了,她烂烂地笑起来,一面喝汤一面又说, “儿子,你啥时候接静静回来呀!她在雪菲那里都呆了两三个月了,我们怪想她的。”

“是的,掖儿,早点把孩子接回来,你妈那张嘴就消停了,省得天天到屋里念叨……”

“儿子,你要没空,我去把孩子接回来,你不是说手术搞好了,怎么还不去把孩子接来?”丁春兰说到孙女的事情上,又把碗筷搁下了,她把对孙女的思念化成了豆子般,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儿子,我在家里的桂花树下给静静做了个秋千架,还给她养了一群小兔子,她去了乡里也会欢喜的……”

“好了,好了,你消停点,掖儿自己会安排的,”张新福不见儿子露出欢喜的表情,心里莫名的失落,他暗自琢磨一番,可不像老伴把事情想得那么的简单,他说着起身离开餐桌,把那只不拄拐杖的手往老伴肩上用力按压,只说道, “你去收拾收拾,我们休息会儿就回去,孩子的事,掖儿会弄的。”

丁春兰不明其意,仍是满目欢喜地说道, “儿子,你快忙完手中的事,早点把静静接回来,”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忽而惊惶, “儿子,你咋的?一句话也不说,莫非是雪菲不把孩子给我们了?”

张掖不说话,张新福也被老伴的这个问题牵引着,心中也是惊慌, “掖儿,孩子到底是咋的了?”

张掖把烟叼在嘴上,两手摊开自然垂于靠凳的两侧,烟雾在他的额头上弥漫不开,如一个人僵死的画像。丁春兰从儿子的沉默中砸开心中的堤岸,一股混沌的洪流瞬间将她吞没,她夹泥带沙发出怒吼, “这群天杀的人啊!你们害了我的儿子,又来拆散我的家,老天爷,我的儿子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他,不害那些黑了心的人。陈小灵黑了心,张雪菲也黑了心,她没有良心啊!自己跑了,又把我的孙女拐跑了……”

“行了,你别添乱了,”张新福眼见自己的老伴情绪失控,他去拉她,反被她一手推开,他一个趔趄,幸而扶住了桌子边沿,他的手颤抖,两片嘴唇子哆嗦着,他仍去拉他的老伴, “走,我们……到一边去,让掖儿想……想……再来说这个事……”

“还想什么?都怪你,当初我就不同意孙女儿去雪菲那里治病,就怕她是来骗孩子的,儿子不听我的,连你这个老不死的也不听,现在好了,人还要得回来不?”

“怎么要不回来?掖儿还没说话,你倒先吵起来了……”张新福心里似有千万张牛皮鼓一起擂起来,震得他耳朵里一片轰隆隆的声音,他已经不能控制地全身哆嗦起来,而他的老伴仍在骂, “你们哪样不听我的没出错,买房子的时候不听我的,静静的事不听我的,房子还贷的事也不听我的……天下的人这么多黑心的,黑心的王八跑天下,咱们也要黑心,还什么房贷,只有还这条老命。咱们讨不回钱了,还倒贴钱出去做什么?黑户就黑户,我们这些农民黑了也还是农民……”

丁春兰愤愤地指着儿子骂了指着老头骂,她还没有骂够,却见她的老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双腿哆哆嗦嗦着,似要发病了,她忙先止住骂声去拿了药来,喂老伴吃下药,她也骂累了,可心中的洪流还没有褪尽,她搬了一条凳子坐下,气喘呼呼一阵,接着又骂, “儿子,听妈的,这个房贷咱们不还了,他们黑得心,我们也要黑心,尽是黑心的王八走天下,你看,你大舅爷狠不狠?你看村里的九儿狠不狠?这天下中黑心的人了,咱也黑了心,房子不要了,钱也不还了,把静静要回来,我们也还过得好日子……”

“滚,你们都给我滚回去……”

张掖忽而从凳子上跳起来,把早已熄灭了的烟头扔进那碗凉了的汤里,那双赤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头饿极了的狮子,他的鼻孔里哼哧哧地喷着热气,像要把眼前的猎物生吞活剥了。丁春兰被唬了一跳,还没有说出的话像一坨堵在喉咙里的痰,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的眼睛也红了,泛着一片水光,她的整个身子像倒悬在空中,找不到一个落脚点落下来,她只得用双手攀住老伴的臂膀,她的颤抖和老伴的颤抖相互撞击着,他们以沉默对抗这种激烈的震颤。

张新福红了眼睛,他重重地叹了一气,他的气息仍是厚重的,把这屋子里火药爆炸后的烟雾喷走,他颤巍巍地走向儿子,把那只仍然哆嗦的厚实手板压在儿子的肩上,仿佛要把自己毕生的力量给予儿子,他说话时不哆嗦了, “儿子,有什么事还有老爸呢!你别听你妈的,别人黑了心,我们不能心黑,心不黑,日子就还会亮起来,孩子的事,咱们也不强求,雪菲不给咱,她能带好就给她带,只要孩子好……”

“老头子,你说的是傻话?咱们孩子也给人了,我们还有个什么活头?”

丁春兰说话的声音明显少了气势,她颓丧地坐下,像她的儿子那样坐着,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孩子都给人了,我还强撑什么呢?”她说着话,全身的毛病仿佛一齐发作起来,这会儿,她的腰直不起来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仿佛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老伴成了她的主心骨,她攀扶着他站起来, “走吧!我们回去,我什么也不管了,我什么也管不了的,以后,连儿子也会不是我的了……”

张掖背对着父母又点燃了一支烟,淹没他脱口而出的狂言。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说,有些事情的真相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不得不被人包装着,让人相信生命是美好的,让人被骗着好好活下去。


三,枫树下的生命,山顶的星星

张掖这天晚上送完外卖后,他带上帐篷来到了近郊的一片山林里,这时,满山的枫叶红了,山林万物是一种落幕的美。有的树木叶子落尽后,赤条条的枝干露出了铮铮铁骨,它们横着竖着,直刺天空。起风了,山顶有一棵老枫树,簌簌地抖落最后的几片叶子,树下像铺了一层红黄相间的绒毯,张掖轻轻地踩上去,毯子发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阵午夜里被扣响的音符。

“静静,爸爸来了,给你带来了生日蛋糕……”

张掖说着,将一盒六英寸的小蛋糕打开,轻轻地放在枫树底下,慢慢地将六只蜡烛插上去,打火机发出响亮的一声,一团幽暗的蓝色火苗点亮这个清冷的夜空。天上的星星也比往常明亮,正像女儿睁着眼睛看他的最后一次。今夜的月亮也是那么的圆,光晕在外面还形成了一个圆圈的弧度,将这片山林染上一片光辉,此刻月圆人团圆。这个中秋夜,张掖来和女儿团圆了。

女儿静静是中秋夜出生的,今天正是六岁了。若是女儿的骨髓移植手术成功了,那么今天的山顶上还会响起这个女孩儿银铃般的笑声。这将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啊!一片火红的枫叶就能托举着他们对生活的美好期盼。张掖喜欢露营,常常在秋高气爽的时节里带着女儿来这个山顶的枫树下露营,他带着女儿在这里放风筝,看星星,看落日,看云霞,看满山的枫叶,他们在夜空下嬉戏打闹,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女儿短短的一生里,他是用星星,月亮为她指路,以至于她无路可走时,仍有归途,她的生命曾因这些美好的事物而美丽,现在她带着这些美丽与这些美好的事物相伴到永恒。

生命何谓长短呢?有人一生不曾有过美好的事物,而有人一生因美好的事物得到永生。女儿的手术失败后,张掖把女儿带到了这片山林里,跟着一棵老枫树再次生长生命。张掖把对女儿的思念化作了一片枫叶,那枫叶的红,是女儿红的脸,红的心,枫叶的纹理便是女儿每每抚弄他的脸时落下的指纹,他的生命和女儿的生命汇集在一片枫叶上,枫叶的飘落,是他们心与心的碰撞。

张掖将帐篷撑开,打开顶棚,收入一片有几颗星子闪烁的墨空,身下的枫叶红毯还有大地烘烤过的温热,他开始和女儿说话了, “静静,你奶奶爷爷想你了,你要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爸爸,我变成了星星,我一直在天上看着他们呢!”

“是啊!你是爷爷奶奶的命,他们要是知道你不在了,他们也就活不下去了……”

一阵沉默,山林里某一只鸟儿惊诧地飞起来,翅膀抖落得树林里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远山的虫鸣声退,耳旁的蝉鸣四起,连一只虫子都在用命歌唱,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张掖不觉唱起了一段年轻时喜欢唱的歌,那是刘若英的后来,我们都曾懵懂期待着的后来,有没有变成我们心目中的后来?我们后来都怎么样了?我们都从我们期待的后来里走开,成了别人后来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都没有按照我们预设的情节开展,后来都不再是我们的后来,曾经,我们学会的,到后来,又什么都没学会。张掖唱着歌,天天的星星还亮着,月亮持续地以最饱满的姿态发光着,他翻了一个身,身下的枫叶红毯发出一阵低鸣,他还有话想对女儿说, “静静,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爸爸,妈妈是为了救我才离开的,我一直都想她,她走后,我在梦里见过她,她哭着请我原谅她……”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眨了一下,张掖伸出手去,像摸到了女儿白净的脸颊,只听女儿又说, “爸爸,我原谅妈妈了,你看,我在天上也看着她,照着她……”

“是的,我们都原谅她……”

张掖的手从空中垂了下来,仿佛是李雪菲递给他的那五万块钱砸下来的,女儿的骨髓移植手术失败后,他仍然想办法救她。李雪菲虽然背叛了婚姻,却没有背叛情义,她仍然和前夫一起合力救活自己的孩子。当她把那五万块钱送到张掖的手上时,一股洪流冲破了他们之间的隔阂,情义值千金,婚姻的背叛又算什么,只要这个人还是个人,有情有义。

“静静,爸爸要是哪天也撑不住了,也来这里陪你……”

“爸爸,你一定要撑住呀!你还有爷爷奶奶呀!”

“是啊!我还有爷爷奶奶……”张掖将双手交叠着枕于脑后,风一吹,帐篷簌簌地抖,他浑身一颤,天冷了,要加衣了。这也是人活下去的一种本能,使人活下去的另一种本能是责任,他还有父母要赡养,还有社会责任未尽,若是真像他妈说的弃还房贷,那么他将以一个黑户活着,以一个黑户死去,这是一种人格的侮辱,他做不到。他要活着,活到送完父母,活到尽自己最后一份社会责任。


四,送个外卖送了命

张掖和495位业主建了一个维权群,他们中有各行各业的人,如医生,律师,公务员等业界精英,更多的还是普通工薪阶层。他们有懂理懂法的人,有不懂理法会闹会吵的人,还有收集证据整理文件的人,更有专门拍照取证,策划游行示威的人,这样一群人只办一件事,人人紧密联系在一起,很快,这条看似寸步难行的维权之路一步步便走成了型。他们的维权口号是:“督促项目复工,守护业主权益”,“楼盘停工烂尾,请求退房退款”等口号,不交房就退钱,不退钱就交房,他们个个义愤填膺,不达目的不罢休。

作为英达烂尾楼维权理事会成员,张掖每周都会参加一次业主维权的进度讨论会,现在他们已经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提交了他们的诉讼请求: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银行按揭贷款合同;开发商退还首付款、已经偿还的贷款本息、违约金;剩余贷款由开发商直接偿还银行。

今天的会上有侦察员小童最后发言:若是开发商已经破产,我们也可以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

张掖曾经是个公务员,他的心中也是有理有法的,他知道这一群人的维权路难走,但是有他们这几位主心骨牵引着,这条路迟早是要走出来的。法院走不动,还可以走政府部门,住建局是干嘛的?楼盘停工、预售资金监管、保交楼都是这个政府部门的责任。银保监又是干嘛的?银行预售资金监管不到位、违规放款问题等,他们难道能推卸责任?当然,他们的心中也做了最坏的一种打算,如果开发商账户没钱、已破产,即便胜诉,回款速度要看开发商剩余资产,不一定能全额拿回。不管怎样,事情是要尽全力去做的,这一群人不能做待宰的羔羊!

这个秋天来了一场暴风雨,这天张掖起得很早,精神头也特别好,他站在窗前,看到树上熟透了的几个石榴果儿掉落在地面上,砸落一地的红籽,还有几颗大石榴果儿吊在树干上摇摇晃晃着,几条裂口将果儿撑开,露出满肚的红籽儿。熟透的果子没人来摘了,租房的老板娘寡居多年,她的唯一女儿去年意外去世了,老人深居简出,这棵石榴树便是自生自灭了。屋外被暴雨清洗过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被秋色晕染的落叶,树干上稀稀拉拉地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雨水洗得清亮而泛黄。

一切都将结束,而一切又将重新开始,生活从来没有一个绝对的定点来断定得失,我们这一生都在这两点之间徘徊,自己找到一个平衡的点,不让自己失衡而已。

昨晚开完维权讨论会后,张掖头一回没有熬夜喝酒,他的维权路上已乍现胜利的曙光,天上的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打开了窗户,借着女儿的眼睛走向甜美的梦境。

今天的工作定然是繁重的,张掖急急忙忙地起床穿衣洗漱,还没有出门,手机信息铃声叮叮响个不停,这里送餐的提示,那里送餐的提示,使得他自己没有时间吃早餐,得先把别人的早餐送到。

这一天,他被一个手机操纵着,在这个密集空间里如一只蚂蚁一样,东西南北地绕来绕去,找到一个个目标点。到了下午一点多,他才匆忙吃上了饭。这样忙碌的一天,收入也是可观的,他们赚钱靠的就是这样的速度。张掖想自己要尽快多攒点钱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他的父母能为自己做的已越来越少,他不能继续依靠父母来还房贷了,万一他的爸爸倒下了呢?

这样的念头,他都不敢有,像一个小孩子处于黑夜里,父母的气息就是他的安全感。只要他的父母就这样活着,他的生活还是能翻炒出一些甜味的。人有时候像糖炒的栗子一样,干脆把自己拿刀子划开了接受火煎火疗,那么生活就有了另一种味道。张掖把自己想成那一粒被爆炒的栗子,他一口把面包吞咽下去,仿佛生活的苦涩就这样被吞没了,露出了栗子的甜香。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又叮叮地响起来,他把一杯豆奶几口灌进嘴里,穿上雨衣又扑进了风雨里,他接到一个闪送单,这个单价很高,起步12‑18元,这种单子很少,被他捡到了,他像捡到了宝,匆匆赶去取餐。

下午1点28分左右,他在风雨中急行路,车后尾箱里放着三份外卖,他计划就近先送完其他两份再送最后那一份闪送的汤品和酸辣粉,他的雨衣厚重地紧贴在他的身上,水流如注,一旁的汽车飞驰而过,贱了他一身一脸的雨水,他的眼睛被雨水打得不敢睁开,只能半眯着看清道路。送完那两份外卖,他的心里就轻松了,送完这一单后,他计划就等雨停了再走。离目标地只有五分钟路程的时候,他衣服内兜里的电话响个不停,那震动的频率仿佛催命似的,贴着他的胸口像个陀螺一样摩擦着他的胸口,使他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去掏内兜,却不留意车子撞上了路旁的护栏,好在他稳住了车子,没有使车子倒下去。他接听电话后,两只脚就这样踩在了低洼的水面里,两条长腿架在摩托车的两侧,鞋子里灌满了水,他把雨帽也脱了,任由雨水从头而下,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他的爸爸脑溢血住院了,正在请救护车送去医院急救,他的妈妈头一回这么脆弱无主,在电话里像个孩子嚎啕大哭,而他已哭不出来,刚幻想的美好生活在这样大的雨水里都没有被淹没,他想,老天爷变脸也没有这么快,这雨下了,就让它下大点吧!衣服淋湿了,那就彻底的湿吧!已经无所谓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淹没在雨中,张掖不知道自己是否哭了,雨水掩饰了他在人前的狼狈。六分钟后,他敲开点单顾客的房门,把一份温热的且包装完好的汤品和酸辣粉送到顾客手中时,他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心里竟然感到轻松。他原还害怕汤撒了,他这一单白做了,他取出餐盒时看了又看,只有汤碗边沿溢出少许汤汁,他想,在这样的风雨天,不会有人刻意刁难。

他下了楼梯便飞奔起来,已经顾不得穿上那件湿淋淋的雨衣,骑着摩托车一头扎进了雨里,待他来到医院,他的爸爸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来情况很不乐观,他呆立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爸爸满身擦上的管子,他再一次预感到了死亡,女儿的死亡叠加新的死亡,一种抑制不住的阴冷使得他双腿也颤抖起来。

丁春兰看到儿子来了又不大哭了,像一个失去了父母般怯生生的孩子,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等着儿子作出决定。当她听到医生说那句,“病人情况危急,做好心里准备”时,她是什么准备也没有,怎么做好准备呢?她的准备就是等待一根主心骨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她只有准备倒下了。

那天,儿子情绪奔溃后赶他们走的时候,她就不再以一个母亲对孩子说教了,她自己反成了一个孩子,事事依附儿子。她看到儿子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样子,她的心里更加打颤,仿佛那个初秋的早晨,她忽而感觉冷,她这下更感觉冷了,忽又有一种冬天的寒凉扑向她,这是冬天了,他们家的冬天。丁春兰心里莫名的惊慌,她已经从儿子身上感觉不到温暖,有一种说不清的阴冷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兜里的手机仍在叮叮咚咚,张掖听到了不一样的播放语音,他被投诉了,正是他冒雨远行闪送的那一单,顾客的投诉是汤撒了一半,汤也凉了,超时送达。他被平台扣了8分,加上餐损扣款12元。当他看到顾客传送的照片,明显是吹完嘴一抹,让别人买单的计谋。他笑了,这笑容让丁春兰哆嗦着往后退去,只见儿子什么也不说,只把兜里的卡包拿出来交到她的手上,拿着还在叮叮响的手机出了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儿子,你去哪里啊?你爸还躺在里面呢?你走了,我怎么办?”她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你爸这要走了怎么办?你们都走了,我也不活了……”

张掖再一次敲响了那个房门,开门的仍是那个秃头的男子,他们住着好的房子,享受别人的服务,却做出这么损人利己的事,这让张掖心里憋着一股熊熊燃烧的火,他见人劈脸就问, “汤又没撒,你为什么投诉?”

“我就投诉怎么了,我说撒了就是撒了……”

秃头男子穿着一件挺括的长袖衬衫,下身穿着一条西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屋内传来小孩的嬉闹声,他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浑身湿透了狼狈不堪的服务员,眼里尽是瞧不起人的优越感。正是他这一缕惯性的透着邪恶的眼神,彻底打破了一个男人的沉默,张掖将手伸进裤兜,以最后的一丝体面,望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个男人,就把投诉撤回……”

“你威胁我?我再给你投诉一回,你的工作看还保得住不?”

“那……你试试!”

中年男人见眼前的服务员咬牙切齿的样子,反倒得意起来,他掏出手机,当着张掖的面点开外卖平台,举着手机准备拍照时,他的眼前一道寒光闪现,他的手机掉落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被刀子划得鲜血淋漓,正当他惊恐地抬眼望向他面前自认为的弱者时,他的肚腹里已经插上了一刀,他来不及喊出来,整个人轰然倒在地上。

张掖再回到医院,他的爸爸已经去世了。他已经直面死亡,便无所谓悲伤了。他平静地料理完丧事后,又平静地处理了自己的一些身后事,他已经顾不得变回一个孩子的妈妈了,他想等自己也走了,她的妈妈又会再一次长大。这天的月儿又是圆的,他独自上了山顶,他即将要和女儿在这一片风清月朗的地方得到永生,心里竟然感到如释重负。一切都放下了,都放下了,他要选择一种最温柔最体面的死法,他没有打开帐篷,而是整个人仰面躺在枫叶铺的红毯上,仰望星星和月亮,借着女儿明亮的眼睛走向永恒。

他还没有死亡,天上的星星仍旧明亮,兜里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后,他决定接通一个,告知自己的死亡,他艰难地说不出口,对方却连连说话, “是张掖吗?你在哪里?我是陈小灵……”

张掖一愣,仿佛从天际跌落人间,他费劲收回思绪,难道自己已经死亡了吗?像梦一样。

“张掖,你在哪里?我是陈小灵,你说话,你别做傻事啊!我不告你,你杀的那个人是我的老公,他死了,我没有报案,我慌说他是精神压力大自杀的……”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我是陈小灵啊!你的……”电话里的声音停顿片刻,接着轻了很多, “张掖,我对不起你,都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呵呵!我杀了你的老公,你不去告我,你还跟我说对不起,”张掖笑了,胸口传来一阵阵抽搐的疼,“你老公死了,你怎么不去告我?”

“他死了好,他不死,总有一天就是我死,你送餐那天,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他动手打了我,我躲在房间里,直到孩子看到他死在门口……”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警察来调查过,我听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的照片,我替你撒了慌……”

“你为什么帮我?”

“我对不起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我杀了你老公,你还说我是个好人?”

“他该死,该死的是他,不是你,张掖,你在哪里?千万不要做傻事,我不会害你……”

“陈小灵,你也该死,我们都该死,我就要死了……”

“张掖,你不能死,你不要死……”电话里的女人也像他妈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是我该死……”

张掖抬眼看到的月亮已被一团游走的黑云遮蔽,只露出隐隐的白光,月亮还在这个地方,乌云会散。而他的命还在,未来却没有了。张掖想来,两股热泪顺着眼角留下,人间至美难得,残缺亦难守,诚然活着已经不易。他已经无所谓活着了,一瓶安眠药还剩下最后一粒,落在火红的枫叶上,使他的生命显得那么的苍白,走了,这人间值得,不走,这人间也不值得,眼泪的温热是他身体的最后一点余热,也是他感知人间的最后一丝温度。

接着,便是铺天的寒气,将他脆弱的生命凝结成露珠。

电话里还有陈小灵的哭声,她哭着小声的说, “张掖,你说话呀!如果……我们重新开始呢?”

“如果?如果没有你?没有那栋房子?也许……后来……”张掖感觉自己不行了,他的脑海里借着这几个问题把来时的路一次次回望,他想, “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后来却是什么都错了,这到底是谁的错……”

他挂掉电话后,四肢岔开,他这一生就快完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热烈地拥抱山海,山河依然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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