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九年,何景明出生在河南信阳。
他的家族原本不是什么书香门第。高祖何太山在元末红巾军起义时,从湖北罗田逃到信阳,选了一块地,当了个农夫。朱元璋的军队打到信阳时,在招兵处插了红白两杆旗,愿从军的站红旗下,愿为民的站白旗下。何太山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白旗下面。他给儿孙立了一条规矩:不碰仕宦。
但规矩到了第三代就被打破了。何景明的祖父何鉴聪明好学,精通阴阳典术,推算准确,远近闻名,最后做了信阳县衙的阴阳学典史。何鉴有五个儿子,分别起名为仁、义、礼、信、本。老四何信,就是何景明的父亲。
何信是个读书人,好古诗词,二十岁时和朋友结诗社,常在浉河上赋诗。他对梅花情有独钟,住宅旁边的小溪附近种了许多梅树,自称“梅溪居士”。何信后来做了几任小官——甘肃会宁县驿丞、陕西临洮府渭源县驿丞。官不大,但从他这一代起,何家又成了书香门第。
何景明出生那年,母亲李氏做了一个梦,梦见太阳落到了怀里。家里人因此给他取名“景明”——景是日光,明是光明。
他确实像是带着光来的。六岁能对对联,八岁能写文章,记忆力惊人。《明史》只用了五个字:“八岁能诗古文。”一个八岁的孩子写古文,搁在哪里都是异数。
弘治八年,十二岁的何景明跟着父亲去了临洮。临洮知府李纪听说了这个孩子的名声,把他召到府上,请了老师教他读《春秋》。何景明读了没多久,就能把《春秋》讲得头头是道。李纪大喜,把他当自家孩子养着。
三年后,何景明回到信阳。他的大哥何景韶教他读《尚书》,只用了九个月,他就能讲解了。恰好沁水御史李瀚巡按汝宁,测试信阳的诸生。读到何景明的卷子时,李瀚大吃一惊,专门跑到信阳来看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因为一篇文章,让一个巡按御史亲自登门。
弘治十一年,十五岁的何景明参加河南乡试,以《尚书》经第三名的成绩中举。消息传开,信阳城轰动了。“宗藩贵人争遣人负视,所至聚观若堵”——各地的王公贵人争着派人来看这个少年举人,他走到哪里,围观的人都堵住了路。
十五岁中举,在明代科举史上不算绝无仅有,但也极其罕见。他的二哥何景旸也同年中举,兄弟同榜,在信阳传为佳话。
但接下来出了一个小波折。弘治十三年,何景明参加礼部会试。他写的文章里用了不少生僻奇字,主考官看不惯,把他刷了下去。何景明落榜回家,跟着在巴陵做县令的二哥住了一阵。
两年后再考,弘治十五年,十九岁的何景明中了进士。按理,进士中的佼佼者会被选为庶吉士,进翰林院深造。但何景明“生性耿直”,没有被选中。他被授了中书舍人,一个从七品的官职,负责起草诏令。
一个十九岁的中书舍人,在京城里不算什么人物。但何景明很快就不再是“不算什么人物”了。
弘治末年,北京城里有一批年轻文官,正在做一件当时看来有些奇怪的事:他们不看流行的文章,不读台阁体,整天捧着秦汉的散文和盛唐的诗歌读。带头的人叫李梦阳,陕西人,比何景明大十岁,时任户部郎中。他的身边聚拢了一批人: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后来,这七个人被叫做“前七子”。
他们的口号只有八个字:文必秦汉,诗必盛唐。
这八个字在当时是有杀伤力的。明代前期,文坛被“台阁体”把持。台阁体讲究雍容典雅、平正工整,说白了就是拿文章给朝廷歌功颂德。写来写去都是那套调子,千篇一律,读得人打瞌睡。李梦阳第一个站出来骂:“此萎弱不振之文也。”何景明跟着说,西汉以下的散文不读,中唐以下的诗不读。
这当然是一种极端的立场。但极端的立场往往能劈开沉闷的空气。何景明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写了一批文章和诗,很快就和李梦阳齐名。天下人谈论诗文,必称“何李”。
何景明和李梦阳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出身不高,都才华横溢,都脾气刚直,都看不起那些靠拍马屁上位的人。有一个故事很能说明何景明的性格:当时宁王府的宗室最得宠,弄权自肥,人人争着巴结。何景明“奴视远之”——把他当下人一样看待,避得远远的。钱宁是正德朝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想跟何景明交朋友,拿了一幅古画来请他题字。何景明看了那幅画一眼,说:“此名笔,毋污人手。”——这是名画,别弄脏了。把画放了一年,最后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正德元年,十五岁的正德皇帝登基,大太监刘瑾窃取了权柄。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何景明写了一封信给吏部尚书许进,劝他秉政时不要屈从刘瑾,“语极激烈”。写完之后,他知道自己得罪了人,干脆称病回了信阳老家。第二年,刘瑾把所有告假在家的官员全部免职,何景明也在其中。
他在信阳住了四年。这四年里,他读书,写书,也送走了亲人——大哥和父母相继去世。四年后刘瑾被诛,李东阳推荐他复职,他又回到了北京,进了内阁制敕房。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李梦阳因为弹劾刘瑾被下狱。满朝没有人敢替李梦阳说话。何景明上书吏部尚书杨一清,为李梦阳辩白。后来李梦阳出狱,两人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但最亲密的朋友,有时候也会吵得最凶。
正德十二年左右,何景明和李梦阳之间发生了一场论争。这场论争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李何之争”。
争论的核心问题其实很简单:学古人,到底该怎么学?
李梦阳的主张是“摹仿”。学秦汉的文章,就要学得像秦汉的文章。就像临帖一样,临得越像越好。他说过一句话:“夫文与字,今人摹临古帖,即太似不嫌,反曰能书。何独至于文,而欲自立一门户邪?”——写字临帖,临得越像越好;写文章怎么就不一样了?
何景明不这么看。他给李梦阳写了一封信,提出了自己的主张。这封信后来收在《大复集》里,叫《与李空同论诗书》。他在信里说,学古人要“领会神情”,不是“仿其形迹”。什么叫“领会神情”?就是要理解古人写那首诗的时候在想什么、感受什么,而不是死记硬背人家的字句。他提出了一个比喻——“达岸舍筏”。筏子是过河用的,过了河就该放下筏子。学古人是筏子,写出自己的东西才是彼岸。
他还说了两句后来经常被引用的话:“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疏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于宋。”——你李梦阳近来的诗,已经有宋诗的毛病了。宋诗看起来苍老,实际上粗疏。你自己不觉得,但我看得出来。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李梦阳当然不服,回了一封信反驳。两人的论争越演越烈,“龂龂然两不相下”。
争论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有说服对方。但这场论争本身,比谁对谁错更重要。它暴露了“前七子”复古主张内部的一个矛盾:如果学古人只是为了像古人,那学到最后,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一堆高级赝品;如果学古人是为了超越古人,那“像不像”就不应该是标准。何景明看到了这个问题,李梦阳没有。
后来的人评价这场论争,说何景明“主创造”,李梦阳“主摹仿”,“各树坚垒,不相下”。但《明史》在对比两人的诗时,下了一个判断:“景明之才本逊梦阳,而其诗秀逸稳称,视梦阳粗浮剽窃,反为过之。”——何景明的才华不如李梦阳,但他的诗秀逸稳当,反而比李梦阳那种粗浮剽窃的东西更好。
这个评价不一定公允。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何景明在论争中提出的“领会神情,不仿形迹”,不是空话。他自己的诗,确实比李梦阳少了一些“摹仿”的痕迹。
正德十三年,三十六岁的何景明被任命为陕西提学副使。
提学副使管的是教育,负责一省的学校、科举和学风。何景明到了陕西之后,做了一件在当时不太常见的事:他不让学生死记硬背朱熹等诸家的注疏,而是亲自给诸生讲解经义,讲的是经术和世务的结合。他遴选了优秀的学子进入正学书院,亲自说经,“不用诸家训诂”。关中士子“始知有经学”。
用今天的话说,他做的是一件“教育改革”的事。当时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来自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学生们只需要背注疏就能应付考试。何景明觉得这样不行,他要求学生理解经典本身,而不是记住别人对经典的解释。
在陕西,何景明还做了一件让人刮目相看的事。太监廖鹏的弟弟廖鸾镇守关中,仗着哥哥的势力横行霸道,他的随从遇到三司官员都不下马。何景明把那些随从抓起来,在集市上打了板子,当众数落他们的罪状。从此以后,廖鸾的人“人人敛避”。
一个提学副使,管的是教育,跟太监的弟弟硬碰硬,这不太像“分内之事”。但何景明从来就不是一个只做“分内之事”的人。他做中书舍人的时候,管的是起草诏令,却上书骂刘瑾;他做提学副使的时候,管的是教育,却打了太监的人。他好像总是在越界,又好像每一次越界都越得有道理。
但他的身体在垮。陕西的公务繁忙,他又不肯敷衍,事事亲力亲为。正德十六年二月,他病倒了,呕血。
呕血这个症状,在明代文人的记载里并不少见。但何景明这次呕血之后,身体再也没有恢复。他勉强撑了几个月,到了六月,上书朝廷“乞归”——请求辞官回乡。
从陕西到信阳,路途遥远,天气炎热。他被抬在车上,一路颠簸,一路向南。到了信阳家中,六天后就去世了。时为八月五日,他差一天满三十九岁。
何景明死后,他的朋友和后人编了他的文集,叫《大复集》,共三十八卷。
他写了不少诗。他写过《侠客行》,写侠客的豪气;写过《苦寒行》,写边塞士卒的苦寒;写过《北风行》,写北地的荒凉。他也写过一些讽刺时事的诗,比如《玄明宫行》讽刺皇室的奢欲和刘瑾的用权,《盘江行》揭露官军屠掠人民的罪行。
但让他最出名的,可能不是他的诗,也不是他的文章。而是他和李梦阳的那场论争。
“李何之争”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占了一个位置。它标志着明代复古运动从“兴复古学”转向了“文学复古”——从“用古人的方式关注现实”变成了“探讨文学本身的规律”。何景明在这场论争中提出的“领会神情,不仿形迹”“达岸舍筏”,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为批评“摹拟剽窃”风气的重要理论资源。
清代诗论家对此有过讨论。许学夷在《诗源辩体》中批判了何景明的“舍筏达岸”之说,认为学古必须讲究“规矩”,不能一上来就想着“舍筏”。但许学夷同时也继承了何景明的复古思想,他的批判和继承,本身就是何景明影响力的一种证明。
回过头看何景明这一生,有很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他十五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是那个时代最年轻的一批进士之一。他的起点极高,才华也极高。按理说,他应该有一个光明的仕途。但他一辈子只做到四品提学副使,三十九岁就死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三十两银子。
他好像一直在跟什么较劲。跟刘瑾较劲,跟钱宁较劲,跟廖鸾较劲,跟李梦阳较劲。他明明可以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待着,写写诏书,拍拍马屁,日子不会差。但他非要上书骂刘瑾,非要拒绝钱宁的请托,非要在陕西打太监的人。这些事,每一件都可能给他带来麻烦,但他一件都没有避开。
他跟李梦阳的论争也是一样。李梦阳是他的朋友,是“前七子”的领袖,是文坛上最有话语权的人。跟李梦阳论争,等于跟整个复古运动的主流论争。但何景明还是写了那封信,说了那句“空同近作间入于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答案就在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里:“第不昧天理足矣。”不昧天理,就是他做一切事情的底线。骂刘瑾是不昧天理,拒绝钱宁是不昧天理,跟李梦阳论争也是不昧天理——他觉得李梦阳的路子走偏了,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一生写了那么多诗,写了那么多文章,提出了“领会神情,不仿形迹”的主张。但他自己最看重的,可能不是这些。他看重的是“不昧天理”四个字——一个人活在世上,不管做什么,不要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死后,信阳的百姓给他立了一座祠。祠里没有碑文,只有四个字:“诗不负人。”这四个字,与其说是评价他的诗,不如说是评价他的人。他这一辈子,没有辜负诗,也没有辜负自己。
今天,他的墓还在信阳。墓地在信阳师范学院的校园里,新图书馆往西走一百米,有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圆形的墓冢,高两米,周长约十五米。墓前有三十五级台阶,加上四级过渡平台,寓意他三十九年的人生。每年秋天,墓周围的乌桕树红得像枫叶一样。偶尔有中文系的学生路过,在墓前站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们大概不太知道何景明是谁。但他们走过的那条路,那些台阶,那个数字——三十九——都在告诉他们:有一个人,活了三十九年,写了三十八卷书,说了几句真话,然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