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人物的特质就是漫无边际地瞎想

Z摩挲着照片的边沿,光滑的触感,真实的破坏……如今看来,城里的那些悲欢,也不甚重要了。

这个城市一半完好,一半残破。完好的那部分自然不在话下,残破的部分却要小心应对。此处空间拥有绝对的安静,为了与之和谐,Z逐渐提升自己的专注力。约莫过了半小时,残破的城市一角便清晰地呈现在Z的画稿上。Z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第二幅“救命之作”,似乎已经做好准备描画他人的苦难。苦难是永恒的主题。Z在心里向寥寥数个爱的人祈祷,请求他们原谅自己此刻实在提不起什么悲悯情怀。这是怎么回事呢?Z对此并无不怪。就像去世的爷爷奶奶。奶奶应该是在十月去世的。当时那刻的Z虽也哭过一场,但难过的阴云并没有笼罩多久,Z便在对那个不甚道德的室友的负面情绪中继续自己的生活了。奶奶去世,他没有回去。爷爷在两个月后去世,他依然没有回去。对路程的麻烦和对所谓亲友的议论的恐惧,远远胜过对爷爷奶奶去世的悲伤。后面这些年,为文造情之余,Z的确偶尔地悲伤,在无所想的清明时节,也会念诵一番陶潜的“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除此之外,只怕也没有诚挚之心去敬奉那不知存在与否的“在天之灵”了。但是,生死这道帘子,总被无常之风徐徐吹动。Z的内心也有与之相关的某些东西一直存在。对爷爷奶奶的死因,Z是不清楚的,可能是一场冬天的冷,可能是两只母鸡的瘟,抑或是心余力绌的子女的“催逼”,还有自己这个不肖孙子的冷漠——无论是何,Z实在不愿贯之以阴谋。太苦了。好在,他们一同归去了,不必再看着天空里的异物思考迷惘的将来。Z对此稍觉宽慰。从来如此么?这一塌糊涂的死亡啊。

“Z,你又独自思想了。”泰星首领的声音倏然响起。

“哦,非常抱歉。”Z惊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歉,心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就像被老板抓住的偷闲的员工。

“没有关系,Z,你肯定有自己的心事,有不愿言说的秘密,这也是空想之力的作用。”泰星首领说,“我真该好好和你谈谈,但外面的事情让我无法脱身。不过,Z,你的画完成得很好,我对你很放心。这是后面四张照片,请继续努力。等你完成画作,我会和你详细交谈的。”

这真是与自己那位领导一般无二的说辞了。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Z双手接过四张照片,鞠躬感谢。

泰星首领再次退出了此处空间,非常之快地,以至于Z想争取一下休息时间,或者询问一下被自己的漫画所改变的人类的现实,都没有机会。

Z坐在“桌”前,看着四周飘浮游动的云絮状物体,再次掐了掐自己——痛,不时沉落的心跳也说明现在仍然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自然不需要醒来,所以只能受命如奴地画,就像上班——Z最讨厌的就是不知由谁发明的八小时工作制。可现在,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毕竟生死之前,八小时的磨损,到底只是擦伤。至于外冷内热、清朗飒爽的X小姐,就更不外如是了。

第三张照片宛如一幅世界名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着球衣,正是在春风里奔跑,为女孩子的欢呼而连续进球的年纪,却置身破损的桥上;头顶的天空赤黑,仿佛燃烧的火洞;身后是断裂的桥体,奔逃的人影;两侧的白色海水里漂浮着各种汽车和杂物。桥上的幸存者伸出手去,想拉住落水的亲人……少年却停止了奔跑,风刮在他的身上,衣物向后飞扬,他的双腿成了竹竿,像被剃了毛的羊;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成椭圆形,眼神空洞,身体虚浮,宛如即将随风飘走的幽灵。

Z大为疑惑。他为什么没有再逃?他想到了什么?前方何物挡住了他的路?末日惨象?正在发生的和即将到来的死?他听到了什么?闪电划过,高楼垮塌?Z不知道。凭一张照片并不能知道什么。空想之力被忧伤的魔鬼勾走了。宇宙的本质在此刻只是虚妄。清风拂过山岗。泡沫泛起又破灭。

他不知道世间有什么可以让一个俊俏开朗的少年生出这样恐惧、这样摄人心魄的神情。他没有镜子可以照见自己。他看到了无形的恐怖。他的心中灌满了某种热切。他想冲出去。他想躲起来。他宁愿相信一切只是噩梦。那个少年不是他的弟兄。他们在柔软的草坪上互踢。他们在石桌上打乒乓球。他们在狭窄的房间里对唱。他们追逐着并不可爱的女孩。他们评论刚出头的艺术家。他们观看某外国导演的三部曲电影。他们头靠着头,懒散散地走路。他们从未置身城市。他们的眼中没有死亡。可是,一切都是假的。泡沫。云絮。呛鼻的烟。血中的烈火!一切都是虚无的外衣。生命一摇一晃,理想满地碎片。“爱情使我变得美丽”,要赴死的女子如是说。“认识你太幸福了。”“我也非常荣幸。”延宕至死的脾性。也会后悔的道歉。不那么适合相遇的街。灵气顿无的礼节性对话。无端脸红的情形有增无减。一旦追名逐利,难免面目全非。为什么还不回家?何以为家?没有神的指引?

神只是相对性的强大。所以他的心也彷徨着也无奈着也惊惧着。照片上的少年何以至此?!这样惊恐的神情出现在这样一个少年的脸上,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切皆有可能了。坚定了,后悔了。毁灭了,重生了。画上的一切!

如果人类能够幸存下来,这张照片有足够的潜力位列不朽,这个少年也将在艺术的世界里永生——尽管这可能并不是他的希望,但至少,他可以被后人记住——记住这样的少年的脸上曾有过这样的摄人心魄的神情,然后更加坚定造船驶向星海的决心。

“哦!”Z发出一声轻呼——稍一用力,笔芯断了。这样的情况总算发生了。Z将其丢进虚无,然后拿起另一支。得缘于此,他换了一下心神,才意识到自己又过于主观了。自己又哪里有高于其他人的审美,去让其他人信服自己的论断呢?——小人物的特质就是漫无边际地瞎想。也许,这张照片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张普通照片罢了,毕竟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战场、贫民窟、地下交易所、牢房,还有那么多可以大声啼哭、可以发出黏糊糊的笑声的婴儿和春风般的少年。这张照片可以是唯一的一张,却注定不是唯一的一张。

Z看着照片,想象着外星人截取它的情形。这样的场面在人类的历史上发生过多少次?我的饱经磨难又终于崛起的祖国!我的可爱又可悲的种族!

外星文明的洞察力果真远远超过人类么?这样的猜想使Z有些颓丧。那些埋在地下的画家们呢?他们会作何感想?难道人类的艺术,除了对人类自身,一无是处?难道没有艺术自觉的外星人在艺术上已然精深到如此地步?不,罪恶不是艺术,罪恶只是罪恶。再者,既然理所当然地否认罪恶,又何故给我看这样的照片呢?我只是一个人类,一个狭仄而不懂多少科学的人类。我恐惧死亡,却从未颠倒善恶。我为人悲叹,因了为人的有限。我用坏了我的肉体。我为我灵魂的差错而向生命里渐行渐远的那些人道歉。我的人生可以接受一时的讽刺,却永远拒绝知根知底的愚弄。

Z审视着画上的少年的神情,愈发感受到个体的磅礴的力量。是的,像后来看过这幅画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他想拯救这个少年。但是对方的结局已经发生,作为小漫画家,只能毫无保留、毫无伪饰地将其画下来——作为拯救的方式。

让后来人去评判吧,Z心想,我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比我幸运,不是无声无息地。所以我应该原谅,尽管不知道原谅什么,但是我必须经历原谅这一过程,因为我的的确确受到了伤害,来自身体内部的或外部的,有形的或无形的,已经过去的或尚未发生的,否则无以存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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