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西俊

如果要给我的六十年代童年配乐,那绝对不是锣鼓喧天的样板戏,而是一首单曲循环的、名为《纺线》的摇篮曲。
那时候我还穿着叉裆裤子,在村里疯跑。我妈是典型的“双肩挑”——白天在田埂上挥汗如雨挣工分,夜里回到家,点亮那盏冒着黑烟的小煤油灯,坐在老式木纺车前,开始她的“夜间副业”。

“白天田里挣工分,夜里灯下纺线忙。棉线绕满竹线轴,换回盐巴和口粮。”
我妈一边摇着轮子,一边哼着这首自创的小调。

以前我不懂什么叫“岁月静好”,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了——昏黄的灯光,母亲侧影,还有那根被拉得细长的棉线,在空气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那声音,是我童年最奢侈的催眠曲。

不同于现在的白噪音APP,我妈的纺车声是真·沉浸式3D环绕。
睡前听到,那是预告:“好了,世界要安静了,准备关机吧。”
在梦中被它包裹,梦境都变得柔软、绵密,像刚纺出的新棉线;
清晨醒来第一耳听到的,依然是那熟悉的“吱呀——吱呀——”,像闹钟一样准时,却比闹钟温柔一万倍。
慢慢地,我竟然上瘾了。
如果没有那个声音,我反而睡不着觉。哪怕眼皮打架,哪怕枕头湿了一大片,只要周围静得可怕,我就心慌,就抓耳挠腮,觉得这夜不够完整,像缺了一角。
后来,日子好起来了,家里的纺车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被束之高阁。
我妈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可我却失眠了。
没有了纺线的背景音,我的卧室空荡荡的,像一间没收拾好的房间。
我试过模仿,摇椅子、晃床板,甚至故意踩地板,都没那个味儿。
直到我考上师范,离开家乡,住在集体宿舍里。
那一晚,窗外风声萧瑟,室内死一般寂静。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意识迷离的边缘,我突然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深处自己“长”出来的。
“吱呀——吱呀——”
“白天田里挣工分,夜里灯下纺线忙……”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这一次,它不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我妈缝在我基因里的安全感。
原来,那不是噪音,那是我妈在黑夜里,为我织出的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我所有的梦境和不安。
昨天整理旧物,我又摸了摸那个竹线轴。
它不会响了,但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这台“人体纺车”已经自动运行了六十多年,并且承诺:终身保修,永不卸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