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故事吧,一个仍在继续发生的故事
有个女孩, 从出生起,就有点不一样,她生来黏人,婴儿时期就总喜欢粘着爸爸妈妈,可是她粘不到爸爸,因为爸爸太忙了。她的妈妈是个温柔的女子,女孩眼里自己的妈妈是最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说一些让自己感到很害怕的话,做一些让自己很害怕的事。但是妈妈说她说的那些话是因为爱女孩,是为了女孩好。女孩相信妈妈一定是爱她的。
女孩从学会说话起,话就很多,总是很爱笑,非常活泼外向;她个子很高,瘦瘦的,父母很爱她,三岁送她去学舞蹈,四岁送去学画画,五岁送去学围棋,六岁送去学钢琴,八岁送去学古筝,从幼儿园起,父母就给她报了国学练字班,报了英语补习班,小学一年级,女孩就开始学别人五六年级才开始学的新概念英语。“看爸爸妈妈多爱你,别的小朋友哪有机会学这么多东西!你要学会珍惜”,可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问过女孩的意愿。女孩曾主动告诉父母,她不想学这些了,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母烦躁的怒吼:“钱都交了!退不了!赶紧去上!”
二年级的时候,女孩就近视了,两百多度,每年都增长一百度。妈妈没有降低女孩的学习强度,只是将女孩送进了一个地方。在这里,女孩每天中午都必须被一个穿着便装的人用针在左右手每个指头的每个关节处扎两针,接着把血挤出来。女孩好害怕,女孩从出生起就好怕疼的,可是妈妈说这里可以治疗近视,可以让女孩的眼睛好起来。每天中午,女孩都被母亲送进这里,被摁住,强行扎破每根手指,又被用力的往外挤血。那些人说,这样是放掉有毒的血,是排掉脏东西,让眼睛好起来。女孩被母亲带着在那里治疗了近两年,可是眼睛一点都没有好,反而变成四百度了
女孩一年四季都是同一个发型:头发被紧紧的、一根不剩的全部高高扎起,跟唱戏的吊起眉毛似的,那些头发往后的拉力总是让女孩被迫的抬起眉毛,不然皮肤就绷得不行;起初女孩会向母亲提出抗议,表示扎的太紧了好痛,母亲每次都会突然大发雷霆,“那你自己来啊!我不管了!怎么这么多事这么烦人!”,当女孩努力试着自己来的时候,母亲又冲上来:“你不行的,扎的什么东西啊,丑死了!哪能见人啊!啧!我来我来”然后粗暴的扯开女孩努力扎起的头发,一顿粗鲁的折腾,女孩的眉毛就又被头皮扯得吊起来了。
本来女孩是个普通的小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很喜欢接触外界的事物,她喜欢看书,看动画片,喜欢结交新朋友,可是爸爸妈妈总是不让她干看书以外的任何事情。女孩的成绩很优异,小学的时候一直是前三名,可是女孩并不开心。小学的时候她常常为了多看半集动画片苦苦哀求爸爸妈妈,可是几乎从来没有得到过同意。
上了小学,女孩再也没有被爸爸妈妈接送过了。
女孩挂上了重重的钥匙串,蓝色的布绳串着一片塑料卡包,里面装着公交卡、校园通行证、小区门禁卡、家门钥匙。女孩很瘦弱,不知为什么,女孩一直长不了肉,像一根细弱的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蓝色的布绳串着那些物件,挂在女孩豆芽般瘦弱的脖子上,女孩背着比她上半身厚五六倍的重重的书包,吊着眉毛,从六岁一个人坐公交上下学到了十二岁
女孩有时会坐错公交车,每次坐错了车,女孩都特别特别害怕。她害怕这车会将她送去陌生的地方,爸爸妈妈说的“危险的地方”。
有时女孩会迟到,迟到两三分钟。老师们总是毫不留情的叫她去罚站,叫她罚抄那篇最长的课文。
女孩害怕挨罚,于是一直很努力的做好。女孩的成绩名列前茅,老师们逐渐对女孩众星捧月。女孩慢慢越来越喜欢老师们,她爱老师们,因为老师很喜欢她。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
女孩很爱表现,她想成为中心,因为这样也许就会得到更多爸爸妈妈、老师的关注了。 每当班里有什么集体活动,女孩总是想站在第一排,可是女孩太高了。她永远只能站在最后一排,被所有人挡着。女孩很讨厌自己的身高。
有一次,女孩坐错了车,还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达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女孩吓坏了,赶紧用电话手表给爸爸妈妈打电话,结果发现手表低电保护了。
女孩有点慌,可看着完全陌生的环境,她心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和安全感。她很快冷静下来,走进一家小店,问老板借了手机跟父母打了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压迫:“你故意的是吧?明知我们忙还搞这种事!!自己回来!!”女孩说, 自己不敢,自己做不到,需要爸爸妈妈来接自己,其实女孩能做到的,她能找到路的,能自己回去的,女孩只是想要看见她的爸爸妈妈,来接自己,哪怕只有一次。后来过了好久好久,爸爸妈妈的车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女孩好开心呢,笑着走过去,上了车,爸爸妈妈却一句关心安抚也没有,冷着脸,气氛降到了冰点。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可是女孩不记得了。女孩不记得很多事情,很多童年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已经超过了一个孩子能承受的极限。女孩的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将那些回忆与自己切断,尘封在心底。
女孩很喜欢交朋友,可是爸爸妈妈总是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不可以和她玩!”接着强迫女孩和她的小伙伴绝交。二年级的时候,女孩唯一的朋友邀请女孩去她的生日宴,女孩很高兴,问父母的意见,父母黑着脸,很生气的说:“小小年纪办什么生日宴!她成绩也没你好!不许去!”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办,哭着求她的父母让她去,因为她知道,不参与的话可能以后关系就会疏远很多了。年纪小的女孩子们的世界总是很简单,因为一些小事关系就会疏远。女孩的父母冷着脸转过身去,冷冷的甩下一句“不可能,别想了”,把女孩关在卧室里,任由她哭泣。爸爸妈妈没有一句安慰,每当女孩委屈难过时,他们永远选择躲开。他们把女孩丢下,告诉她自己哭好了再来找他们。女孩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大大的卧室里,阳光透过窗帘,而女孩被角落的黑暗笼罩。泪水浸透衣衫,而女孩找不到任何安慰自己的理由,也找不到任何让自己好一点的方法。她没有喜欢做的事,没有爱好,没有朋友,准确来说,是没法有爱好,没法有朋友。这样在哭泣和痛苦时被父母忽视、被迫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的情况,在女孩成长途中出现了上万次。
女孩不止一次的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让人无法承受的可怕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爸爸妈妈也许,不,一定很爱她。
这是女孩每天都在想的事情
在逼自己相信的事情
有的时候,女孩会经历一些奇怪的事情
爸爸妈妈突然就变了,妈妈拿着刀一步步逼近自己,爸爸在房间里,不出声,或是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什么都不做
有时候,妈妈会拿着刀子,也许是水果刀,有时是剪刀,有时也会是大大的菜刀,远远的用力的向女孩投过去。
哐当
刀砸在女孩脚边,沉闷刺耳的声响回荡,女孩的大脑已经完全空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嗓子眼发紧,恐惧,困惑,绝望蔓延全身
过一会,妈妈又会变一个人,妈妈抱着女孩,紧紧的,死死的抱着:“妈妈爱你,妈妈是最爱你的”说着说着,妈妈又变了。“你为什么还在哭!别哭了!!不许哭!!!”女孩一定要停止哭泣,一定不可以更害怕,因为如果继续掉眼泪,继续表现得恐惧的样子,母亲就会继续用刀子砍女孩了。她一定要藏起来,藏起来自己的所有情绪,笑起来,微笑起来,笑着安慰妈妈:“妈妈……你别难过……”
女孩想过逃出去,可是爸爸妈妈说,只有家是安全的地方
爸爸妈妈每天都教育女孩,外面的世界万分危险,所有人都是坏人,所有人都有目的,所有靠近你的,对你好的人,都想害你,都想从你身上拿走什么。
尤其是异性,一定不能早恋,因为那样他们会毁掉你的清白。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清白,不然以后就没有男人要你没人娶你了。女孩有时候觉得奇怪,爸爸妈妈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眼里,活在一个由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来定义自己好坏的世界里。慢慢的,女孩也像父母一样,在意他人的看法多过关注自己的感受。她在意父母是否喜欢自己,在意老师是否欣赏自己,在意同学是否欢迎自己。
女孩的爸爸妈妈是很聪明的,每当有半生不熟的人在场时,比如在家长会的时候,在和同事聚餐的时候,在家庭聚会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会戴上一张人皮面具,笑着,温柔的 对着女孩。每到这时,女孩总会觉得有点想吐,可她说不清楚原因。
但有时,这些虐待还是会露出端倪。
女孩十七岁时,她的高三班主任在听完女孩磕磕绊绊的讲完自己的经历后,万分震惊,她告诉女孩,你爸爸妈妈,在虐待你。
十八岁时,女孩的姨妈告诉女孩,自己亲眼看见,女孩的父母用极大的力气,一巴掌一巴掌的扇只有三岁的女孩耳光
爸爸妈妈说,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陌生人对你好一定是想拐卖你,男生对你好一定是图你身子,女生对你好一定也有目的
爸爸妈妈说,这个世界上,只有爸爸妈妈爱你,只有爸爸妈妈身边是安全的
可是每一刀砍下来的时候,每一次女孩独自绝望的抽泣的时候,每一次女孩祈祷父母不要变可他们还是变得恐怖的时候,女孩都感到极度撕扯。
这真的是安全吗?原来安全是这样吗?
爸爸妈妈一定是爱我的。这个家,一定是安全的。不然……
女孩的爸爸总是很忙碌,记忆中女孩不止一次的求父亲陪自己多看一集动画片,可是父亲几乎从来没有答应过:“答应让你看就不错了!你再在这里浪费我时间你就别看了!”女孩吓得赶紧闭嘴,自己抱着心爱的宠物狗果果看起动画来。
八岁的时候,父亲要去广西的北海附近出差。父亲带上了母亲和女孩,一起来到北海。女孩和爸爸妈妈起了一点小矛盾,女孩又哭了,又开始落令人憎恨的眼泪了,女孩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北海的沙滩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平线与湛蓝的天空相接,望着海鸥掠过海面。女孩不知道该去哪里,因为爸爸妈妈又抛下她了,这一次,不是在家里,不是把她关在房间里任由她哭泣。这一次,爸爸妈妈真的走了。
女孩四处张望着,看不见爸爸妈妈的身影。正午的太阳毒辣,晒的女孩的脸和胳膊好疼。她意识到自己被抛在了这里,抛在了爸爸妈妈说过最危险的陌生人们之间,抛在了安全的家以外的危险的外界。女孩不敢离开这里,她太害怕了。她凝望着海面的波澜,天空的澄澈,突然愣住了。太美了,美到她忘了恐惧。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完了,女孩静静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海边,看着太阳伯伯从高悬到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如此壮阔的景色,美丽的世界,真的是危险的吗?女孩第一次开始怀疑。此时她已不再害怕,反而感到了一丝奇怪的喜悦——难过的时候,好像有办法让自己好一点,而让自己好一点的,竟然是爸爸妈妈一直说很危险的东西:外界。
后来,夕阳满天之时,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笑着带走女孩,给女孩看他们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女孩孤寂的、渺小的蜷缩在沙滩上的背影。“好可爱啊,哈哈哈哈”爸爸妈妈指着这张照片大笑,好像全忘记了是他们把哭泣的女孩故意遗弃在海边,整整六个小时。
这样的事情在女孩童年时频繁的出现,有一次,母亲骑电动车带着女孩在街道上骑行,她们起了一点小矛盾,母亲突然变了个人,一个急刹车然后直接跳下了车,女孩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压在车下。她哭喊着,恐惧着,疼痛着,挣扎着,周遭路过的人们无一上前,他们大概想着“只是母亲在教育孩子”,“孩子们都会挨打的”,而女孩在绝望和惊恐中无助的挣扎。
女孩有时很害怕坐爸爸妈妈的车,因为爸爸妈妈有时会突然把车开得好快好快,嘴里咬牙切齿的怒喝:“那我们一起去死吧!!!撞车!出车祸!!一起去死!!!好不好??好不好!”
有一次逛商场的时候,女孩想买个好玩的玩具,可是爸爸妈妈不让。女孩真的好想要这个呀,可爸爸妈妈就是不同意,女孩哭了,又落下令人憎恶的眼泪了,爸爸妈妈对视一眼,恶狠狠落下一句:“那你在这哭吧,和你想要的玩具作伴吧”然后转身离去。女孩反应过来时周围已全是高自己两倍的陌生的大人们。女孩哭了好久,撕心裂肺,无一人上前关心询问,后来,女孩不哭了,自己去把自己当成失物招领,工作人员播报着女孩的名字,不一会爸爸妈妈就来了。他们笑着对工作人员说了什么,工作人员也笑了。女孩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后来爸爸妈妈夸她真棒,还知道找工作人员。
其实女孩有朋友的,她有一群朋友 不过这群朋友别人看不见。女孩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拥有着一群穿斗篷的朋友。她们存在于女孩的梦中,存在于女孩的大脑里,每当女孩落入没有边际的绝望,那群斗篷人都会在女孩脑中给与女孩温柔的安慰,不离开的陪伴。女孩独自上下学的时候,就是这群朋友在她大脑里陪她聊天解闷,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时,女孩总是会告诉爸爸妈妈,可是他们从来不会给出帮助,永远选择彻彻底底的忽略,女孩就会去找她的斗篷人朋友们,他们永远会给予女孩帮助和庇护。
爸爸妈妈让女孩一个人上下学,可是又没那么放心,于是从一年级,女孩就戴上了手表。这个手表很智能,可以和里面的小机器人聊天,可以玩一些无聊至极的小游戏,可以看一些无聊的小故事,可以拍照录像录音定闹钟,可以和人加好友聊天打电话。最重要的是,这个手表可以定位,爸爸妈妈可以看到女孩的位置,使用软件的时长。爸爸妈妈关闭了女孩加好友的手表功能,关闭了所有有趣的功能,将这手表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监控仪。爸爸妈妈说,这是他们爱她的象征,只有父母爱孩子的家庭,孩子才会拥有这么好的手表。可是女孩很困惑,因为这个手表对她而言,只是父母定位和控制她的工具。
自打记事起,女孩就频繁的进出医院。女孩身体很不好,准确来说,是所有微乎其微的问题,都被父母无限的焦虑所放大。女孩有一点感冒,爸爸妈妈就把她送进医院,那家医院的医生水平很差,是一家极小的二甲医院。女孩很怕疼的,可每次一点小病也要被父母押进医院,粗暴的摁在台子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凄惨的挣扎尖叫,被护士用针头在胳膊里进进出出,寻找血管。女孩太瘦了,那里的护士技术又很糟,每一次抽血,皮试,打针对女孩都像是一场恐怖到极致的酷刑。女孩看着针刺入自己的手臂,鲜血回流进针管,接着针被抽出一截,调整方向,再度刺入,身体的痛感刺激的女孩不受控制的挣扎,接着被更加粗暴的死死摁住,父母恶狠狠的声音灌入耳膜,每一次抽完血,女孩的胳膊都会肿起来好大一块,好几天也消不下去。每当女孩生病时,爸爸妈妈总会暴躁的在女孩身边徘徊,女孩躺在床上,虚弱的看着爸爸妈妈愤怒的面孔,他们怒吼着女孩为什么总是生病,为什么这么烦人,为什么不早点去死。这样的时候多了,女孩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错误,一个累赘。女孩有时偷偷的想,要是爸爸妈妈能爱我一下,就好了……
九岁的一天,寂静的深夜中,一声惊叫后,一阵阵牙齿打颤、让人头皮发麻的牙齿骨骼碰撞声划破夜空,人体与布料摩擦的声音伴着惊恐的呼唤声打破寂静。然后女孩就躺在了一片白白的空间。这里有好多床位,大家都穿着病号服,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护士告诉女孩,这里是ICU,重症监护室。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感觉自己不像生了病的样子。她还是活蹦乱跳的,好像一点事也没有。在icu呆了不知道多久,女孩被放了出来,爸爸妈妈带她辗转了好多家医院,一直没能查出这是什么病,其实女孩根本没病。很多医生说,女孩的症状像是癫痫,可是脑电图检查却是正常的,医生们也都不敢确诊。有一天,一个白头发的医生阿姨说,孩子应该就是癫痫,但其实不太像,但如果是癫痫,延误了治疗,会出大问题,只能先这样观察,看孩子之后还会不会发作,如果再发作,就要开始吃药了。医生阿姨叮嘱女孩的父母,务必对孩子耐心温柔一些,因为这病最大的诱发原因,就是情绪过度起伏。过度兴奋,悲伤,恐惧,愤怒,都会直接诱发这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