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先民怎样使用扁担我不知道,往后人们怎样使用我也预料不到,我只知道我们这一代人使用扁担的那段悲催的历史。
大集体时期,生产队里就那么几头瘦驴,上山下山,运输主要靠肩挑。手上的老茧看得见,肩上的老茧很少有人知道。
那时候,每个劳力必须制办一个带钩的水担子,还要制办一条八尺长的柴担子。
先说水担子。当时穷,多数人家没有能力在自家院子里打一眼水窖,不论住南坡还是住在北坡,再高也必须到下河水池里挑水。有个胡同叫“担水圪洞的”,在我的记忆里,担水圪洞的路上,从没有干过,来来往往的人流络绎不绝,水桶里洒抛的水洒得路面一直是湿湿的。干旱年,住在村西头也得去村东头挑。好劳力挑着大扁担,小孩子挑着小担杖。
除了担水便是担大粪,担大粪往那条沟担都由队长前一天晚上作出决定,根据远近规定担几趟为一个工日。担谁家的大粪要根据稠稀评出价格,会计要记清,秋后算总账。不像现在有些人把厕所锁起来,生怕外人撒泡尿。
打软枣也用水担子往回担,若用毛驴驮,稀软枣经不住倒进倒出积压抖擞,都用人担,担回来会计过了称方可担回家,经会计计算,自家超过人均数量,就由没分够的家庭担走。
那时修建梯田喊的口号是“青石板上创高产,万里千担一亩田”,也是用的水担子。我是教学的,没有参加岩凹大会战,但每周要向岩凹冲锋一天。我们学校有五个班,轮流造地,每个班一周劳动一天,同学们都挑一根小扁担两只小箩筐。我是班主任,轮到我们班,我就带一支扁担挑箩头的队伍向岩凹出发,按照领导指示我们去一块厚土地担土,担到河沟里,劈旧地垫新地。担了几年才垫成一块地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洪水把我们修的土地冲成了一片石渣滩。还有一个特写境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子里一辈子挥之不去: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用肩上的小担子担着一点点土,脸上的汗淋淋漓漓。
再说柴担子。柴担子总共八尺长,我懂点木工,会做柴担子,先用墨斗把木板打上“十"字线,沿竖线量好中间和两头的宽度,点六个点,再打四条线,厚度要承受150至200斤的重量。我们学校出倒一棵洋槐树,拉成板,每个教师福利一根,两个校长的柴担子还是我给他们刨成的。
我父亲使用的柴担子八尺长,我和哥哥弟弟用的柴担子都是七尺。假期和星期天,我们小孩子不是队里的劳力,我们的任务就是割柴割草。近处的山坡上柴草被割得长不起来,山上光秃秃的,我们就去远处割,一股劲割到十几里地外的狮子头,那里的山上青一色都长着带刺的马机圪针,不能用手握,只能用木叉按住才能下镰。一天割两捆,窜在柴担两头,担过一栈又一栈,上去一凹又下一岭,肩膀压得红了又肿,肿了又红,红肿过后形成老茧,硬骨头铁肩膀都是形容,脚后跟般的老茧肩膀才是写实。割圪针这么苦不割不行吗?不行,不割柴烧什么?并且烧土炕制作糠炒面,还非得这毒火圪针才能烧熟。那时的山沟没有马路没有煤碳,不能烧气也不能烧电,唯一的办法就是烧柴,就凭这一根根扁担。
当时,学校都是农忙时放假,五月放麦假,秋季放秋假。秋假里,小孩子都搭伙上山割草,捆成捆子双双竖在平整的地方,晒干后往回担干草,中午在山上烧水吃糠窝头。队上收干草让驴过冬,草折合成工分,与分的粮食菜类计算收支,小孩子也必须自食其力不能白吃闲饭,更不能坐在电视机旁看光头强。一根扁担压在肩上。
南瓜萝卜山药蛋,也靠柴担子担下山。
村里一部分巧手老农,会用荊条编眼篓,各家各户一双双眼篓都是他们义务编织的。他们编的篓子浑身是眼,为的是减轻重量。眼篓上半部分有两个大眼,柴担子窜在这两个大眼里,一头一个篓,眼篓里装满南瓜萝卜,累死累活冒着满头大汗,赤愣着鼻孔喘着粗气,哧呼哧呼不嗲不嗲,下得山来到了平路上就好了,步子迈得很有节奏,迈一步两个眼篓擅一擅,每一个下擅都是重压,每一次上擅都能在短暂的间歇里誊誊肩膀,所以这个柴担子要用榆木、核桃木等柔韧性较强的木料制作,用湿木头制成,刨成后两头搁在石头上,人坐在中间,一上一下地用力,豁出它的柔韧性,然后再使用。我父亲的柴担子柔韧性负重力美观度都特别好,一辈子从不外借,生怕别人给压断,有一次担得太重不慎开裂,心疼得不行,巧手四爷爷看我父亲难过,他就用铁皮箍住,又烧化红铜焊了接口。父亲去世前传给我大哥,由长子继承。好像一个传男不传女传大不传小的宝贝圪瘩。
每每看到父亲留下的扁担,我的胸中总是郁闷得梗梗的。父亲一生,只吃到苦没尝到甜。父亲肩上的担子承担了太多的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