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空中】和异言堂之【七寸】】
时至今日我还是无法忘掉如下的内容,它就像那黏胶般粘在我的脑子上,不管怎么清洗磨砂或刮蹭都只能驱除最表面的一层浮沫,但当我因思考导致的大脑表皮的蠕动将其扒开时,恐怖的回忆又会再次向我袭来,让我比先前的每一次尝试都更清晰地记忆起——自从步入虚空后直到如今的这段比噩梦更虚幻的现实经历。于是我打算再一次记录,不求成功遗忘,也不求知道真相。
这是我第35次记述下这段经历,与之前34次一样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篇日记,包括我自己,也依旧会在记述完毕后将其立刻焚毁。但心中的梦魇时刻压迫着我,令我不得不将恐惧倾泻而出,所以我仍会一次又一次地将其记述下去,不断完善理当被遗忘的细节,直到记录千百遍后将事发过程完整还原出来,最后再将其随我的恐惧一同付之一炬,或许也会将我付之一炬。
这本该是地球上的任何人,甚至全宇宙中任何符合“人”这一意义的生物都不该知晓的事件,是知道后必将死亡或选择遗忘来将其永久封印下去的惊天秘密。但道爷我——一个自认窥得天机一隅的道士——却不得不将记忆保存下去,哪怕此后日日都逃不掉那渗人的哭声,夜夜都梦见那流着血泪的女体怪物,我也不愿以死亡的方式将其遗忘。
所以我在此又一次地将之记录下来,以后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只为我自己而记录。如果离奇的天道非要让人类知晓理性之外的诡秘,便只让道爷我一个人受着吧!
尽管在21世纪科学已基本取代了迷信成为信仰的主流,人们对于道士这一职业的需求也越来越低,但我仍旧不懈地在各种偏远地区行使本职,发扬着崂山道法的神通。我坚信人类对于道和侠的需求是不变的,哪怕一切都在试图用科学解释的当下,道术和神鬼也依旧是人类认知范围之外的存在。科学是否有能接触到神鬼玄妙的一天?我本来是相信着的,但现在……我希望人类永远也达不到这个领域。
40年的行道生涯中,我见过很多鬼,也见过更多人,人鬼与善恶确实不能简单地划分。有的善鬼显灵降世只为符合道义地复仇或造福子女,也有披着人皮在行禽兽不如之事的恶人。善鬼可以结善缘,恶人必将得恶果。善与恶就如阴阳太极一般黑白分明但又密不可分地存在下去,直到人类终止之日。我当初就是这样朴素又浅薄地自欺欺人着。
讽刺的是这次经历并没有击碎我对善恶观念的看法,而是直接将善恶是非的根基都连根拔起了!
起因是一个朋友找到了我,他的女儿何穗被人贩子绑架了,他依靠警察搜寻了一个月都无果,心灰意冷之下决定求助于科学之外的道术,抱着祈求奇迹发生的心态来委托我找到他的女儿。我接下了这份职业范围之外的托付,不是因为他开出了天价,而是他倾家荡产也要找到女儿的急切令人动容。
我用风水相卜之术在市内寻找了27天,竟然还真有了结果,虽然没找到何穗,但锁定了一个贩卖人口的团伙。理论上应该报警,但我以为走老一套方案更有效率,毕竟我的根本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被贩卖的何穗。
幸运的是,这伙人贩子只有寥寥十余人,而且老巢地处偏僻易攻难守,这处理起来不需要太复杂,我一人一剑独闯即可。
一场大战之后,烂尾楼里躺下了十几个半死不活的人渣,还有唯一意识清醒的人渣头子。
“绑架,勒索,人口贩卖,故意伤害,恐吓威胁人身安全,猥亵未成年,现在又来了一项非法持枪,你怎么好意思说要报警的?”我把玩着缴获而来的手枪对血淋淋的人贩子嘲讽道。
“这张照片熟不熟悉?她叫何穗,两个月前被绑的,我在那群孩子里没看到她。”
“你这个啊啊啊啊啊——”他没骂出口就被惨叫堵了回去,因为我踩断了他腿上的腓骨,多年的经验足以告诉我哪根骨头被折断时有多疼。
“再问一遍,她被卖到哪去了?”
“我不啊啊啊啊——”这一次是胫骨和髋骨,对于不讲道德的人渣,我是向来不讲道德和耐心的。
“你还剩203块骨头,想不想知道它们的位置都在哪?”
“我啊啊啊啊啊——”这次单纯是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总之在一番友好且费劲地交谈后——也许他早就想说了,只是嘴太笨——我终于得到了何穗被卖去的位置。
“扣门村?”
“我只听主顾们提过这个名字,每次我与他们交易都是在邻省举行的,我知道的真就只有这些了——啊啊啊啊——”
我给了他一个痛快,然后用他的手机报的警。至于警察和救护车赶来期间会不会有人因伤势而死,我就管不着了,反正那些被囚禁的孩子足以揭露他们的恶行。现在想来也许死了几个,但那不算我杀的,非我也,伤也。
接下来我又用了半个月查询扣门村的位置,因为我得到的信息很模糊,这群专业贩卖人口的家伙每次交易都很隐蔽。在此期间,那位朋友几乎一度放弃了希望,但我依旧不懈地查找着,一来我还没收到定金,二来我无法放任那可怜的孩子和其余诸多被贩卖的女童就这样消失在人间。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扣门村的位置,位于邻省一座非常偏僻的深山里,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外界能与之取得联系的仅有一条山路,警察与法律在那里是完全形同虚设。符合一切我对贩卖人口的想象,想不到以21世纪的城市基建速度,竟还有这等藏污纳垢之所。
好在我最擅长与山村打交道,向朋友打了包票后,我便收拾行装,穿上道袍,拿上桃木剑与几件驱魔道具,以我一贯的云游道士打扮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但我并不后悔,我后悔过进村后所做的一切,但没后悔过接下这一朋友的托付。
没有车的情况下,我沿着崎岖的山路接连行走了五天,期间为了让演技更加真实,还到访了周边几座山村,特意留意了一下有没有被贩卖的妇女。万幸的是那些村子都比较开放,似乎不存在这种情况。扣门村所在的那座山是整片山岭中最荒凉的,周边村落对它都不说好话,有人说那座村子里夜晚闹鬼,每逢三更点总有人家听见有鬼扣门,村子因此得名为扣门村。
如果是真有闹鬼,那我驱不驱这个鬼就很值得玩味了。
第5天时我到了扣门村,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荒凉的山地,在干旱的季节里山路边全是枯死的朽木和干涸的河床,虽然以此地的气候就是雨季八成也降不了多少雨。周边的农田大多都已荒芜,少数几块还有耕种的也是杂草远比作物茂盛。田园诗中赞扬的乡野牧歌在此地完全不适用,反倒像是被沧海桑田的变幻中遗落的可怜一角。外界越是发达,这里就显得越是落魄。
一路上我没见过一辆车,连一个乡民都没见到,直到我到了村外才第一次见到活人。那是一张张充满警戒的脸,完全看不出乡村特有的淳朴,与充满破屋烂瓦的村子倒是相得益彰。
他们眼窝下陷,无论老少全都面黄肌瘦,略带畸形的额骨让我怀疑是祖先近亲杂交的产物。这群符合我刻板印象的刁民对我展示出十足的警惕,乃至于在村长到来之前一直将我团团围在村外,任凭我怎么游说都不肯放我走近一步。
村长带着几人赶到后方才对我说话,他的穿着对比其他的破衣烂衫显得很是得体,连同旁边几人也穿着整齐,其中一人让我怀疑是生意人,因为他揣着账本。
我说我是云游四方的道士,在周边村落行道时听闻此地闹鬼特来驱邪的,我还讲述了周边村落的情况,以及一些夹杂了真实经历的行道见闻。有些村民对我的故事产生兴趣,开始主动与我交谈,现代社会还有道士这事对他们似乎不算新闻。我便更添油加醋地讲述种种驱鬼路上的奇闻异事,终于村长看我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允许我进入了村子。
“我们这里没有鬼。”他说,“外界愚民认为我们闹鬼,但那其实是神,扣门的是我们村里土生土长的仙人,被扣到门的人家无不感恩戴德,那是仙人的保佑呢。”
这倒出乎我的预料,因为据我所知这种行为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仙人所为,想必是孤魂野鬼被他们当仙人供奉了。再加只是敲门,没有其他加害行为,便也就不被认为是个祸患。
无论我怎么说村长都不允许我驱鬼,那便罢了,反正我本来也不想驱。
不过我的故事还是博得了村长的一些好感,他允许我在村中借宿一晚,这倒也符合我的计划了。我便指向那揣账本的人,请求住宿在他家,因为我看出他近期有血光之灾,要为他驱驱邪。我这不算打诳语,随着我的到来,他当然有血光之灾。
“万坤元大师,这就是寒舍了,请进,快请进。”这人称魏老二的家伙毕恭毕敬地将我请回了家。他的房子对比起别人算是豪华的,起码红瓦片算是完整,墙壁的涂漆也相对算新,门后院子蛮大,而且有其他人家没有的单独卧室。
一名神色恍惚的妇女在门外接待了我,看她紧张的神色明显没想到会有外人做客,一时连应该先帮忙拿包还是先开门都忘了。
“万大师来帮我们家辟邪气,还不快去打壶好酒再做一桌好菜,照老规矩伺候着!大师莫怪,这是贱内,生来脑子不好使,又呆又傻的。”魏老二对妻子和对我说话时的态度俨然是两副嘴脸,我上前想与魏家媳妇握手,但她不敢接,只是粗略地作了个揖后飞也似的跑开了。
“她备菜去了,大师先进,吃饭前我们先谈谈辟邪的事吧。”
我便草草给他画了几张纸让他贴在门上,又弄了个火盆让他跳过几次,最后整点符水撒在他身上,仪式就算做完了。其实根本就没有驱邪的作用,要不是祖师爷禁止使邪法,我高低得给他招来些什么。
魏家嫂子很快就拎着一只鸡一条鱼和几样果蔬赶了回来,接着魏老二便让她去后厨做饭,他则继续与我聊天。眼看谎话快要见底的我正想着找什么借口支开他,门外一个孩子突然闯了进来,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蛮讨人喜欢,只可惜眼窝和额骨同其余人一样地畸形的下陷,看他长得和魏老二有些相似,想必是他儿子了。
“虎子,快过来给万大师磕头。”魏老二呵斥道。
“不用了,我这没那么封建。”我摆手拒绝道,顺便趁着魏老二被虎子吸引了目光,悄悄溜去了后院。
魏家媳妇正在厨房中忙活着,我过去时正好看到她在往锅中撒着什么,那是盐?除非想把我齁死,否则一定是我预料之中的那些东西了。
我略微笑笑,暗中往嘴里塞了几粒醒神丹,我在崂山并未学丹术,所以这些丹药向来吃得非常节省,这次也是破费了。
“嫂子,敢问您贵姓?”我笑呵呵地走进厨房同她搭话,她对我的到来很是惊恐,连忙迅速翻了几下锅,让粉末溶解得更彻底一些。
“虎子真是可爱,就是调皮了一些,养育这孩子想必很不容易吧?”我不停与她搭话,但她只是什么都不说,偶尔点头或摇头应付一下。一盘菜炒好后,她端起来就往客厅跑,临走时有意无意地点了点灶台一角。我上前看,看到上面用炭划上了一个字:跑!
我便跑出了厨房,因为她可能告诉魏老二我来过这。但跑出前我细心地擦掉了这个字,以免魏家媳妇有麻烦。现在我已确认魏家媳妇也是我要找的那种人,我该想个办法把她带走。
我发现后院墙边还有一扇门,那里似乎通往一座别院,我想去一探究竟。但一打开门就突然窜出一条狼狗挡住了我,对这种叫起来就没完没了的疯狗我向来是没有耐心的,而且这院子有狗把守,或许代表里面有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会是买卖妇女的账本吗?
我掏出颗药丸扔进狼狗口中,狼狗吃下后很快就躺在地上不再叫唤——当然只是睡着了,我怎么会随身带毒药呢?
出乎我预料的是别院很小,里面只摆了一副神龛,这神龛比一般神龛大两倍,由粗糙的陶土烧制而成,而在龛中被红烛和檀香供奉着的是一座奇丑无比的陶土神像。
我第一眼还以为看到了一串巨大的生姜,它确实和生姜很像,土黄色的菩萨身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泥块,泥块的形状很奇怪,似乎是有意捏成了小人的形状。中央的菩萨像也由泥土粗糙地捏成,只是初具人形的程度,没有五官也没有四肢,这些不断往它身上粘的小土偶一个个摞起来构成了它的头发手臂和双腿。
我上前细看这怪异的神像,越看越觉得厌恶。各种淫祀野神我也见过不少,但都没有这具这么奇怪。落日的余光正巧照在神像上,使这无脸的菩萨仿佛有了表情,我看到它在朝我奸笑,那邪狞的笑容让我真想一拳打烂它的脸。就算抛开想象我也看到了更多细节,上到菩萨像,小到一具具泥人,尽管粗劣到连五官都看不出,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胸前隆起都很明显,代表它们都是女性。
“嘿嘿,你犯禁了哦。”虎子的笑声从我背后传来,“妈妈的神像是不允许外人参拜的,我要去告诉爹爹。”
“答应叔叔不要告诉爹爹好吗?叔叔什么都给你买。”好在是被这孩子发现,我也许还可以趁机套些话。
“那我要你那把剑。”虎子指着我腰间的桃木剑奸笑着,这小崽子真是和他爹一样贪得无厌。
“这剑不能给你,叔叔给你雕一把好吗?”于是我就坐在后院里拿着柴火给虎子雕刻木剑,边雕边套他话。
“你说那是妈妈的神像?你妈妈不是就在做饭吗?”
“那是娘,不是妈妈,只有那尊神像可以叫妈妈。我有我家妈妈,别人也有他家妈妈。”
看来“妈妈”是扣门村人对这种神像的专属称呼。
“那么妈妈能保佑你们什么呢?”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还有带走姐姐。”
“姐姐?”没见着他家有女孩存在的痕迹啊。
“每年爹都会给妈妈奉上一个新姐姐。娘说了,姐姐送上妹妹就不会来了。”
“妹妹?”我猛然想起来的路上,我在村中见到了不少孩子,但没有一个是女孩。
姐姐如果是指那些黏在神像上的女性土偶的话,那妹妹难不成是……
前院一声呼喊打断了我的沉思,“都说了这学不上了,你怎么还来这?”
“韩老师?!”虎子一愣,然后急忙挽住我胳膊,“叔叔,你快去劝劝爹,让我去上学嘛。”
前门外,魏老二正与一名年轻人大声争论着什么,这年轻人看上去白白净净,与邋遢丑陋的村民完全不是一副长相。
“魏先生,还请您好好考虑一下虎子学业的问题,这么大的孩子要是不上学,将来有什么前途啊?”韩老师双手扒住门框,拼命地向把他向外推的魏老二劝道。
“去你妈的前途,老子生意做一单就好几千,将来继承老子衣钵接着干,不比上你个鸟学堂强多了?!快滚快滚!”
“韩老师又要挨打了。”虎子话一说果然听见了挨打声。
“为什么打他?”
“因为爹不想让我去上学,说上学没用。不止爹,很多家都这么说,学堂现在已经快没人了。”
“难道学费很贵吗?”
“不贵,韩老师几乎不收钱。但就算这样,爹也不让我去。”
“韩老师是个好人。”魏家媳妇端着一盘菜从背后走来时突然对我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话。“他从城里过来的,想在村中开学堂培养孩子成才,但是家家户户都容不下他这个外人。孩子摔伤了,非说他打的,有人生病他帮忙治,转头就诬陷是他传染的,用各种方法想逼他走。要不是他在城里有些关系,唉……”大嫂摇摇头,自顾自地走了。
为什么村里人都不愿让孩子去学堂,是怕透露出什么吗?我觉得这韩老师是了解扣门村黑暗真相的突破口。如果魏老二这问不出何穗的下落,我或许能从他那里了解些情况,只是他恐怕也不知道多少就是了。
“来来来,万大师,特意为您杀的鸡,买的鱼。”很快就到了吃饭的时候,魏老二一脸谄媚地坐我对面给我斟着酒。因为事先吃了醒神丹的关系,我有恃无恐地与他聊着天,伪装得像根本没发现他夫人往菜里下了药。
“嫂子与虎子不来吃饭吗?”
“嗨,一女人一小孩哪配上桌啊!这顿是专门招待您的,他们吃些剩饭就行了。来来来,大师请喝酒,这可是好酒啊。”
我就如寻常一样喝酒吃肉,边吃边调侃魏老二为何一口不动。就在欣赏着魏老二着急的滑稽样并觉得差不多该摊牌了时,我却突然觉得身体一软眼前一黑,然后就瘫了下去……这真是堪称耻辱的失误了,我只顾着防菜里下的药,没注意到魏家媳妇偷偷点起了迷魂香!
幸好我昏迷的时间很短,不消15分钟就苏醒了。人若是在有意识时身体遇到伤害,大脑会比身体先感知到信号,继而提前做好镇痛准备以减缓即将而来的疼痛。就好比拳击手在擂台上无论怎么挨打都不容易昏倒,但不设防的情况下依旧会被一棍子敲晕。我事先对昏迷已做好准备,再加上服用了醒神丹,就算被迷药加迷香的双重药效麻倒,也只要15分钟就能恢复过来。
我醒来时正躺在厨房里,身上并没有被捆绑,道袍下藏的剑也还在,好在他们并没有时间对我仔细搜身。
“这个道士确实有点东西,费了老子一包药再加上三根香才放倒。非要把他卖个好价钱不可。”我听见门外魏老二在和夫人这样说。
“他年纪大了,卖不出去的。”魏家嫂子扭捏地喃喃道。
“你懂个屁,这道士有真本事的,这种人想买的大老板要多少有多少。”
“可他说的血光之灾……”
“狗屁,赚了钱,什么灾消不了?”
我发觉力气恢复了后便拔出剑劈开了门锁——桃木只是外表一层可拆卸的鞘,内里是货真价实的玄铁剑——追着两人杀进了屋内。魏家嫂子被我击了麻筋,一下就昏了过去。魏老二则要多受很多苦头。
谁让我有事要问他——
“老祖师爷曾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但若是水的源头都脏了,那还怎么利万物呢?只会祸害苍生!”我踩着不断向我磕头的魏老二怒斥着。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魏老二被我威胁不能叫喊,只能悄声求饶着。
“这么有生意头脑,想必卖了不少人吧?那买来的人你有经验吗?”我掏出何穗照片,“这个女孩你认识吗?”
“她……她……她,不认识啊!啊呜呜呜——”我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折断了他一根手指。
“继续,大约三个月前被卖来的,合作商已经招了。”
“我真不……呜呜呜——”这次我折断了两根。
“下一次就是三根。”
“我——”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又折了三根。
“你还有两次机会,手指没了后我就要掰断其他部位了。比如——”
“我说……我说啊!!爷爷啊,这个丫头当初被我转卖给了老李家,她被买去后一直不肯从,一直不听话地大吵大闹,所以老李和他娘就……就……”
“就什么?”我把最后四根手指也折断了。
“就砍了她的手,她还不听话,就又砍了她的脚,结果她还是倔得很,于是被活活饿死了啊,已经埋野坟里了!多好的女孩啊,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真是不是人,不是东西啊……”
“咣当——”我抽出一个抽屉一把扣到他头上,然后任由他脖子上挂着这奇怪的枕头半躺不躺地抽搐着。
何穗死了,我的调查已经注定没有结果了。我强忍着想把村子烧光的怒火考虑下一步行动,最明智的选择当然是立刻撤退,然后带警察来剿灭这村子——但我实际上不能叫警察,因为这就得涉及到我的消息来源,虽然我铲除人贩子老窝一事在社会上饱受赞誉,但还是触犯了十几条刑法的。
退一万步说,我现在撤退也未必是最佳选择,如果魏老二没说实话,如果何穗还活着,那我离开后她必然会受到灭顶之灾。但我能众目睽睽下直接冲去李家吗?这些村民必然是沆瀣一气的,他们虽然弱,但一大群人加起来我能打得赢吗?
在我两难之际,突然惊觉门外站着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手里还拿着一柄木剑——虎子!
见我转过头来,原本被吓傻的虎子拔腿就跑,我不得不追上去,虽然我不想对孩子动手,但若他把全村都喊来,我就逃都逃不掉了。
我现在无比后悔这个举动,要是我不管他直接逃跑,也许还不会目睹接下来的一幕——
我本以为虎子会大喊大叫引来周围的刁民,这剑都已拔出准备随时应战了,但这次它没有了切断几条手臂或腿脚的用武之地,因为虎子根本没有出声,更为惊奇的是我刚才闹出的声音也不算小,却也一个人也没引来。
我就这么一路追着虎子安静地跑过一条条街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种追逐有什么意义。当我发觉不管自己跑得多快,与虎子之间的距离都没减少一分时,自己已深陷在了一片迷雾中。奔跑过程中只能感觉到身边的房屋一排排地后退,却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连那自始至终一语不发的虎子都开始模糊——这时我才发觉他连奔跑的脚步声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不过只跑出几百米,周边却已无法看到任何房屋,我猜测自己正身处在荒野里,可是却看不到一棵树或一株草。浓密的水雾将我团团包围,就连三米的可视距离都没有,我的视线基本被限制在了伸手可见五指的程度,却总觉得浓雾外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闪动,像某种巨物的影子。
鬼打墙?如此恶劣的程度我还从没见过,是那个被村民视若仙人的扣门鬼吗?
“乾元有将,顶戴三台,披发圆像,真武威灵……”我掐诀念起真武神咒,本应对邪祟战无不胜的咒语在此却犯了难,浓雾没有丝毫消退,反倒如同挑衅似的更加肆无忌惮地涌动起来。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我改用其余咒语,但不管用什么神通,身边的浓雾都只会更甚一分。
“太上台皇,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深不可测的迷雾中徒劳念咒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正气护身的道行在天地面前是多么渺小。
“……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当我完全被恐惧吞没身心,连口中道诀都念不利落时,迷雾却突然散出一条道路,本能告诉我此路绝不能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推动着自己向神秘之雾中走去。
灰白的迷雾在我身边攒动着,不停变换着形状,因为连天与地都被遮盖,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只感觉脚下的路在上升,自己疑似在一条不断变陡的坡上行走。
接下来见到的一切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也不应记起的,但可悲的是随着我一遍遍地回忆与记述,这噩梦都不足以形容其离奇的记忆变得越发清晰。
正所谓物极必反,白雾白到极致就成了黑,黑雾黑到极致就成了混,我就在混沌之中不停行走着,路面的坡度一直在增加乃至到了钝角的程度,但我的脚却背叛了地心引力牢牢地黏在地上。在越升越高的天空中,刺耳的声音也越来越响。现在想来那声音其实并不刺耳也并不响,应该说没有声音,我之所以能听到是因为那是无存在之物的心音。一道道不可名状的尖啸浮荡在我心口,听上去似乎有种韵律,我莫名认为那像是自己呼吸的规律。
隔着那无名之雾中的混沌无形的黑暗,我看到各类形体在舞动,随着那呼吸的旋律摇摆,其中最为具象化的都是我无法说出的形状。在我能看清它们后,又进一步看透了周边的景物,那是一座深不见底又包容万物的宫廷,以太组成的四根圆柱在宇宙四角支撑着穹顶与地宫,下可突破冥界最深的大深渊,上可直达铺盖在九天之上的万物源头。飞虹的弧光随着电流在我面前不断偏转着方向,凝固的气流在呜呜沸腾,于颠倒的重力中向宇宙上方流去。
在那一切混沌的穹顶之上有道神体在翻滚,祂的身躯无穷之大,大到现存的一切世界和维度都可能只是祂毛孔中的分泌物。混沌之主没有任何思考,因为祂在睡觉,做个长达万亿年的小憩之梦,梦中所见的便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待祂稍稍苏醒是否会注意到自己诞生的世界?届时祂会如何处理,会一口吞掉待到再次入梦之时,方才重新诞生创造?
其中又有那音乐伴奏者的鼻息,从那无以描述的演奏者乐团中发出。音乐美到无以复加,却根本形容不出旋律。从演奏者到乐器,再到那直拨心弦的琴音,一切都是无质无形,音乐不由耳入,而是直接奏入心底。这些音乐吹奏给混沌之主,便是祂最好的安眠曲,防止祂在不安中醒来,给万物以终结。但这音乐又能运作多久?主的梦呓已不清晰。也许下一秒祂就苏醒,把一切吞入腹里!
那团无形演奏者中走出一道黑影,身体扭扭曲曲活像人的身形。我静待他的发落,甚至没注意到腿脚已恢复控制,仍呆站在平地。但他直接从我体内穿了过去,同时将一行刺耳的话语放进了我的身体:
“看看他们——”
顿时云开雾散,站立的地面趋于平缓,我看到自己站在扣门村头,周边行人个个涌来,扭动着不定型的修长身体,不长五官的口中嚷嚷着心底最恶毒的声音。
“我对钱不感兴趣,就为了交个朋友/这批货一卖出,保底这个价/穷人家的小猫小狗值几个钱,要卖也卖一头富人家的小肥猪/您要年轻漂亮的货啊,我这正好有/不错的娘子,这就娶回去过门/想跑?先挨三天饿收拾收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生了孩子就拴住了/妈妈保佑,祝我儿生个大胖小子,妹妹不要/又是女的,败家玩意/我看罪不在药,是人不行/那不白白枉费了老子几万块钱/多给妈妈上上香,让她把姐姐处理掉/我知道有个独门偏方,包生男娃/又死了一个,都怪她们命不好/你娘她一直在家里啊,这是咱家的地,你娘死后也会永远保佑着咱家人/再不从就先砍手,再砍脚/会生孩子就行,还省得她乱跑/娘,她中魔了/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养着吧/大师,我家媳妇被鬼上身七天了,您快去看看吧/……/……/……/……”
“闭嘴,都他妈给我闭嘴!!!”魔音彻底驱动出我内心的疯狂和暴怒,令我狂然拔出剑凶猛地砍着,刀刀往死里砍,劈得那些涌出来的黑影破裂成块,在地上跳跃着继续胡言乱语。我砍了那村长的脖子,割了那魏老二的舌头,捅穿那人贩子的胸膛,又把那数不清的腌臜禽兽之人劈成碎块烧成灰烬,可这仍旧不解我的心头之恨!
“那我要你那把剑!”杀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时我犯了难,我认出这个是虎子,我要连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杀吗?
一只手猛然握住我的手腕朝下按去,帮我解决了难题。
“我告诉过你赶紧跑,你为什么就是不走?这下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看向握住我手的黑影,那是魏家媳妇。
“都去死吧!天雷隐隐,神雷轰轰,龙雷大作,水雷翻波。社令雷火,霹雳纵横,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赐下,急急如律令!!!”
万道天雷劈在地面,将包括我在内的一切都统统轰灭。崂山道法虽然戒令较少,但也不是百无禁忌,用正统雷法杀人灭口,自然会连自己都一同湮灭。
但我并未在雷电中粉身碎骨,雷声散去后,我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看那漆黑修长的人影再度向我走来,穿过我身体后随一个男人而去。
“看看她——”
“奈大师,这就是寒舍了,里面请。”丑陋猥琐的男人推开房门邀他进入,他进门时踩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轻盈得好似黑影。
“大师啊,您可一定要救救儿媳妇,她中邪七天了,见人就咬,俺和俺儿全都扛不住了。”秃鹫般的老太婆上来就拜,他便让她磕着头,径直走向床前。
床上躺着个瘦若干柴的女子,外貌还算年轻漂亮,身上却满是粪尿污秽,破烂的粗布单衣旁四肢袖口软塌塌地耷拉着,她既没有手也没有脚。
见人接近,女孩立马从床上跳起,仿若四肢还在一般朝他疯狂嚎叫着,“李老太婆,你们好大胆子,本仙借用一下这女人的身体,你们非但不感恩戴德,还敢叫道士来除我?!!!”
李家母子吓得跪地便拜,道士却不说话,他那黑得如墨的道袍轻轻摆动地向前,黑兜帽下遮着的皮肤仿佛比起面纱还要更黑一筹。
“臭道士,你干什么?!本仙可是……”
黑道士不由分说,扯住她无法遮挡的衣领一把撕开,顷刻让她赤身裸体。
“流氓!非礼啊!”女人当即大叫起来,声音一点也不似刚才沙哑的样子。
“中了邪还会怕羞吗?”道士一句话让三人瞬间愣在了原地,然后如梦初醒的母子瞬间从地上一窜而起,扑倒在女人身上,挥拳如雨点般打去。
“贱女人,婊子养的东西,敢装疯卖傻骗人!!!”
“这几天好吃好喝地供着,都给我吐出来!!!”
“让你一直不从,让你一直不从!既然如此,就别想活了!给我扔进猪圈里活活饿死!!!”
黑道士则看着这惨不忍睹的好戏,悄然隐入黑暗中。
深夜,浑身是血的女子默默瑟缩在猪圈中,绝望地感受着最后的生命一点点消逝,当她感到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时,一个人影的出现再次点燃了她心头的怒火。
他来得还是那么无声无息,就好像从黑夜里直接凝聚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你知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女孩用最后的力气哭喊着。
“人贩子把我从爸妈身边绑走,被他们李家买了去。这俩王八蛋没日没夜地殴打我,将我锁在床上不停强奸,还非逼我为他生儿子!我不从就把我的手砍了,再不听就又砍了我双脚!!!我只是想过得好受点……我想找机会逃出去找我爸妈……”
“你恨他们吗?”道士虚空一片的面纱下终于开口。
“恨呀!恨之入骨!恨得牙痒痒!多想把他们抽皮剥筋,大卸八块,粉身碎骨!再把这天杀的村子毁个精光!去死!都给我死!你们都给我去死啊!!!”少女喊得声嘶力竭,无法想象她摇摇欲坠的生命是在用怎样的仇恨驱使着才能发出如此的呐喊。
“那我给你个机会。”道士敞开的黑袍袖口下飘出一个四英寸大小的多面状棱晶体。
闪耀、偏光、各面角度不均匀的类圆形晶体没有托扶地飘在空中,明明颜色与周边的夜一样黑,晶体内却不自然地闪烁着各色光亮,反射着根本不存在的光照。多面体一共有二十四个面,每个表面大小的弧度都不相同,从各表面周边凸起的棱角向外围延伸着组成一个看似钝角又像锐角的弧度。
这类似偏方三八面体的奇异晶体飞向女孩的那一刻,女孩灰暗的眼中便绽放起同晶体内一样的光彩。她立即起身将偏方三八面体捧住,又伸手捧住另一面,然后又伸手托住底部,又伸手触摸它的每个面……她在不停地伸手,原本断肢的地方源源不断有手长出,最后全身上下都如蒲公英一样长满了手臂,然后千百只手心中又各长出一张脸,就和女孩的脸一样,脸上又从眼鼻口耳中又长出手,手上又长出脸……就像一棵老树般无穷无尽地层层叠加着,直到整个身体彻底变成畸形到非兽非人的形状,直到猪圈彻底被挤破,连带李家房子都被压扁后,花树的最顶端——也就是原本是女孩头部的位置,无数只手聚集起来拼接成类似锥子的形状,锥子从中心向外绽开变成六片血肉花瓣,花瓣的包裹下裸露着一张巨脸——又是那女孩,没有眼睛但流着血泪的脸!
“咿——呀——”无数张脸用同一个声音一起呐喊着,“奈亚拉托提普——!!!”
强烈的震动和灼烧将我猛然拉回现实,我正站在一片无碑的野坟地里,双手捧着那如焦炭般灼热的三八面体,迎面相对着那头趴在梦中原处的、从坟坑中扎根而出的万手怪物!
一道深入骨髓、悲入心弦的哀鸣声从怪物身上发出,血雨哗啦啦地从它身上淋下,那是每一张脸上淌下的血泪。整座坟地都在这吼声中被掀起,唯独我站在原地不动,因为我已没有余力倒下,恐惧将我扎了根,痛苦让我石了化!
随着怪物的悲鸣,草地的所有坟头一齐翻开,千千万万条不配留下石碑的魂灵在应和着这悲鸣。随着从我手中脱离的三八面体一起飞入它的口中,不论是上面的巨口还是身上一张张小嘴。
再然后我又听到怪物那悲不可闻的哀哭声中夹杂了一种歌声,数不清的婴儿与女人的声音齐声高唱:
“姐姐饥,弟弟饱,他吃面来我喝汤。姐姐苦,弟弟乐,他享福来我遭殃。姐姐死,弟弟生,他安生来我安葬。姐姐怨,弟弟偿,千古恨来今雪昭——”
“千——古——恨——来——今——雪——昭——”
哭女身上的脸被一张张替换,由原本一模一样的脸变得各不相同,有一张张老年女人的脸、成年女性的脸、花季少女的脸甚至是看不出性别但毋庸置疑的婴儿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在流着血泪,都在用自己的声音发出哭嚎。哭女的腹部正下方也在发生变化,如花般盛开的手掌蜷缩起来挤成一团,化作一排排女性的乳房,这些乳房中分泌出的雪白乳汁正顺着反重力流向哭女身上的任何方向,滋养着每一张痛哭的女子脸蛋……
疯狂、扭曲、难以言状、超过十丈高的怪物终于低下头来看向我。我颤抖地握紧沾满血污的剑,比拿着鱼刺威胁大象的蚂蚁还无力。本来我已满心死志,只等着怪物何时动手,想不到心中最后的求生意志控制了我,让我说出了唯一能活命的话语:
“何穗……你爸爸委托我来救你——”
比刚才凄厉十倍的哭声从怪物的头部发起,天旋地转的风暴席卷了我周围,让我终于有了倒地的机会。长达数十秒的风暴结束后,我缓缓睁开眼,发现哭女已不在我身旁,身后的地面上裂开了一条深达几尺的沟壑,直直伸展向村子的方向。
我又是吞丹,又是念诀,足足缓了半小时才终于恢复了行走的力气。当我跟着沟壑回到扣门村时一切都为时已晚,村子被毁得一片狼藉胜过十级地震,断壁残垣中没找到一个活人,却也没有发现一具死人。唯有在倒塌的学堂中发现了一息尚存的韩老师,韩老师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瞬间一切都被破坏,然后在将要被瓦砾掩盖时被很多双手拖了出来。他还说听到了哭声,很多很多女人的哭声……
我用村长的车将韩老师送往了医院,他答应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他既没有那个勇气,也不会有人相信。我则回到家中没日没夜地颤抖着,不知该如何跟朋友解释这次奇遇,我只能告诉他,何穗死在了施暴者手中,然后施暴者随着整个毒巢都在天灾中毁于一旦,不知这能否让他破碎的内心稍微得到安抚,反正这肯定也比他女儿现在的状况好。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个荒诞的噩梦,这样我便不用夜夜遭受哭女的折磨,因为就算何穗早已带着其余被拐卖的女人和村里抛弃的女婴消失无踪,我却仍旧每晚都听到她的哭嚎。这绝对无法被归咎于简单的梦境:源于我手上被三八面体烫伤的烙印无比真实,每夜听到何穗的哭声时都疼得痛彻心扉;源于韩老师和我一样都夜夜生存于恐惧中,终日苦苦挣扎在死与折磨之间!
我想必一生都无法想通事情的真相,也永远不会去探究真相。何穗的变化到底是什么引起的,将她变异的黑色道士又是什么,那诡异的三八面体,那些在虚空之中看到的全部……全部都不是人类所该知晓的。宇宙是一片波涛的大海,人类不过生存于一叶孤舟上,仅是维持小舟不被打翻就已竭尽全力,有何余力去探究舟外的海洋呢?若有愚者自认这片孤舟便是全部,妄自托大地将手脚伸出范围又无视自身弱小,那结果必然是尸骨无存,甚至人类依托的渺小世界都将天翻地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只怪物及背后的一切些许就在其余四十九条天道里,甚至可能比天道更加庞大,五十条大道也仅仅是那沉睡的混沌之主碎屑中衍生出的一条天道。那沉睡于痴愚蒙昧中的神主,我无法想象会受任何天道控制,一切未知在祂面前都枉称为道,人类所理解的这点知识,那套自己体系中都脆弱不堪的善恶观念,我一直以来贯彻的道法自然、天行之道到底算什么?!
我相信我不会放弃道士的职责,稍微恢复后依旧会打着天道的名义行尽人所能做的义事,但我永远无法再自称为道爷,也无法以平常心行道了。我之所以继续是为了守护人类社会现存的脆弱秩序,朴素的善恶道德观念哪怕只运行于人类中也脆弱不堪,不加引导怎能不被污染为混沌腐朽呢?外面如何波涛汹涌我们都无能为力,至少先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
安静下来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憎恨何穗或随便叫什么的那头怪物,甚至多少对其有些敬畏。在扣门村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活着便是侮辱人道的东西面前,这非人非兽的怪物反倒更像几分人类!能够放过真正无辜的人,在经历过相同遭遇后多少人又能比这更有人性呢?
虽然这有违人道,而且会对现存秩序造成巨大影响,但我仍旧希望世界上其余这种纳垢之地中出现更多哭女,以非人之道将非人之人一扫而空,净化这污浊的世间,清理这虚伪的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