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河南濮阳建筑工人刘诗利参加北京西单图书大厦读书会,结缘陈行甲的新闻热度不减,无数网民为之感动。当然,感动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劝别人“收起那廉价的自我感动,多读书少大惊小怪”的,另一种是“收起那自命精英的傲慢,尊重普通人的感动”针锋相对的。
我没见识到北京西单图书大厦读书会的盛况。但是我也遇见了另一种方式,或曰另一种角色的“刘诗利”。我在县城里,就经常见到一位大约五十来岁的环卫工人大哥,他的三轮车上载着可能是自己组装的音响。平常除了播放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流行歌之外,也播放罗大佑、崔健。这让我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感慨。
当崔健那燃烧着时代血脉的嘶吼,或者罗大佑包裹着深沉思虑的旋律,竟从一辆环卫三轮车上的DIY组装音响里迸发而出,撞开街头的喧嚣扑面而来时,我们该作何反应?震惊?错愕?抑或,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流过心田?我想,大哥也是有故事的人吧?
这一幕,不似北京图书大厦里那位建筑工刘诗利偶遇陈行甲那般赫然跃上热搜,却是我县城街道上屡屡不期而遇的真实“烟火气”。
这些场景每每唤起片刻讶异,其实已将一种顽固的预设暴露无遗。一个本该如一日三餐,如空气般自然的现象——原来工地上的人们也会翻开书本,环卫工人也有触动心灵的歌喉——却屡屡被我们内心的惊异所“出卖”。似乎“文化”、“审美”二字被悄悄打上阶层的烙印,仿佛它们天生便该栖息于窗明几净的书房,而非粗糙的手掌、轰鸣的工地或沾满尘土的街头。
工地大哥捧起书卷,清洁工叔叔沉浸于《恋曲1990》,这何尝不是生命自我完成的高贵姿态?那些被世俗眼光“圈定”了身份的普通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内心世界,也有自己的追求,或曰喜好吧。
那些承载人类共同情感与思考的伟大产物——从字里行间的诗性灵光到音符间震颤的时代叩问——本就该滋养每一个需要慰藉与沉思的灵魂。建筑工也好,博士也罢,对真理之追寻,对美的渴求从来都应该是平等的。
然而真正令人沉重的反思,并非源于这些劳动者于忙碌中坚持精神追寻的“难得”,恰恰在于我们对此产生的所谓“惊讶”。当我们默认“白领配文艺范、普通劳动者靠短剧”,无异于替他人画地为牢。外卖骑手在街角等待时的古诗词背诵,流水线工友在深夜宿舍捧读哲学沉思录,亦早已非罕见之光。
这些平凡个体以各自方式打破着我们陈旧的想象牢笼。梁文道先生曾言,“阅读空间”本无门槛,书籍亦非独属知识阶层,而是在每个被翻开的瞬间成为读者的一部分。音乐本无国界,更无阶层的藩篱。
那一声声回荡街头的乐音,那书页在粗粝指尖下翻动的声音,都是对狭隘定义的有力反驳——文艺从来不是某个专属阶层的徽章,它应是所有人的精神食粮。城市街巷里,阅读与音乐不该成为一堵墙,它们该是桥梁,是无数灵魂间无声的共鸣与合唱。
与其说我们为环卫大叔播放崔健而感动,为刘诗利安静阅读而触动,不如说我们是被一种真实的平等力量所唤醒。工地上的灯光不只照亮图纸与钢筋,它也能映照一页页承载宇宙的文字;环卫车的喇叭声并非只能循环单调提示音,它的旋律同样可以承载一代人的摇滚与思索。生命精神的疆界比我们想象中阔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