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小手表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何澎学完工,早早进了家门。父亲单位里发的苹果,已经水灵灵地摆在桌上了。何澎拿起一个苹果叼在嘴里,又往两个衣服口袋里各揣了一个。母亲在公用厨房里隔着窗户喊:“澎澎回来了?别急,先去把鸡抱回家再吃!”

何澎脱下衣服,只穿一件背心就下了楼,来到楼门口,嘴里“嘬嘬嘬”地轻声呼唤着。一只白色的黑爪黄嘴母鸡伸着脑袋出现在眼前。何澎把双手插进母鸡温暖的翅膀下,稍一用力就把鸡抱了起来,转身进了楼门。

身后传来小男孩清脆的声音:“何澎,何澎!你这么早回家干嘛?”

何澎回头冲着说话的孩子喊道:“我把鸡抱回家就下来,你们等着我,先别走!”

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你一会儿就到八号楼下找我们,我们就在那儿等你。”

何澎把母鸡放在地上,鸡喉咙里发出“咕咕”的颤音,跳进炉子旁边的过道里不见了。母亲说:“鸡抱回来了?你干什么去?”

何澎摸摸自己后脑勺:“我和四猴子他们几个下楼玩一会。”

母亲埋怨道:“学了一天工也不嫌累。去吧,别玩太晚,一会就吃饭了。”

何澎嘴里连声答应着下了楼。

何澎跑到八号楼下,四猴子他们几个小孩已经聚在大槐树下了。何澎说:“今天玩什么?想好了没有?”

胖子瞅了他一眼:“这次人少,刚下完雨。掏鸟窝去。“

四猴子马上发出一阵”去去“的声音:“每次上树都是我,你啥时候爬上去过一次?掏出来的蛋你可没少吃。”

胖子涨红脸:“每次都是我生火给你烤蛋,你光吃,还嫌我不上树。”

四猴子取笑道:“你那是上不去,只能在树底下站着,等着我们给你拿下来。”

几个半大小子争执不下的时候,八号楼三号门口出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像一块移动的巨型吸铁石,把何澎他们几双长了铁钉的眼睛牢牢吸了过去。这个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人,头发乱得像蓬草,身上歪歪斜斜地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前胸和袖口都已经磨得发亮。

看见聚在一起的几个孩子,这个人突然抬起头,从口中含混不清地发出了几个嗫嚅的音节,那五官僵硬的脸上似乎还挤出了一抹笑容。何澎不经意间和这个人四目相对,他觉得那双凌厉而空洞的眼睛看进了他的心底。瞬间就寒毛直竖——这人不正常。

还没等何澎开口,边上几个孩子齐声喊道:“吁!大傻子,来追呀。吁!大傻子,来追呀!”接着一哄而散,撒腿就跑。何澎不明就里,也跟着别人一起跑,一不留神就和其他人跑散了。何澎生怕那个人追上来,也管不了那么多,他提着一口气,顺着雨后还没干透的路,一口气跑回了自己家里。

事后何澎才知道,当时另外几个孩子并没有像自己一样跑远,而是没跑几步就停下来,一面继续回头取笑那个被叫做大傻子的人,一面四处寻找何澎的踪迹。

何澎撞开家门,看见母亲刚把蒸好的玉米面掺白面窝头摆在桌上。她说:”这么早就回来了?你爸还没回来——你兜里的苹果呢?这么快就吃完了?”何澎把手探进口袋里一模,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他才反应过来,也许刚才跑得太快,没注意把苹果掉在路上了。母亲厉声说:“就知道糟践东西。以后要吃就在家吃,别往外拿了!”

何澎摸着后脑勺走进了屋,脑子里还想着那个人黑洞洞的眼神。

吃饭的时候,何澎问父亲:“爸,八号楼最靠里面那个单元,是不是住了个大傻子?”

父亲瞪了何澎一眼:“咳,别胡说人家。什么大傻子?告诉你,出去别乱说。”

何澎偷眼看了看母亲,母亲低着头没说话。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父亲转头看了一眼母亲:“澎澎说的是不是八号楼那个‘小手表’?”

母亲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没事少往八号楼跑。”

粗粝的玉米面窝头,在嘴里团来团去,何澎怎么也咽不下去。

2

上课铃响了。秋子探头探脑地看向教室门口。张老师手里攥着一本语文书,一本《课后详解》,脸上洋溢着看见新鲜面孔的罕见笑容。她径直进了教室门,两步走上讲台,后面还紧紧跟着一个人。张老师清了清嗓,开口说道:“同学们哪,从今天起,你们就上四年级了,是大孩子了。前三年,你们的语文课和数学课,都是我一个人教的。但是从现在起,课程逐渐细分,难度有所增加,所以你们的语文和数学老师,就要由我和另外一名老师分别担任。”

看来,张老师身边这个人,就是数学老师了,秋子心想。

讲台上的这个人,大约50开外的年纪,她很瘦,梳着烫过的深棕色短发,身穿一件旧了的驼色薄外套。她面容白净,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延伸到嘴角,勾勒出一个利落的微笑,不过她并没有看向讲台下的任何人,每隔几秒,就看一眼身边的张老师。

张老师继续说:“其中班主任和语文老师,还是由我继续担任。我想有些同学已经知道了。现在,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的数学老师,田老师。田老师是咱们棉纺总厂一分厂子弟小学的资深老教师,现在学校特地返聘她回来,担任咱们(2)班和隔壁(3)班未来三年的数学老师……”

秋子圆睁着眼睛,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这个人。

按理说,50多岁的女人,已经很难再用外表的美征服世人,但她例外。秋子觉得,她长得很美,确切地说是端庄标致,以至于让当时年仅10岁的秋子印象深刻。但是,她身上隐隐有种奇怪的、不可接近的感觉,那双目含秋水的眼睛似乎不敢看人,站立时的小动作也格外多,这让她的气质显得有些神经质,这和她那温柔精致的面孔形成了某种反差。

日子像小溪中的流水,平静地潺潺度过。春夏之交,风雨如晦,天还有些冷。

秋子和班上大多数女孩一样,不爱上数学课。可是,她是班长,如果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是很没面子的。所以她总是在作业本后面画着一个又一个小玩意,来抵抗浓烈的睡意。

课上,顽劣的孩子模仿起田老师的口音。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一向温柔的中年妇人,瞬间就像受伤的母狮一样暴怒起来,她柔和的声线,豹变成了一个粗重沙哑、嗓门很大的男声。她涨红着脸,纤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别瞧不起我!你们算哪根葱?告诉你们,我家离南京500里!”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同那个捣蛋的男孩,也被吓得傻在原地。座位上昏昏欲睡的秋子,也被她陡然变大的嗓音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的心里暗暗叫苦:班上纪律差,把田老师气成这样,课后张老师肯定会来找自己这个班长的麻烦。到时候,秋子该怎么交代呢?

田老师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很快恢复如初,扭曲的五官也分别归位了。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讲课,直到下课铃响。奇怪的是,这次风波没有任何后续,张老师也没有找秋子问过课上的情形。这是很少见的。

不过,秋子的好奇心,很快转移到田老师当时的另一句话上:你们别瞧不起我,我家离南京500里。这话显然不是一群10岁的毛孩子能理解的,或许那一刻,她说的这句话,也不是在针对讲台下的学生。

田老师真是个奇怪的人。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3

楼道里响起“嗵嗵”的脚步声。门砰的一声重重开了,门帘掀起一阵风。棉纺总厂一处的中年干部李震寰一只脚跨进来,对老婆沈玉秀兴奋地说:“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沈玉秀从里屋出来,看丈夫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方被薄薄的新手绢包裹着的、巴掌大的物件。沈玉秀嗔怪地说:“我刚来城里,集体招待所的工资又不多,你给我瞎买什么东西。”

李震寰当然看得出来,老婆还是很高兴自己给她买了东西。他说:“你先打开看一下嘛。”沈玉秀有些不敢相信地瞟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绢。

那是一块精致的、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女式小坤表,边缘有细锯齿般的花形,指针很小,像眼睫毛似的,一颤一颤地在表盘上缓缓转动着。沈玉秀前不久才托丈夫的关系从县城到城里来,虽然出身于破落地主家庭,但她也从曾经看过的有限几部模糊老电影里见过这玩意。沈玉秀捂住嘴巴,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喊出来的耳语责问丈夫:“哎,你怎么把女特务的东西给买回来了?”

李震寰有些不高兴地说:“什么女特务的东西,这就是美国产的女表,也让你用一用城里人的东西。”

沈玉秀问:“你从哪儿买的?”

李震寰答道:“就是那个姓刘的那个走街串户的货郎,那个人你见过,平时白天不怎么来,到晚上才来的那个。这家伙到处收卖古董,我看他箱子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块女表好看,卖得又不贵,就买给你戴戴。”

沈玉秀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人。他卖的货不清楚来路,都是从别人手上收的,这样的东西你也敢买?你没看见现在街上到处‘反右’‘破四旧’,姓刘的这种人搞倒买倒卖,早晚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抓住就全没收了。”

李震寰不屑一顾地说:“割啥尾巴?你不知道好多人偷着搞副业么。好几年前就有人搞副业了,只不过不敢正大光明地搞而已。厂门口服务公司那个杨裁缝,下班帮人处理裤脚翻新衣服,还有那个老褚,你不知道他在家开中医诊所……”

沈玉秀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说这些我也不懂,反正啊,你大小是个干部,可得小心点,别给家里惹出事来。哎,这表也挺好看的,我就先放起来,不敢戴出去……”说着,又把手表原样包好,放进屋里柜子第一层。

说话间,大女儿李爱玲一掀门帘进了屋。她的两条又粗又黑的短辫子,在肩头随着走路的节奏蹦蹦跳跳。其实她早就等在门口了,一直在偷听父母的谈话。她想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偷偷摸摸在看什么好东西。

父亲坐在门厅里,靠着饭桌歪坐着,拿起新一期的《红旗》杂志看了起来。母亲沈玉秀嘟嘟囔囔地端着高粱米和玉米面,去公用厨房做饭了。过不了多久,她肯定会叫自己去帮忙生炉子的,李爱玲心想。还不如趁这个时间进屋看看,刚才他们偷藏了什么好东西。她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大白兔奶糖,或者从上海的百货公司买来的巧克力饼干,母亲藏起来只是不想让孩子们一口气都吃完。

李爱玲见没人看着自己,溜进父母的卧室,轻车熟路地打开母亲藏东西的柜子的第一层。那竟然是一只精巧的、她只在画片和电影里见过的女式手表。她看呆了,这样的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见到的。

楼道里又响起“嗵嗵”的脚步声,这次声音十分轻快。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的声音响起来:“姐,咱妈找你!让你从水缸里舀两瓢凉水给她!”

父亲的声音此时也传进耳朵:“萍萍回来啦?今天在学校念了什么书?”

小妹李爱萍朗声说道:“有一首‘北京地拉那,我们的朋友遍天下’。爸,我给你唱……姐!快把水给咱妈!”

李爱玲吃了一惊,这才从看到坤表的目瞪口呆中恢复过来。她来不及把表放回原位,眼看着妹妹要冲进屋来了,赶紧把表连同包着它的那块手绢包袱胡乱一团,囫囵地塞进裤子口袋里,冲到门厅舀水去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父亲:“爱玲他们这些半大小姑娘、小小子,连学也不上,就这么一天到晚的东游西逛?上面到底让他们这些孩子怎么办呢?”

李震寰若无其事:“文件还没下来,现在说什么的都有。爱玲的岁数也没到,不用着急,大家不都等着消息呢。”

正在吃饭的李爱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了一样,抬起头对母亲说:“妈,我要下乡。”

沈玉秀一下子愣住了。她反问道:“我刚给你开出不用下乡的证明,说你个子太矮,身体不行,不能下乡。”

这句话一下子让李爱玲炸了锅:“谁说我个子矮?矮点儿怎么了?就不能支援国家建设了?就不能响应号召了?”

沈玉秀说:“我已经找过居委会了,他们同意你不下乡。再说了,你这个年龄也不太够,完全可以不去。”李爱玲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当然想和同学一起去农村,不想在家里待着了。

晚上,李爱玲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已经和同学说好了,要一起下乡到洛南去——同学的哥哥就在那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天还没亮,李爱玲已经收拾好东西,悄悄摸出了门。

李震寰一大早起来,就没见大女儿人影。问老婆,老婆也说不知道,可能是去找朋友玩了。直到这一天下午,才有一个居委会的干事找到家里,告诉他们李爱玲再次报名下乡的事。沈玉秀一下子就急了,她埋怨老李,为什么不赶紧给大女儿在厂里报个招工考试,为什么明知她要走,昨晚睡觉还不提醒她把门锁上。

再见到李爱玲,她已经戴着大红花,和同学一起站在大卡车的车厢里了。母亲已经哭成了泪人,说什么也不让她走。李爱玲也哭了,说:“妈,你别这样,我下乡可以挣工分,就能自己挣粮食吃了,就不用占家里的口粮了。再说,整天在家待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沈玉秀说:“你这说的啥话哟!我宁可你在家里,我那一份给你吃!这日子没法过喽!”

回到家里,李震寰看老婆还在哭哭啼啼,也有些不耐烦。他略带责备地劝道:“人家的孩子都响应号召,爱玲也不是不能下乡嘛。你想开一点,我给她跑跑关系,让她尽量分配到离家近一点的地方插队嘛。”

沈玉秀伤心地说:“这一走,再见一面可难了!我爸我妈都是农村的,农活我是干得够够的了!农村那么苦,爱玲那孩子个头又那么小,一点农活都没干过,能拿得动那些铁锹铁铲吗?生产队里的人欺负她咋办?再说,要是她吃不好睡不好,病了咋办……”

李震寰说道:“哎呀,行了行了,她们这一届学生,都是免不了要下乡的,就是或早或晚的问题。咱们的孩子凭什么就要搞特殊化呢?”

沈玉秀唧唧咕咕地说:“别说了,你找人抓紧办吧,最好能给爱玲办到郊区去,这样我去看她也方便。这事你办不好,我跟你没完。”

李爱萍放学后,看大姐一直没回家,就跑来问:“妈,我姐呢?今天她怎么到这会儿还不回家?”

沈玉秀没好气地说:“你姐不要你了,以后别跟我提她。”

李爱玲在报名表上写了“服从分配”。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分配到哪里不是支援国家建设?都是下乡,就不能怕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李震寰紧赶慢赶地到了家。他喝了口水,对老婆说:“洛南,洛南可以吧?让爱玲留在省内,也不远。”

沈玉秀吊着脸:“那地方自古就穷。当年李闯王躲在那,官兵都找不到,还不是穷乡僻壤?以后去看她一次,下了汽车换牛车,不耗个三天都到不了。”

李震寰又好气又好笑:“李闯王躲的地方是秦岭。他啥时候躲在洛南了?”

4

何澎回到家,李爱萍没做饭,皱着眉头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着一张数学试卷。秋子低眉顺眼地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何澎见此情景,脱了西装外套,问妻子道:“怎么了?气氛不对啊。”转儿看看女儿:“何秋子,你这次是不是没考好?”

李爱萍愤愤地说:“你让她自己说,考了多少!看她有脸说没有!”

秋子像蚊子似地说:“这次就是数学没考好。91。”

何澎有些不明就里:“90多分啊,那还可以吧?”

李爱萍大声驳斥:“可以个啥!这次期中考试,是最简单的一次,他们整天在一起玩的那个谁,小海,他成绩比何秋子差了一个梯队吧,你知道人家考多少?97!我跟你说何澎,这次考试低于95分就是拖后腿!”

何秋子嗫嚅道:“怎么不说我其他的都是第一。”

李爱萍说:“第一还有什么说的?落后的科目,才要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跟你们说,这三年是升学考试的重要决定时期,你们要重视,打好基础,不要回避问题。”

何澎看着有气无力的女儿关上房门,觉得有些不妥。他问妻子:“你说,有没有必要这么敏感?”

李爱萍说:“不是我敏感,何澎,你们家人数学就不行,我想让她打好基础,没有错吧?她现在已经表现出了偏科的倾向。”

何澎说:“那就给她找个老师补补。防患于未然。”

李爱萍说:“他们班那个教数学的田老师,在家里开补习班,一周一次,她们同学都在那补课。田老师原来是你妈的同事,不过她们两个人没啥往来,一个数学组的,一个财务处的。”

何秋子对于每周六早上还要早起补数学课的事叫苦不迭。好在,田老师家和自己家都是老街坊,只隔着一条马路,过去也方便。

不过,几次上完课,秋子感到自己的成绩好像并没有提高。她是个敏感的孩子,上课走神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留意田老师家里其他的动静。她脑子里偶尔还会冒出那句“我家离南京五百里”。

天越来越热了。上课上到一半,田老师让大家课间休息。这时,门开了,一个皮肤白皙、稍显丰满的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走进来,一把推上门,径直走向卧室。过了一会,进来一个大长脸的高个子男人,长得有些凶。男人恶声恶气地让田老师把烟递给自己。田老师诚惶诚恐地把烟从厨房拿出来,递给男人,他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进了屋。这一定就是田老师的丈夫和女儿了,何秋子心想。

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发出些喧哗声是稀松平常的事,然而自从田老师的家人一进屋,她就仿佛很怕弄出什么声响似的,一再让同学们保持安静,不管谁弄出一点声音,她就脸红脖子粗地发怒。

这样两三次以后,何秋子心里的疑惑就更深了。田老师为什么不让大家出声?她到底在怕什么?

5

李爱玲胸前戴着大红花,和同学们一起光荣地坐在大卡车里,前往下乡知青点。一路上,房子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广阔,一群人唱着雄壮的歌,仿佛那是他们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刻。到了洛南县,下了车又走了大半天,这些城里孩子拖着行李被褥,跌跌撞撞地走在泥泞不堪的山道上,李爱玲开始发觉,上山下乡也许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

终于,赶在天色擦黑之前,这群新来的知青到了洛南县马庄乡第七公社大队。李爱玲疲惫不堪,似乎连喘气都要倒腾许久。胸前的红花快要散架了,像个红绳子一样捆绑着她。李爱玲被分配到一间九人合住的红砖瓦房,睡大通铺的最里面。这已经是村里条件相当好的大屋了——村民把这样的地方都让给了知青。

李爱玲和衣躺在土炕上,和一起来的同学们侃天说地。夜凉如水,一弯新月挂上了白云掩映的深空。土炕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像铁板一样硌得她浑身酸疼,这若隐若现的疼痛,和白天的疲劳一起折磨得她辗转反侧。

忽然,李爱玲感到自己大腿外侧似乎有什么硬物。伸手一摸,才发现那竟然是几天前从母亲卧室柜子里拿出的那块手表。那天,她匆忙之中把手表塞进裤子口袋里,就去给母亲舀水了。回家后李爱玲换下外裤,就把手表的事忘到了一边。临出发前,李爱玲想起这条裤子还没穿过几次,干脆穿上它,一路到了这里。就这样,机缘巧合之下,这块女士手表还没被母亲沈玉秀戴过一次,就跟着李爱玲来到了荒凉的农村知青点。她知道,这样的东西最好不要被别人看到,于是把手表重新包好,藏在了自己行李包袱的最下层。

接下来的日子,李爱玲因为身材瘦小,年龄也不够,做不了重体力活,于是被大队书记鹿富华安排每天割猪草、喂大牲口。那些牛马骡,比她在城里见到的小多了,它们没事就在地上打滚,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泥巴。这也难怪,洛南是南北交界带,雨水多,晴天少,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是阴天下雨。偶尔天气放晴,大牲口们身上的泥巴就迅速风干成了硬壳,她还要替它们清理毛发。一天的繁重工作下来,李爱玲累得不想动弹,还要去公社食堂打饭,晚了就没有了,只能啃玉米面饼。

这天,公社的马得了病,需要特别照顾,李爱玲又是最后一个下工。当她端着饭盒跑到公社食堂,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后面有个憨厚的男声在叫她的名字。

“李爱玲!你过来一下。”这是公社书记的儿子鹿书文。

李爱玲向他打了个招呼。“鹿哥,你也在啊?”

鹿书文把自己的饭盒打开,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鸡蛋豆腐炒白菜,和一个喧呼呼的白面饼。

李爱玲吃惊地问:“鹿哥,你还没吃饭?”

鹿书文笑了笑,说:“我已经吃过了,今天我看你挺忙,估计来了就没有饭了。我就给你另外打了一份。”

鹿书文是怎么能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给自己匀出一份晚饭的,李爱玲没想明白,她的心思也不在这里。工闲的时候,李爱玲喜欢坐在粗糙的田垄上看着日头西斜,也能趁这个难得的轻松时光,和隔壁第八公社下工的的知青祝青云说上几句话。

李爱玲第一次见到祝青云,是公社大队部的灯泡烧坏的那次。祝青云有电工的手艺,用牲畜毛发和淘汰的金属丝做了个临时的日光灯,比蜡烛顶用多了。后来,社里的奶牛生小牛犊遇到了麻烦,李爱玲眼看母牛越来越声嘶力竭,她自己却处理不了。兽医来看后,说要用牵引器才能把小牛拽出来。她们公社没有这玩意,祝青云他们社里有一台。这一回,又是祝青云帮了她大忙,保住了公社的珍贵奶牛。

李爱玲想当面感谢祝青云。这天,她摸黑起床,到牛棚里偷偷地挤了一小桶牛奶,趁着还没上工,跑到第八公社给祝青云送去,表达感激。这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说得上话了。

祝青云告诉她,自己是随州人。见李爱玲压根不知道随州在哪里,他就说,是湖北靠近河南的那个随州,是个小地方。

他说,自己的父亲在原单位是电工,参加省里的技工比武还得过奖。自己电工的手艺,就是跟着父亲学的。可惜,有一年湖北洪灾,冲垮了厂里的设施,祝青云的父亲参与抢险时,被裸露的电线烧伤去世。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他还有两个弟弟。三张等着吃饭的嘴,逼得母亲不得不改嫁给了一个老工人,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

李爱玲很同情祝青云的遭遇。这个小伙子能说会道,又会吹口琴,有时候趁着其他知青都睡下了,他们两人悄悄地在池塘边相聚,祝青云最喜欢给她吹《喀秋莎》。他能把那些战斗的旋律,吹得婉转悠扬。李爱玲身体瘦弱,营养跟不上。祝青云就给她抓山里的青蛙和野兔,悄悄给她开小灶。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年。李爱玲早已习惯了公社的生活,她性格随和,对谁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一天中午,李爱玲提前下工,准备回知青宿舍休息。一抬眼,鹿书文已经等在她的屋门口。

李爱玲紧张得一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提亲——她从来没想过要在当地结婚,更没想过要和大队书记鹿富华的儿子鹿书文结婚。但她也心知肚明,这两年知青生活,自己没少受到鹿家父子明里暗里的照顾。

6

李爱萍回到家,把衣服脱在门口的木凳上。沈玉秀说:“萍萍回来啦?你姐给咱们写信了,邮局刚送来。你一会拆了信,给我读读。”

没想到,刚听了李爱萍用稚嫩的嗓音,把信断断续续读到一半,沈玉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大猫一样焦躁起来。她嘟囔着:“这可怎么办?等你爸回来,我得让他赶紧把这事应付了。”

李爱萍也不读信了,她问:“怎么了妈?”

沈玉秀不耐烦地说:“没啥,你别问。反正我不能让你姐在洛南结婚!”

沈玉秀枯坐在门厅里,等李震寰一进门,就把大女儿信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李震寰听罢,又拿起信看了一遍,霎时变了脸色。

沈玉秀带着哭腔对丈夫喊道:“我跟你说了别让她去,你看现在来事了吧?”

李震寰说:“你先别急,我这礼拜到厂里请假,我去一趟她们知青点,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沈玉秀的声音越来越大:“还等什么,你明天就去!厂里那边我去说。还能把你开除了么?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姑娘家,要是毁了名声,以后还怎么嫁人?回来了也没用!”

李震寰摆手:“我都说了我要去一趟,要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我哪怕现在就去,也晚了!”

急急忙忙动身去洛南,李震寰拿了一点土特产,两包点心,其余的他一时半会也买不到。下了汽车换马车,下了马车又走了一段崎岖不平的泥土路,李震寰颠得腰酸背疼,总算远远看到了知青点的炊烟。

李爱玲一看到父亲就哭起来。“爸,这么长时间了,你也不来看看我。就我妈来过两回。”

李震寰百感交集:“来一趟太费劲了,我这下可是知道了。马上过年了,你不是就能回家了嘛。”

李爱玲说:“每年就过一次年。我回去待不了两天就要走。”

李震寰说:“现在知道吃苦的滋味了?”

李爱玲转过身去:“爸,我信里跟你们说的事,怎么办啊?”

李震寰说:“你先别急,我去见见你们那个大队书记。”

出乎意料的是,大队书记鹿富华还算通情达理。做父亲的,话里话外的意思,人家一个城里的丫头,家里好歹是个正经单位的干部,能嫁给咱农村人吗?你鹿书文这小子,净想好事。

李震寰看得出,鹿富华是个明白人,能说得通,但他那个儿子心眼老实,认准了李爱玲,不想撒手。

李震寰回到女知青宿舍门口,让一个准备进去的姑娘把女儿叫出来。

李爱玲急切地问:“爸,你跟鹿家说得怎么样了?”

李震寰犹豫片刻,问道:“爱玲,你跟爸爸交个底。你跟鹿家那个儿子,你们两个有没有……?”

李爱玲奇怪地问:“有什么?爸,你说清楚。”

李震寰看女儿的样子,立时就明白了,也稍稍地放下心来。他说:“这样,你先回去。我也回一趟城里去办你的事。最近,你对别人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惹书记和他儿子不高兴。记住了吗?”

李爱玲点点头。

7

何澎一身臭汗回到家里,把篮球胡乱塞进床底下,接着把自己那把落了灰的吉他拿起来,嘣嘣噌噌地弹了一会,直到母亲出现在门口。

母亲问:“你都多久不弹了。你俩的事,怎么样了?”

何澎佯装诧异:“我俩的事?我跟谁的事?我新学了一首校园民谣,这东西只有大学生才会弹。”

母亲进屋,关上门,小声问道:“就是那个校主任,给你介绍的后勤处李处长的小闺女。你可别装傻啊,我知道你俩处了有一段时间了。”

何澎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妈,我那是给校叔叔个面子,毕竟人家和我爸一个办公室这么多年了。我和那个李爱萍才认识几天,后面的事还不好说呢,你先别问了。”

母亲说:“我认识李处长,那家人还不错。我听说他那个小闺女爱学习,参加工作以后,还上夜校自学。你要是跟她处,对人家别太抠门,工资你自己多留点,不用给我了。”

何澎两眼一亮:“那我要买个随身听,两个月前我就看好了,松下随身听。”

母亲责备道:“你别光顾着给自己买。跟你说了,对人家别太抠门,有眼色一点。”

何澎含糊不清地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就别管了。”

母亲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今年都26了,别不上心。这次,争取把这个女孩谈成了。”

傍晚下班时,何澎在厂门口等李爱萍下班。李爱萍一出来,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他。

“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李爱萍问。

“比你们部门早不了。我腿长,走得快。”何澎答道。李爱萍看到他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堆东西。

“拿的什么?”她问。

何澎神神秘秘地说:“给你买的礼物。一本书,还有一件毛衣。”他打开包裹,上面放着《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下面压着一件橘黄色毛衣。

李爱萍高兴地说:“哎呀,你还给我买东西了。”

何澎点头:“《血疑》你看了吧?穿上这颜色,你在我看来,就和山口百惠一样了。”

李爱萍拿起毛衣,看到了最下面的松下随身听包装盒,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给你自己买的?”她问。接着说道:“你先听,听完了借我听两天。行不行?”

“当然了,那还用说。”何澎笑道。

何澎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的工资还不够一下子买两台松下随身听;不过,给李爱萍买一件衣服和一本诗集,对他来说还是很轻松的。随身听本来就是稀罕玩意儿,也可以借给她听,这样一借一还,又能多出两次见面的机会。

和李爱萍分别的时候,何澎问:“什么时候让我去你家,看看伯父伯母。”

李爱萍想了想,说:“这几天还不行,我爸我妈正为我姐的事生气呢。改天吧,我挑个时间。”

回家的路上,何澎想起母亲说,今晚让他顺路带一瓶酱油回家。他光顾着去给李爱萍送东西,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何澎调头朝着街坊门口的粮油副食店走去,迎面看见一个慢悠悠走向自己的人。

是八号楼的那个傻子。一晃十年过去,傻子的后背佝偻起来,身形也发福了,走路一摇一晃。乱蓬蓬的花白头发下,她那张脸因为衰老和神智不清而显得更凶、更古怪。在这里住了多年,何澎从来没有像这样近地,端详过八号楼的傻子。

擦肩而过的瞬间,何澎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敢直视傻子的表情。他下意识低下了头,目光扫过傻子红肿的双手,隐约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两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回到家里,何澎把酱油递给母亲。父亲工作的厂办事处马上要分房子,以后住进新房,就有独立厨房和厕所了。母亲最近为此心情大好,天天晚上都有炸带鱼吃。

何澎刚想进屋,母亲问:“你要是觉得谈得差不多了,我跟你爸去见见李处长,这种关系,以后还要经常走动呢。”

何澎敷衍了两句,意思是还不到时候。他话锋一转,问母亲:“哎对了,妈。我刚才回来,在楼下看见八号楼那个傻子了。”

母亲稍微愣了一下,旋即接过话茬道:“唉!厂里的人,都把她叫傻子,其实吧,她也不是真傻。她还有个外号,叫‘小手表’,不过她哪有手表,就在手上自己画了一个。”

何澎想起刚才看到的傻子手腕上那两道黑线。他说:“也许她原来有手表,后来丢了呢。”

母亲说:“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傻子也可怜,她家老头老是打她,把个不傻的人,也打傻了。”

8

李震寰这次把老婆的交代放在了心上。他知道,必须要把大女儿赶紧调回城里来。好在李震寰在棉纺厂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头,说话还是管用的。不到两个月,事情就有了眉目。

李震寰给大女儿写了封信,让她先不要跟大队里其他知青讲回城的事,等着自己办好了手续,就过去接她。

公社大队书记鹿富华早就听说,最近几个月,有些门路的知青父母开始四处托人,把孩子调回城里。但他没想到自己队里第一个要走的,就是李爱玲。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鹿富华想。就是自家这个死脑筋儿子的工作不好做。

李爱玲接到父亲的信,马上想到了一件事。她把祝青云约到了每次见面的池塘边,告诉他,自己可能即将回城。

祝青云穿了一件磨毛边的白衬衫,和李爱玲一起站在月光照耀的田垄边,默然不语。面前的水塘里,跳跃着此起彼伏的蛙鸣。潮湿清冷的空气中,回城的欢喜和离别的伤感,轻轻地相互碰撞着。

李爱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摆弄着手里的一棵芦苇,鼓足勇气问:“祝哥,你打算怎么办?”

祝青云垂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一筹莫展。

最后,祝青云说:“我跟你去西京。你先回去,我后脚就去。工作的事,去了那边再说。”

李爱玲说:“我打算回去告诉我父母,咱俩的事。让我爸帮着想办法。”

祝青云摇摇头:“就我这个条件,你父母能同意吗?还要他们给我办正式工作。”

李爱玲说:“咱们一起想办法,你一定要来西京,我等着你。”

告别时,李爱玲从自己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下自己的详细通讯地址,递给祝青云。

打这以后,李爱玲依然在知青点,每天照常上工,安心等待父亲的到来。

李震寰这次下乡,自然是提着大包小包来给大队书记说好话的。就算他手续齐全,也还是需要鹿富华的签字允许,才能把女儿带回城里去。

来到宿舍帮李爱玲收拾东西的时候,李震寰把自己带的包裹拆开了一个,里面放着奶糖和几个橘子,还有女儿在家时最爱吃的桃酥。肚里一年都没什么油水的李爱玲,见到这些东西就狼吞虎咽地坐在炕沿上吃起来,完全把收拾东西的事忘到了一边。

李震寰打开女儿的行李,一件一件收拾到自己带来的包裹里去。收拾到最下面,他看到了一块晶莹剔透、闪着银光的东西。它静静地躺在斑驳的土炕上,和这里格格不入。

李震寰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女儿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最初,他以为是哪个男知青给她的,可是它看起来又那么熟悉。

最后,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一年多以前,买给老婆沈玉秀的那块女士手表。

看到父亲拿着手表来问自己,李爱玲才把手表这茬事想起来。她赶紧向父亲解释,这手表是怎么到自己裤兜里来的,她又是怎么发现自己把它带到了这里,并且保管到现在的。

李震寰素来知道老婆不爱佩戴这些东西,所以她一直没发现手表不见了,也很正常。李震寰当时买它只是一时觉得好看,没花多少钱,所以也没有指责女儿,当初为什么不告而拿。他用衬衣的一角把表蒙上的玻璃仔细擦了擦,掏出一块干净手绢把手表包好,放进了贴身口袋里。

李爱玲跟着父亲,手上拎着土特产和糖果点心,踏进鹿书记的家门时,一眼就看到鹿家父子的脸拉得老长。鹿书文是鹿家老三,上面的大哥和长姐,也满脸不悦地注视着自己。

李爱玲永远忘不了自己像只小兔子一样胆怯地跟在父亲后头,唯唯诺诺地等待大队书记鹿富华给自己调令上签字的那个下午。鹿富华大概是说了一些重话的,也让自己那个平时在厂里有点头脸的父亲很是尴尬。更让李爱玲感到惭愧的,是父亲为了让鹿家父子找补一点,甚至不惜把她刚还给父亲的、母亲的那块手表都送给了鹿家做赔礼。

从鹿家出来,李震寰却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在这家淳朴的农民老大哥还是通情理的,没有太为难他们。

父女俩一前一后在田间小路上走了很久,快到知青点的时候,李爱玲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对不起,爸。”

李震寰说:“只要能把你办回城,我和你妈没有什么舍不下的东西。不过,你得记得大队书记的好,要不是他同意,你还真的走不了。爸爸再问你一句,你对鹿富华的儿子,有没有一点意思?”

这一瞬间,李爱玲脑子里涌现出了那张憨厚、局促不安的脸。但是那张脸,转瞬又被那个叫祝青云的年轻人的面孔覆盖了。

她坚决地摇摇头。李震寰说:“这就行,缘分这个东西,不能勉强。”

9

何澎夹着公文包从自己车上下来,对接公司的人已经到了。

今天的主要工作,是考察刚刚拆迁完毕的的一块商住两用地。这里地势很高,往返只有一条市里的主路。天已经热起来了,风却很大。何澎被迎面的风撩得站不稳,他举目四望,满眼杂草丛生,只有东南方向有一群稀稀拉拉的三四层建筑。

对方向何澎介绍,这里即将开发一座高级中学分部,一家产业孵化公司,其余的地皮,将会由何澎所在的公司开发成中型高层住宅楼社区。

何澎和对接公司谈完了项目,给上司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总经理让他今天没什么事就不用回公司了,报个外勤就提前下班。

何澎坐回车里,整理了被大风吹乱的头发,发动汽车准备回家。

车开到东南方向的楼群附近,他冷不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瘦削的、有些驼背的身体,勉强撑着一件旧了的风衣外套,费力地蹬着自行车。何澎开车和她迎面经过,确认了就是自己猜想的那个人。她骑车到那几栋楼附近,速度慢下来,往里面一拐,迅速消失了。

荒山野岭的,她来这里做什么?那孤零零伫立的几座楼,又是什么地方?公司在这一带考察几个月了,何澎还真没有注意过这事。

何澎把车靠边停下,拿出手机,给负责现场的同事打了个电话。

业务助理在电话里说:“何工,你去现场了?你说的那个位置,在地图上的规划是养老院。但具体是不是、开发情况怎么样,我也不清楚,那不是咱们公司拿的地。”

吃晚饭时,何澎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他对女儿说:“哎,你知不知道二中要搬迁的新址?”

何秋子头也不抬:“我知道那里。”

何澎说:“我们公司在那有个新项目。今天我去看现场的时候,你猜我看见谁了?”

何秋子莫名其妙:“那地方,现在应该没人去吧?”

何澎说:“我看见你们田老师了。”

秋子大为吃惊:“还能在那碰见她啊?她去那里干什么?”

何澎当然不知道。李爱萍接话道:“西京这地方邪,在哪都能碰见熟人。”

电话铃响了。李爱萍放下碗筷,走到屋里去接电话

了。秋子敲开一个鸭蛋,把蛋黄整个挖出来。她对爸爸说:“现在毕业了,我回想起来,田老师这个人,真的很怪。”

何澎说:“原来你奶说过一两回,好像她成分不好,年轻的时候受过影响。”

李爱萍从房间里出来,说:“这礼拜过节,我姐跟我姐夫请客吃饭,你俩都去。”

秋子说:“行。去哪儿吃?”

李爱萍说:“盛世海天酒店第六包厢,到了就说是祝先生订的。何秋子,你今天抓紧把作业写完,别到了礼拜天来不及。”

秋子说:“那我吃完饭,八点就开始写。”

李爱萍说:“把你那鸭蛋吃完。每次把蛋黄都吃了,蛋清留给谁?”

10

李爱玲回城以后,生活好像卡在了一条缝里。那巨大的鸿沟一侧,是渐行渐远的知青岁月;而另一侧,则是恍如隔世的现实。

她曾经以为,祝青云会很快联系自己,至少每个月会收到两次以上的书信。实际上,祝青云手里的钱很紧张,生产队里的工作又重,一个月能跑一趟镇上的邮局,就已经很不错了。

李震寰安排大女儿先在分厂当个临时工,等厂里招工的名额下来了,再让她参加考试,转成正式工。这样也好避避嫌,免得身边的人觉得自己假公济私。

不过,知女莫若母。沈玉秀对于自己这个女儿是不是读书考试的材料,是再清楚不过了。她宁可现在就内退,每个月少领一点钱,也想让李爱玲直接顶替自己进集体招待所工作——起码算是稳定下来了。

李震寰一票否决了老婆的提议。学习有什么不好?实在不行,再动用他老李在厂里的关系。

举家搬出防震棚那年,李爱玲23岁。在母亲眼里,她已经老大不小了。这天,李爱玲刚下班回来,就看见家里的防震棚门口坐着两个中年妇女。其中一个是母亲沈玉秀,另一个她不认识,正在笑吟吟看着自己。

李爱玲坐在外屋,抱着一个搪瓷盆,边剥豆子,边竖起耳朵偷听门口的谈话。她只听见母亲隐约谈到了大学,谈到了兰州,还有其他含义不明的东西。

最后,门口的另一个女人——现在李爱玲已经知道她是母亲的表姐——进到门厅里,对着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就打着哈哈离开了。

对母亲给自己提过一次的表哥杜珩,李爱玲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现在母亲要给自己说亲,李爱玲内心是抵触的。

母亲的表姐走后,沈玉秀开始做大女儿的工作。“你那个表哥,已经考上大学了,人家可是77年第一批大学生。”母亲说:“以后人家出来了,工作肯定比在厂里好哇,你考虑考虑。”

李爱玲说:“我要自由恋爱。”

母亲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决。“你自己找?你能找到啥样的?你看看咱们楼里,啊,咱整个街坊,谁不是家里给介绍的?”

李爱玲执拗地说:“妈,你说的那些不合适。”

沈玉秀的脖子变红了。李爱玲很了解母亲,她每次发脾气,都是从脖子根部最先开始变红,然后蔓延到整张脸。

李震寰端着茶缸,在边上说:“咱家爱玲,没有多少文化,跟大学生在一起不一定能过好。再说,姨表亲,烂人心,姐妹两个结成亲家,反而不好处。我倒不看好他俩。”

李爱玲一声不吭地坐着,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她心里想着,还是写封信去和祝青云商量一下。

祝青云的回城名额已经下来了,但他早就说过,不想回随州。李爱玲在信中说:

祝哥,我工作了,结婚就能等着分房子。你先到西京来,参加厂里的招工考试,争取有个正式工作。如果不行,咱们再想办法。如果你不来,家里就要给我说媒了。

李爱玲特地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祝青云。

虽然这两年一直和祝青云保持书信往来,李爱玲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祝青云比在知青点时更黑更瘦了。但这个风尘仆仆的小伙子,却带来了李爱玲一直期盼的好消息。棉纺厂附属的服务公司招工,他考上电工了。

李爱玲问:“东西带来了吗?”

祝青云笑着说:“那还能忘?早让我妈给我寄来了。”

这天,厂里开运动会,李震寰带着沈玉秀一起去了。妹妹在另一间卧室睡觉。李爱玲来到父母房里的大衣柜前,轻轻地打开柜门,在每一件衣服之间翻动着。最后,她取出一个小盒子,把翻乱的衣服原样整理好,把盒子放进自己包里,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11

服务员端上一盘刀工细碎的菜。摆盘中间是肉筋、炒鸡蛋、青豆、地衣、玉米仁和辣椒碎混合而成的菜式,边上围着一圈金黄的小馒头。

祝青云和何澎碰过杯,对秋子说:“让咱们秋子猜猜。姨夫问你,这些馒头为什么是黄色的?”

秋子说:“可能是用南瓜汁给面粉染色的。”

一旁的李爱玲和妹妹、妹夫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妈妈李爱萍说:“这不是馒头,是玉米面窝头。你们这些小孩都不认识窝窝头,我们小时候天天吃,我吃得够够的。现在又难得吃一次了。”

祝青云感慨地说:“哎,这叫‘忆苦思甜饭’。”

何澎问道:“姐夫,最近生意那边怎么样?”

祝青云说:“还可以,现在竞争也大,一个配件,好几个厂子报价,一个比一个低,都没什么利润啦。凑合做吧,还能怎么样?”

何澎说:“咱姐夫现在是苦尽甘来啦,过了这两年,凯旋也供出来了。”

祝青云摆手叹气:“祝凯旋那小子,从小就浑得很,哪像秋子这么乖。”

秋子从桌子上的鳜鱼尾巴上铲下一小片肉。吃过香的,吃过辣的,她还是第一次吃臭的。

李爱萍说:“哎,我姐那一代人,真是啥都经历过。你看当时,咱妈还不同意我姐夫,没眼光了吧?姐夫现在也是当老板的人了。分厂谁第一个开上汽车,谁第一个住上商品房啊,那不都是姐夫。”

李爱玲大笑道:“我那会儿是偷的户口本结婚,把咱妈气得一边拍桌子一边说‘你这是要反了天了你!’!”

这个片段,大人们已经追忆无数次了,每次家庭聚会必提,每次提起,都惹得在座之人开怀大笑。当初看起来不得了的事,在经过了数十年悲欢离合的苦乐岁月以后,也变成了轻飘飘的饭桌谈资。

吃到一多半,祝青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秋子说:“今天过节,秋子,你们回去的时候,带点粽子。”说罢,拿出一个包熟食的厚纸袋。

秋子说:“大姨,这些粽子是你包的啊?”在她的印象中,大姨李爱玲从来没有包过粽子。

李爱玲连连说:“哎呦!我哪会包粽子!这些粽子是那谁,老余他媳妇包的,每年都送青云,这都好多年了。”说罢看了一眼妹妹,“爱萍,你应该认识吧,包装车间的老余,余志勇。”

李爱萍想了想,说:“这人名字我听过,人我对不上号,他可能也不认识我。他媳妇是谁啊?”

何澎说:“我在厂里的时候是美工车间的,跟包装车间在一块。我也不知道这人啊。”

祝青云说:“哎呀,何澎,你早就离开厂子了,你没印象了。余志勇是包装车间的主任,他媳妇儿是田淑娟嘛,厂办小学的。”

听到这个名字,秋子一下子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姨夫。何澎和李爱萍也看向秋子,几乎同时说:“田老师?”

祝青云也愣了。他问:“啊,你们认识?”

何澎一指秋子:“田淑娟,秋子她们的小学数学老师,教了她三年。”

李爱萍问:“哎,姐夫,这事原来没听你说过。你怎么认识余志勇的?”

秋子放下筷子,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果汁,静静地听姨夫叙述起来。

12

刚到西京的时候,祝青云举目无亲,又因为和李爱玲是偷着结婚,这造成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受老丈人夫妇的待见。

那时候,祝青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好身体和一身鼓捣电路的本事。大到修缮厂里的变压器、检测大机器故障、停电检修、电力抢险,小到自己和街坊四邻的灯泡闪了、风扇不转、收音机不响,大家都来找他,他也来者不拒,只收取很少的一点成本费。

80年代后,做生意的人开始多起来,今天这个下海练摊了,明天那个去广州寻找项目了——祝青云是个聪明人,他也想试一试。但是他没有本金,他和李爱玲每月的工资,除了用来生活、养孩子,也剩不下多少了。

祝青云想到了搞副业。他觉得,自己这门电工的手艺,完全可以在家开一个小型修理铺。

祝青云家在一楼,他把靠马路的小屋打开,外墙用白色油漆粉刷一遍,又用红油漆在上面写着:电器回收,家电维修,品质保证。

因为心思活络,手艺精湛,祝青云的人缘很好。不出两三个月,棉纺厂上下都来给他捧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扩大经营规模的好时机,于是又把小屋靠街坊里的那一侧阳台打开,由李爱玲出面,向家里借了六千块钱,开成一个小卖部。那时候,棉纺厂小学、中学的学生没有不知道这个小卖部的。

后来,祝青云的业务就不局限于电器维修了,五金机电、管道工程、旧房改造中的配件翻新也是他的长项。市面上没有的零配件,祝青云自己打样、浇铸,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偶然认识了棉纺厂包装车间的工人余志勇。

听到这里,李爱萍忍不住说:“哎,姐夫,这么说,余志勇业务上还不错?”

祝青云频频点头:“对,他业务上是真过硬。84年吧,他那时候还是青工,已经是厂级劳模了。你别看他是包装车间的,产品打样他都能做。有时候,咱们厂里没有能做样品的机器,他能给你联络其他厂去借机器。”

一来二去,祝青云的图纸常常给余志勇拉来外快,余志勇也帮祝青云开发了不少零配件。两个人的关系越走越近,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

余志勇不忙时,喜欢请祝青云来家里吃饭;祝青云赴约时,总不忘带上最好的孝感米酒。

交往深了,祝青云开始感到余志勇的家里有些古怪之处。他们夫妻之间关系似乎很紧张,他老婆田淑娟低眉顺眼,视线总是不敢看人;余志勇对她也爱答不理。唯独他们的独生女儿回家时,两个人马上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那种狭小空间里的绝对安静,令喜好热闹的祝青云十分尴尬,以至于后来约老余吃饭喝酒,就经常在外面的饭馆里了。

有一回,老余在街上碰见祝青云,张口便问:“祝师傅怎么不到我家喝酒了?”

祝青云为难地说:“老去你家,弟妹还要给咱俩做饭,多麻烦。就在外边吃呗,我请客。”

没想到,老余没好气地说:“让她做,她不做谁做。”

那天天很冷,他们还是在厂门口那条街上的“久香居”川菜馆吃了一顿。

老余这次菜没吃多少,酒却喝得格外多。祝青云很少见到他如此红肿着眼睛,像个泥人一样一会倒向这边,一会歪向那边。他劝道:“不行就少喝点,我送你回去。”

没找到老余一头靠在椅子后背上,高声喊了一句:“这日子过得真是没劲透了!”

在祝青云惊讶的表情中,余志勇借着酒劲,向这个肝胆相照的朋友一吐衷肠,历数了自己这些年,啼笑皆非的生活轨迹。

13

事情还要从余志勇年轻的时候说起。那时候,他家里成分不好。说是他有个叔叔,解放时去了香港。余志勇参加工作不久,就被人告发,受了连累。为此,和他恋爱一年多的女青工家里不愿意,强迫对方和他分了手。

余志勇前途未卜,女朋友也吹了,整天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但是,他家弟兄四个,老余是老大。他父亲坚持认为,老大的个人问题不解决,就轮不到后面的兄弟。那时候,老余的二弟、三弟都有对象,他不结婚,就得让后面的等着。于是老余母亲,天天出去求人,给他这个老大难介绍合适的姑娘。

余志勇的脸很长,十七八岁时和人打架受过轻伤,脸上留了道疤。这让他的长相有点凶,在厂里被起了个“余老马”的外号,好多姑娘的父母都不乐意他。最后,兜兜转转,老余他母亲找到了八号楼的老田家。

老田的媳妇精神时好时坏,一不顺心,抓起什么砸什么。别人都叫她“大傻子”。其实,她原本并不傻,安静时细看,眉眼还挺漂亮。而且,和动辄一家四五个孩子不同,田家只有一个闺女,长相也不错。老余的母亲于是开始托人,撮合大儿子和这个叫田淑娟的姑娘。

其实,那会儿的余志勇仍然念念不忘之前的女青工,他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田淑娟并没有兴趣。不过,见了几次面,他发现田家的姑娘很是顺从,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表现得低三下四,大气不敢出的样子。而且,田淑娟是厂办小学的老师,工作不错,还有寒暑假,离家近。和谁过不是一辈子?何况,抓紧结婚还能赶在70年代末分上房子,搬出去单过。

余志勇只用了不到四个月就决定和田淑娟结婚了。虽然家里多贴补了点,但总算是把老大的个人问题顺利解决了。

结婚后大约两年,田淑娟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叫余雁君。这个孩子面容白净,乖巧听话,老余很喜欢。

上学以后,雁君学习成绩非常好,几乎年年都是第一名。中学的时候,她的作业总是被当作示范,在全年级传阅。老师都说,这孩子肯定是母亲教得好,谁让人家是老师呢,老师的孩子不会差。

高考时,雁君考取了西南一座著名大学,学习德语印刷。这个冷门的专业,当年只在本省录取五个人。

余志勇夫妻俩很高兴,难得地大宴宾客,庆祝孩子考上大学。

日子看似走上了正轨,就这么苦中作乐,不咸不淡地过着。

谁也没想到,高考前一直情绪正常、发挥稳定的雁君,上了大学后第一学期就一反常态,变得不对劲起来。先是在宿舍里和同学吵架、撕书、摔东西,后来发展到上课、考试都不去。大学辅导员给老余打电话,意思是他女儿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住校,让他们把孩子接回家住,调整好状态再说。

老余和妻子田淑娟本来以为,孩子只是突然离家上学,难免有些心理上的不适应。但事实并非如此,回到家的雁君竟然很快发展到和父母动手的程度。她的状况时好时坏,平时和常人无异,可一旦发作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余志勇感到情况不妙,带着女儿去做了精神科检查。躁郁症疑似轻度精神分裂——这个结果,就像一记闷棍打晕了老余,也在他们平静无波的生活中,敲出了巨大的水花。

接下来,余志勇去学校给女儿办了休学手续,带着她四处求医,效果却微乎其微。敏感的老余感觉到,这件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就在大家都以为雁君是高考前压力太大引发了心理问题的时候,一个老医生的话点醒了余志勇。他说,精神问题往往有家族遗传史,建议老余排查一下这方面的原因。

自己家祖上没有精神病史,这是很清楚的。老余一下子就想到了田淑娟,想到了她那个有点不正常的母亲。

余志勇马上回家问父母,可他的父母都是没什么文化的第一代工人,对此支支吾吾,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老余对这个结果出离愤怒,他知道,自己多半是被命运耍了一道。女儿现在的躁郁症,必定是从母系家族遗传来的,原来一直在潜伏期,如今不知道碰上了什么事情,诱发了。

从此,饱受煎熬的余志勇对田淑娟的态度,比以往更加恶劣了。田淑娟的日子也不好过,她既要照顾阴晴不定的女儿,承受她毫无征兆的咒骂与厮打,又要照顾一家三口的饮食起居,还要时不时的被丈夫冷待、挖苦与训斥。她也只能尽量沉默寡言,在家里保持绝对的安静,尽可能不刺激到女儿脆弱的神经。

治疗精神疾病的费用很大,余志勇在工作之余,还要努力赚点外快。于是,老余和祝青云的交往就更加密切了,这些本属于家丑的话,也都是他平时一点一点告诉祝青云的。

听完这些话的秋子,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久久缓不过神来。何澎和李爱萍同样惊讶不已,但他们不像秋子那样熟悉田老师,对她的一切表现只是听说。所以,这个故事对他们两人的震撼程度,远远比不上秋子。

秋子的大脑一下子就被一种白雾般的虚无占据了。还是爸爸何澎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问祝青云:“姐夫,你说这个田淑娟的母亲,就是十五街坊八号楼的那个老太太吧?”

祝青云说:“就是,就是她。”

何澎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李爱萍。“我小时候,就住在那栋楼的前边。我见过她几次,好多人都说她是个傻子。她左手手腕上画了一个手表,所以她还有个外号叫‘小手表’。”

祝青云叹息道:“唉,没想到你也知道她。她这个人,很不幸的。”

14

1940年初,安徽少女刘美蕙从老家铜陵来到南京,指望着能谋个生计。她盘子亮,人又活泼开朗,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认识了一名军官,成了他的二太太。不过这是仆人们的称呼,她实际上只能算一名外室,不能算作真正的姨太太。军官每个月最多到美蕙这里三五次,留下一些钱和日用品,陪她吃一两顿晚饭。多数时候,他的任务很忙,还要回自己那个真正的家里,陪伴正牌夫人和子女。

1946年,局势变得动荡不安。在南京城里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的时候,美蕙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不过,这个孩子直到懂事,也没有见过父亲几面。

1948年底,国民党陆续撤出大陆。军官风尘仆仆地赶到美蕙的住所,让她安心等待消息,自己会带她一起走。对前线战况一无所知的美蕙,不知道盼了多少个日夜,最后等来的并不是军官,而是他的马夫老田。

田马夫没有告诉美蕙,那个军官去了哪里——只是让她带上孩子,和自己一起向内地撤退。兵荒马乱中,钱不再值钱,金银细软也都当掉换了食物,美蕙身上只剩下军官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信物:那只女士手表。她不知道怎样联系军官,不清楚他到底是抛下自己独自离去,还是在撤离中失去了联系,又或者是死在某一场最后的战斗中了。这些事情,田马夫到死都没有提过一句。

美蕙戴着手表,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跟随田马夫,挤在流民的浪潮里,一路辗转到河南,又漂流到西北境内,在陌生的西京城里落了脚。然而,一个无依无靠又背景不明的女人,实在难以生存,美蕙便顺理成章地嫁给了田马夫。马夫也不再有马车可赶,而是托人介绍,做了集体食堂的锅炉工。

美蕙的相貌,很快在那片贫瘠、封闭的土地上被奉为天人。这样的女人,注定是没有安生日子过的。她的底细被好事者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和马夫一起,遭到了那个特殊年代里最猛烈的冲击。

一轮又一轮的磨难之后,容貌姣好、细皮嫩肉的美蕙开始变得披头散发、精神萎靡。严重时,她甚至认不出人来了。田马夫原本对她相当爱慕,也替她挡了不少灾祸。可到了这时候,他仅存的那一点耐心也快要磨光了。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美蕙和老田结婚以后就再也没有生养。

一个做惯了体力活的人发脾气起来,是相当可怕的。美蕙在外面饱受欺凌之后,回家还经常遭到马夫的拳打脚踢。精神上日复一日的摧残,加上生活的困窘不易,美蕙的身体越来越差,马夫也很少让她下楼。

难得清醒时候,美蕙总是告诉女儿,不论多么困难,也要识文断字,否则一旦有事,除了指望身边人,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也许是艰苦的逃亡生涯留给她最深刻的体会。田淑娟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她上了师范专科学校,做了小学教员,也算是个文化人了。

田淑娟的少女时代,就在继父的白眼和母亲的时好时坏中,提心吊胆地度过——这让她产生了强烈的、逃离这个家庭的愿望。

但是,她的情况这个小小的厂院天地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少男青年的父母背后对她的母亲指指点点,也顺便对她不怀好意审视着。

好在,余家是从其他厂里调过来的,本来就不是棉纺厂的老人,对坊间的议论极少参与。而且,余志勇和自己一样,也着急成家。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个故事。

最后,祝青云又倒了一杯酒,无比唏嘘地说:“何澎啊,你刚才不是说,田淑娟她母亲有个外号,叫‘小手表’吗?她原来真的有个手表,听说是解放前那个军官送给她的。后来,她一直病着,田马夫家里揭不开锅,就把手表卖掉了,卖给那时候,你们街坊里走街串巷的货郎了。听说,没卖几个钱哪。”

一直在旁边听故事的李爱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如梦初醒地说:“货郎?那阵子打击投机倒把,我们这一片就只有一个姓刘的货郎。”说完,她又大惊失色地说:“……咱爸,咱爸当时在刘货郎那,给咱妈买过一个银白色的女士手表!老余家的事,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祝青云奇怪地瞥了妻子一眼。“我没说过,是因为你又不认识他们家人。我是看何澎还有秋子都认识他老婆,这才多说了两句。怎么了?”

李爱玲难以置信地对祝青云说道:“你不知道,咱爸在刘货郎那买过一块银白的女士手表!”

祝青云如梦初醒般,从自己口述的故事里移开视线。他喃喃低语道:“哎呦,那不会是……田淑娟她母亲的那块手表吧?!”

祝青云让李爱玲赶紧回忆一下,那块手表最后去了哪里。李爱玲当然很清楚,毕竟那块手表是她知青岁月的句号。于是,她把手表是如何到她手上、又是如何留在那个偏远的洛南山村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大家。

祝青云听罢,笑呵呵地说:“哎呀,没想到你和我结婚以前,还有过这么一段儿。你当年要是跟鹿书记那个小儿子成了……”

李爱玲推搡他:“我跟他根本就不可能的事。不过,咱爸后来一直说,挺对不住人家的。现在高速公路通了,咱爸还去我下乡的那个村看过鹿书记。听说他家现在已经是当地种苗圃大户了。”

祝青云说:“我想把那块手表赎回来,还给田老师,也算是弥补了她母亲的一点遗憾。下次我送你们去洛南乡下,也看看鹿书记,问问他能不能把表重新卖给我,如果他开价不贵的话,我就买了。毕竟老余这些年来,也帮我了不少忙,就算是举手之劳吧!”

李爱玲说:“没想到,你还挺够意思的。”

祝青云一摆手:“话是这样说,你跟那个鹿家小儿子,就没想过重温旧梦?”

李爱玲攮了他一下,在座的所有人爆发出阵阵笑声。

15

萦绕在秋子心头几年的困惑终于解开了。田老师,她的“我家离南京五百里”,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她谨言慎行的习惯、她那多舛的命运、不幸的身世、充满波折的婚姻,在秋子那十几岁少女的脑海中,彼此交织在一起,引得她啧啧称奇。

爸爸说:“那个年代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部史诗。”

夏天的绿草和蝉鸣覆盖了刺眼的日光,又到了这一年的九月。小学时最要好的小海和旻旻联系了秋子,问她要不要参加同学聚会。秋子随口问了一句:“都有谁去?老师去不去?”

旻旻说:“同学大概能去四分之一,十来个人。张老师和田老师肯定要去,其他老师去不去,我就不知道了。”

退出了和旻旻的QQ聊天页面,秋子告诉爸爸下周五晚上要去参加同学聚会的事。

过了两天,姨夫来到了家里,郑重其事地把一个小方巾包裹的东西给了秋子。爸爸说:“这事我们出面不太好,最好是能由孩子出面给她。万一这表不是当年那块,或者中间有什么误会,孩子可以说是给老师的礼物。你说呢,姐夫?”

祝青云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秋子肯定能办好这件事。秋子,你记得把这个东西,私下交给田老师,如果她问,就说这是给她的礼物。你跟她说,这是一个过去的朋友转交给她的,她打开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秋子答应道:“行,我知道了姨夫。”

黄色和白色的旖旎灯光令人昏昏欲睡,小学时要好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已经有人提出,吃完饭要去唱歌了。秋子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就私下里去找了田老师,按照爸爸和姨夫的吩咐,把东西交给了她。

秋子一直紧张地留意着田老师的反应,只见她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打开东西看了一眼,然后背过身去。她那瘦削的、倔强的肩膀,终于无声地抽动起来。

张老师过去,轻轻地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她们似乎耳语了几句,田老师就开门出去了。

再回来时,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有些激动和感慨的样子,秋子猜测她也许刚刚哭过。她径直走到秋子面前,十分温柔地问她:“老师问问你,秋子。祝青云和你是什么关系?”

秋子如实答道:“他是我大姨夫。”

田老师迅速地抹了一下眼睛,拍拍秋子的肩:轻声说道:“你回去替我谢谢他。”

到底立秋了,晚上的天气微凉。秋子告别了同学们,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的后座位上,车里放的歌曲悠扬地唱着:

紧紧久久与我牵绊/这副十指扣

等到来生擦肩回眸/再次的相守

苦苦痛痛爱的解救/愿与你同受

却连一句我爱你都/不能说出口

……

秋子终于掩面而泣,在桂花香弥漫的晚风里,肝肠寸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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