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所料不错,孝期过后,国事繁重起来,皇帝朱高炽体弱多病,身子果然吃不消,不久便将日常处理政务之所,从乾清宫挪去养心殿,此后更是不得不妥协,在养心殿中竖起一块屏风,孙扬熙便在屏风之后,誊写批示,如从前在东宫书房中一般。
隔着屏风,孙扬熙见到的仍是些熟悉面孔,仍是商议政事,只是如今他们被称为皇帝与内阁大臣,除此之外,在孙扬熙看来,养心殿与东宫书房之中,最大的不同,也许是第三位杨大人。
皇帝朱高炽的内阁大臣之中,巧得很,有三位杨大人,杨士奇、杨荣与杨溥。第一位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这些年来一直陪在朱高炽身边,辅佐他监国理政。第二位文渊阁大学士杨荣,他曾经在朱棣身边,跟随他四处征战,不过也常常出入东宫书房。
这两位杨大人,孙扬熙都十分熟悉,从前便常常见到。唯独第三位杨大人,她从未见过,而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据说是因为这些年来,他曾被囚禁在一个叫做昭狱的地方,前不久才获释出狱,出狱后成为了内阁成员。孙扬熙有些费解,囚徒如何在一夜之间,成为国家重臣?更加好奇昭狱是个什么地方?为何能够不论缘由,便将人关起来许多年?然而她很快便会明白,这也并不算十分出奇。
近来,皇帝朱高炽龙体欠佳,缠绵数日,不见好转,这一日免去早朝,与三位杨大人在养心殿中议事。朱高炽端坐在书案之前,不时有几声咳嗽,三位杨大人则垂手而立,其中杨士奇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双目之中,饱含深情,他先是转头看了看身旁两位同袍,才恭恭敬敬上前,将奏疏送入朱高炽手中,周遭氛围立时凝重起来,可见他所奏请之事,分量非同一般!
果然,皇帝朱高炽一看之下,便感慨道:“当年随先帝入南京城时的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如今终于得偿心愿,朕心甚慰!”
三位杨大人一齐躬身说道:“陛下宅心仁厚,乃万民之福。”
朱高炽随手翻阅时又说道:“对于南京,朕心中总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
无需明言,三位杨大人心中也十分明白,皇帝看重南京,因为四人曾在南京太子府中,和衷共济,度过此生最艰难的岁月,更是因为南京城曾经的名字,叫做应天,那里是太祖高皇帝所选定的都城,所谓明名正言顺,实在是北京城所不能比的!
杨士奇点点头,首先说道:“陛下可设法加恩于陪都官员。”
杨荣也附和道:“正是,如今陛下赦免因靖难而获罪之人,及其家眷与后人,并发给土地加以安抚,那么这时加恩于陪都,也十分适时。”
皇帝朱高炽听到二人的言语,微微点头道:“也好。”
杨溥却肃然道:“臣以为,迁都劳民伤财,陛下万万不能动这样的心思。”他见识明白,将皇帝的心思看得十分通透,更为难得的是,说话的分寸,把握得当,只说“劳民伤财”,却绝口不提那个令人不安的原因,对于此事,三位杨大人显然见解一致,是以杨士奇与杨荣听了杨溥之言,立即表示认同,一人说道:“杨大人说得是!”另一人说道:“臣深以为然。”
而这个原因,皇帝朱高炽也是心知肚明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定都南京之时,将最能征惯战的儿子朱棣,分封在燕云之地,便可高枕无忧,无论此举对于建文如何,的确令蒙古铁骑,不敢寻衅滋事。然而这样的安排,对于当今皇帝朱高炽,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他只能厚赏胞弟汉王与赵王,却不敢倚仗他们来守卫北京城,除了先皇朱棣所留下的,这个既天才又疯狂的法子——天子守国门,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
皇帝朱高炽的目光,缓缓从三位挚友脸上扫过,意味深长,点头道:“朕理会得。”便将奏疏放在案头。
孙扬熙自然不能明白,四人短短的对话之中,有如此深意,不过她有幸见到了那份厚厚的奏疏,见到了其中字条,上书“得偿心愿朕心甚慰”八字,乃是杨溥的笔迹。
原来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之中,“罚没为奴”、“流放千里”这样的字眼,令人触目惊心!不过寥寥数字,背后却是某个人的一生,就此改变,精炼与深远相互交织,生出悲凉与荒诞之感!令孙扬熙猛然想起,铁铉的故事,她若一早见过这样的名单,那一晚在奉先殿中,断然难以那般轻巧,便回答朱棣所提出的问题,一时间居然为了从前出言无状,深自懊悔!
这时,她心中大受震撼,忽然情愿相信,任何人都会为了同样的原因,心生慨叹!情愿相信,朱高炽是天性仁厚的,自朱棣诛杀建文旧臣起,他等待了漫长的二十二年,直到朱棣去世,他等不到洪熙元年,便在仍然属于永乐的最后一年之中,颁布赦免的旨意!
只是这些人的命运早已面目全非,不是一朝一夕之间,便能够回归正轨,无论多么急切,亦是徒然,难以弥补损失之万一!然而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意,在不经意间,令人惊喜,因为孙扬熙在名单之中,居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福真智!
这三个字,赫然见于名单末尾处,孙扬熙反复查看,暗道怪哉!杨大人对于他的出身来历或所受处罚,均无记录,难不成是临时起意加上去的吗?想到福真智高谈阔论时的模样,神采飞扬,亦或是略显浮夸,孙扬熙不禁莞尔一笑,心道:福大师由靖难获罪,不得不出家为僧,谁承想这一下歪打正着,居然成就一代大德高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