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广场,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古时驿站旁的一匹驿马。
手机震动,工作群里还在讨论年后的项目方案。我划掉通知,锁屏上是母亲三天前发来的消息:“票买到了吗?你爸腌好了腊肉,就等你回来。”简单几个字,像古时烽火台上升起的狼烟——家,在召唤。
终于挤上火车,邻座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大叔,抱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给孙子带的玩具,”他腼腆地笑,“儿子媳妇工作忙,三年没回了。”车厢摇摇晃晃,像时间的舟,载着一厢乡愁,在铁轨上咣当作响。
我忽然想起《史记》里那段:“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古人出行不易,一封家书抵万金。如今视频通话随手可拨,但屏幕上父母的脸,终究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科技缩短了距离,却拉长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父亲在站台等我。路灯下,他的背比视频里更驼了些。“家里的马灯还留着呢,”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说,“你爷爷说,以前过年,游子都靠它认路。”
那盏马灯,我小时候见过,黄铜的,已经锈迹斑斑。爷爷曾说,曾祖父年轻时在外当学徒,每年除夕夜,家里就会点亮马灯,挂在院门口,像海上灯塔。有一年大雪封路,曾祖父步行八十里,深夜才看到那点光,“魂儿才算归了位”。
“现在的人啊,”父亲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霓虹,“个个都成了驿马,天天在跑,驿站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难得在自己家这个驿站多歇歇脚。”
我心头一震。是啊,现代人哪个不是驿马?在城市的格子间里传递文件,在地铁线上运输自己,在会议室间驰骋奔波。我们跑得太快,快得忘了为什么出发;传了太多信息,却疏于传递温度。
年夜饭桌上,母亲摆出了那盏擦亮的马灯,虽已不用,却温暖如故。“你曾祖父那辈人,一辈子可能就去过一两个驿站。现在你们啊,”她给我夹了块腊肉,“去的驿站比他们几辈子都多。”
电视里春晚热闹非凡,窗外偶尔响起鞭炮声——城里已经禁放多年,但老家这个小村庄还守着旧俗。我突然明白,所谓传统,不是在博物馆里陈列的标本,而是这样活生生的,在一盏灯、一块腊肉、一声鞭炮里跳动着的血脉。
守岁时分,父亲拿出笔墨写春联。我接过笔,想了想,写下:“马跃关山家是驿,春风岁岁暖归途。”横批:“驿马归心”。
“这个好,”父亲点头,“不管跑得多远的驿马,总得有个归处。家啊,不是驿站,是终点。”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到父母房里隐约的对话。“孩子明天几点的车?”“下午四点,在家还能吃顿午饭。”“这么快……”声音低下去,化在夜色里。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发明“驿马”这个意象。马跑千里,终知归途;人行万里,方懂团圆。在这个人人都是驿马的时代,春节之所以贵重,就在于它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停下奔波的马蹄,回到最初的驿站,做几天不再传递任何信息的、纯粹的自己。
窗外,不知谁家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像远古驿站传来的更鼓,敲打着每个游子的归心。在这马年的除夕,我终于让那匹在城市丛林里奔跑了整整一年的驿马,找到了回家的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