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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凉了,大街小巷飘起了烤红薯甜甜的香味,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童年。
自我识事起,家乡已勉强能填饱肚子,而对此,红薯等杂粮功不可没。
红薯对于我,就好像一个性情多变的爱人,一下让我深恶痛绝,一下又令我欢喜无限。
后来渐渐明白,这是品种、场景、时令相异之故。
上世纪70年代,家乡的红薯品种大体只有两种,一种红皮白心,表皮粉红,长纺锤形,多种在山脚易灌溉的田里,水分多口感清甜,有点像水果,可生吃,幼时我和小伙伴常会趁拔猪草时,不待其成熟,偷挖一两颗,用衣袖擦擦就吃。但这种红薯产量低,生产队只会种一二畦,分给村民尝个鲜。
另一种红薯,皮淡近浅土色,形状多样,个儿也大得多,一个就有一二斤的,一窝五六斤也是寻常事,是当时的主流品种,也是大家日常口中所说的红薯。
这种红薯甜味少,不说生吃,就是煮熟了,也因太粉太干常噎在口中难以下咽,我尤其排斥,家里哪顿吃红薯,母亲总不得不特意在红薯中间给我蒸上一盒饭。
记忆中跟父母上山砍柴,因路远为节省来回时间,通常会带上红薯当干粮。起初我宁可挨饿也不愿吃,到了挑柴下山,半路上,又饿又累,走一步就手脚发抖,只得停下来,坐在山路边,从母亲那拿过冷红薯,可内心还是很拒绝,慢条斯理剥了皮,勉强地咬上一小口,赖赖地嚼着。
令人意外的是,口中的红薯竟渐渐嚼出香甜来,而且似乎越嚼越香,越嚼越甜了,力气就回来,接上了。
但第二天再去吃那个红薯,却还是之前讨厌的那个味。可见那香甜,分明只是饿极后的错觉。
神奇的事情发生在冬天,红薯来了个华丽的转身。
依旧只是将洗净的红薯放入铁锅,加点水煮,但这时锅盖上冒出的热气是香的,煮熟的红薯吃起来也甜糯了。自然我对红薯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下午放学回家能捧上个红薯啃,哪怕是冷的,也成了我那些天的一个小愿望。
家乡属丘陵地带,农业学大寨时开荒造田,造的也多是旱地。
红薯是土地最不娇气的儿子,不挑地,田头地角、山坡路边,只要晚春趁个阴雨天,剪几段藤,往土里一插,就活。
夏日里,红薯被晒得瘪蔫蔫的。你又没那么多工夫去挑水浇,眼看着藤叶发黄、枯萎,心里就凉了。可过段时间再去看,红薯竟又郁郁葱葱,藤叶铺了一地。
因此村里的旱地,大多种了红薯。
秋天生产队收了红薯,各家各户都能分到许多。
为防止红薯霉烂,很多人家将红薯刨丝晒成干保存,以后随时拿来杂到米里做红薯饭,或浸湿揉碎掺在面粉中做窝窝头。
也有不少人家会在村周边较高的田坎上挖个洞,放进红薯,再用砖块淤泥封好。这样保存的红薯,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跟刚从地里挖的一样新鲜。
还有人家为图省事,将红薯放进了生圹中保存。生圹也叫寿穴,是家人为老人提前在山中做好的墓穴。秋冬经过山脚,若看到墓穴口简单地用红砖封住,没有墓碑的,一定是那家人藏了红薯。
藏在洞中的红薯不会被冻烂,若留到来春还没吃完,地气暖了会发芽,则正好当种秧了。
心灵手巧的父亲会将一些红薯,用干稻草包扎起来,像个小灯笼似的,挂在楼板下的横梁上。
除了生产队里分的,父亲也在自留地或山脚路边开垦零星荒地种红薯。对自己种的红薯,父亲挖时会特别小心,留着七八公分长的老藤,一窝一窝完完整整起出来,将几窝红薯的老藤扎在一起,挂在楼板下的横梁上,比稻草包扎的更透气。
挂在梁上的红薯,比放在屋角的红薯水分蒸发快,不但不易抽芽霉烂,也会更快变甜。
洗红薯粉,是通过提取精华来保存红薯的。
洗净的红薯在村加工厂粉碎成浆后,用水桶盛着挑至塘边,塘边早备好了大木桶,桶上横码着一个木架,上面是一个大笊篱,笊篱里套着个纱布袋。
将红薯浆倒入纱布袋中,不断加水揉洗,一直揉到水清,挤压尽水,倒了残渣,再重新装一袋红薯浆接着揉洗,如此循环反复,等浆水装满大木桶,可以舀出盛到水桶里或者大盆中存放。
静置沉淀一夜,次日清晨,倒尽上面的水,桶底就结着厚厚一层淀粉,将淀粉一块块铲出晾晒在竹簟中,等稍干再掰成小块,直晒至完全干燥,再捣得更碎。
因洗红薯粉人家太多,那些天池塘里的水被污染,鱼都浮了头,翻白,不怕人,有的傻傻游到塘边,拿竹篮一抄,就能捞上来,红薯季真的给过爱捉鱼的我不少惊喜。不过,这样的机会也不多见,村里往往会及时让景山水库开闸,冲换塘中的水。
红薯粉雪白雪白,但奇的是,做出来的粉条或羹却是棕褐色的。
记得早年我家曾叫人上门来做过粉条,上门来做的是相邻的月塘畈村的人,其中一个叫枝信,好像叫我妈为表姐,可能和我妈是远亲。
那时我还没上学,因为我必须站在灶边的一块石头上,才能看清锅里的东西。做粉条好像过年前炒米一样,大人们要围着灶台转很久,年幼的我也懂,这样的日子不是节日临近,就是美食当前。
做粉条最关键的工序是蒸饼。蒸饼的工具是一个大木箱,一个有四五层抽屉的蒸笼。
蒸饼时把大木箱架在锅上,每层抽屉底部铺上湿纱布,等锅里的水烧开,就从下往上,每个抽屉倒入薄薄一层调好的红薯粉浆,等第一层凝固熟透,再倒入第二层,如此反复添加,直到每个抽屉都倒满蒸熟,时间起码要几个小时。
白天大家都得到生产队出工,蒸饼就只好安排在晚饭后。虽然我满怀兴奋、惊奇和期待,但最后还是抵不住睡意,没熬到蒸饼结束。
等我第二天清早起来,枝信他们已经来刨粉条了。前夜蒸好放凉的红薯粉饼,像一块块厚厚的长方形棕褐色砧板,如胶那般光滑,有些透明,硬实微弹。
枝信他们将红薯粉饼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一个坐着用带有细密刨眼的刨子刨,一人在旁接住刨出来的长长粉条,折成一把一把放在米筛里,再由我父母端到外面的簟席上晒。
刚刨出的粉条柔软至极,像丝线一样任你揉折,可晒干就很僵硬了,而浸湿或烧熟后,又会变得柔滑异常了。
也许是粉条的制作流程比米粉干复杂,需投入更多的时间和人力,在人们的心目中,粉条更显珍贵,一般人家都舍不得像米粉干、面条那样煮了当正餐,而是搭以青菜、咸菜、豆腐、鸡蛋等来炒菜做汤,至于猪肉、排骨、蘑菇等来炖粉条,那是改革开放后才有的事。
当时乡间人家举办宴席时,有一道必不可少的荸荠肉丸粉条汤,荸荠甜脆,肉丸紧实,粉丝滑爽筋道,美味至极。
刨粉丝会留下一些不规则的边角料,母亲切成小块,晒干收藏着,到春节来重要客人时拿出来,油一炸,立刻就膨化几倍大,还变得雪白雪白,趁热撒点盐,油咸酥脆,吃一块,余香满口,接近当今的薯片但更好吃,可惜母亲只能让我和两个妹妹尝个一两块,其余都得拿去招待客人。
也是为了招待客人,母亲那时也做薯片。
母亲会选个晴好的日子,起早将头晚煮熟的一大锅红薯,去皮在大石臼中捣成泥,再装进大钢精锅里备用。
母亲坐在小竹椅上,将一块湿纱布铺到面前倒扣在方凳上的脸盆底,手上沾点凉开水,抓起一把红薯泥,按压拍打均匀,做成一个脸盆底大小的圆薄饼,再撒上些芝麻,略压一压,使芝麻都嵌在饼中。然后提起纱布,一翻,将红薯饼撂在米筛、糠筛、团箕上,等放满一个盛具,就端去晒。
等晒至半干,母亲将红薯薄饼切成菱形或短条,再继续晒,直到完全干透。到腊月小年前后炒米切年糖时,也一起将薯片炒熟。
炒薯片要先将一些比粟米略大的细沙粒倒入锅中炒热,再放进薯片,这样受热均匀不会炒焦。炒好时,用筛子筛下细沙粒,用以继续炒下一锅。细沙粒一年年重复使用,早已变得乌黑发亮。
炒好的薯片不能马上吃,不但烫牙,还有些发软。
这样制作的薯片冷却后硬脆,色泽如油条那样金黄,吃起来嘎嘣有声,越嚼越香。
香甜硬脆的薯片,在当时乡间,是春节待客的最好茶点。
再来说烤红薯,我们儿时也有,常见的就是炒菜烧饭时,把红薯扔进灶膛里,但火候很难掌握,有时没烤熟,有时烤焦了。没烤熟的不好吃,只好扔了喂猪,烤焦了香,也多少能吃一部分,只是会吃得一嘴黑,满脸似花猫,大家相互看着笑。
冬日里,我们还会趁父母不在家,拿几个红薯到野外烤。没有炉子,就选一块背风的坡地,拣些石块,垒个简易灶膛,拾些枯树枝点起火,把红薯放进去煨。
火苗在寒风中噼啪作响,柴火香夹杂着越来越浓的红薯香弥漫在空中。用筷子粗细的树枝能轻松扎穿红薯时,就意味着红薯熟了,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扒拉出来,也顾不得烫手,将红薯掰为两段,贪婪地吃起来。那冒着热气、香甜软糯的红薯,又因是自己烧烤的,滋味就更令人难忘了。
真正接近当今街上烤红薯的是砖窑出品。
村口门前塘的西边是个小晒场,晒刚做好的砖瓦,小晒场的西北角依山坡挖了土窑,烧制砖瓦。父亲回村务农前在镇砖瓦厂干,自然成了村窑的全把式,做砖制瓦、装窑烧窑样样拿手。
烧窑多在冬闲,此时砖瓦坯已干透,松毛柴草煤炭都已备齐。
当窑上的缕缕青烟升起,小村便有如沐春风之感。砖瓦窑一点上火,少则要烧上三五天,多则七八天。窑口搭着的稻草棚,就似夏日的弄堂一样聚人气,人们有事没事都爱往那蹭。
去得最多的自然是我们孩子。孩子去窑口不是去听大人谈天说地,也不是去取暖,而是为了最地道的烤红薯。
烧窑的师傅并不需时时添柴加煤,通常会满足孩子的请求,包括我父亲轮值时。不像家里烧饭做菜时间紧促,窑中烤红薯,不用埋进柴火里,只要放在膛口边上,等慢慢煨熟,皮透着焦香,淌着糖油。
拿起烤红薯,烫得左手倒右手,指尖沾了黏黏的糖,舔一下,也是甜滋滋的。掰开皮,一股白气冲出来,咬一口橙红香软的薯瓤,更是像浸了蜜那样甜。
如今的烤红薯很甜,只是没有了过去烤红薯的自己,和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