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夜色中飞舞,而炎离却在狂风中飘荡。
他紧紧抓着马缰,感觉马儿也快要飞起来了。
“姑娘,抓紧我,切莫松手!”他大声疾呼,生怕这风吞噬了他的声音。
红色的锦袍,银色的丝裙,在风中来回摇摆着。
这飓风究竟想把他们带到何处?
炎离已经快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父王和大哥。他们还在金石城等着他呢!
缰绳狠狠地勒着他的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他的手已快失去了知觉。
风更用力地拽着他们,似乎想要把他们吞进肚中。
绳头的手猛一滑,他们就这样飞了出去!
当炎离从沙堆里醒来时,龙卷风已消了怒气,没了踪影,马儿在他跟前来回踱步,而他的手扔牢牢抓着姑娘的手。
他从沙尘中起身,轻轻拍落姑娘身上的土,把他抱了起来,平放在一个沙坡上。又四处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埋在沙中的水袋。
咽了几口水之后,姑娘终于睁开了灵动的双眸。
看着姑娘安然无恙,炎离竟豪气干云地笑了起来。
姑娘也也被他突来笑声逗乐了,微微羞怯的抿着嘴。
“你笑什么?”炎离问道。
“我,我笑你呀!那你又笑什么?”
“我笑自己说得对!”
“嗯?你说过什么?”
“我说过,我们运气不差。你看上天多眷顾我们,不是吗?”
“的确,佛佑有缘人吧!”
“姑娘,你信佛吗?”
“我父……哦,我阿爹信。我嘛,一半一半吧!”
“我本来也不信的,不过这次咱们死里逃生,我开始有一分信了。”
两人四目相对,都会心一笑。
天上的月勾望着他们,也笑了。
朝阳探出小半边脸时,马儿已经到了兰州河畔。
炎离让马儿解了渴,又让它咀嚼着晨露滋润下的鲜草。
宝蓝色的河水,盛起来时,确是清澈明净。他把水递给了姑娘。
放眼望去,薄雾如纱,在河面上慢慢散开,朦胧中露出那两轮水风车。
哎,该怎么送这姑娘过河呢?炎离皱起眉角,苦苦思索着。
一个人勉强能过去,若是两个人,恐怕......
看来只有让闪电驹单单驮着姑娘过去,再让它独自回来,我在这边等它。
就这么办吧!
“快看,有船!”姑娘指着河对面,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
啊,果然是一条船,一条柳叶般的小船,像极了昨晚的弯月,在那摇篮河上轻轻摇曳着。
“船家,快过来,我们要渡河!”炎离双手捂成号角状,大声呼喊着,又高高地挥一挥手。
没有听见应答声,但船儿却已拨开了烟雾,徐徐向这边荡来。
炎离和姑娘互相望着,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当扁舟靠岸时,一缕棕红色的胡须走下船来。没错,是红色的胡须,像一团刚刚燃起的火苗。
炎离第一次见到红胡子的人,准确的说的说是一位红胡须的老者。奇怪的是,他的头顶却光滑如镜。
也许他的头发都长在了两腮,才让他的胡须这么浓密吧!
“老伯,麻烦您送这位姑娘过河,在下感激不尽!”炎离从腰间掏出一枚圆形金铢,递给了老伯。
老伯依旧没有吱声,只是将金铢接了过去。他的脸上平静如水,没有诧异,更没有欢喜。
姑娘踏上了舟。船桨刚准备划动,她叫却住了老伯,又跨下船来。
“承蒙公子三番两次舍命搭救,小女子无以为报。这里有一枚蝴蝶胸针,就赠与公子,聊表寸心。”说着从银丝裙上摘下了什么东西,递给了炎离。
果然像一只蝴蝶,而且是珐琅做的,上面还镶着几颗小玉珠。
炎离迟疑了片刻,但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握在手中。
就在姑娘转身的瞬间,炎离叫住了她。“姑娘,你我虽萍水相逢,但却也算共患难经生死了,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在下……”
“我,你叫我润雪吧!”姑娘莞尔一笑。
柔润如雪,多么好听的名字,真契合她的样子。
“公子,我,我走了。路远水长,若是有缘,你我再会!”姑娘缓缓转过身,把银色的倩影抛给了他。
炎离依旧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望着船儿在薄雾中越变越小。
炎离捧起那枚蝶形胸针,端详起来,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兰”字。原来她叫兰润雪。
佳人已远去,而炎离不得不再次踏上征程。
离开蒲犁谷已快一日了,而他现在却还在兰舟河边,照这个速度,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白水城。看来,他得加快脚步了。
快马加鞭莫下鞍,
长风万尺做三餐。
北冥借我鲲鹏翅,
一跃直飞漠海边。
忽然,一座城池闪现在了天边,气势恢宏,庄严不凡。
城墙是雪白色的,那宫殿也是雪白色的。
莫非这便是姑墨国白水城?
炎离有些兴奋起来:“哈哈,终于快要到了!”
“不好!”炎离突然惊呼起来。只见什么东西升了起来,一团团一束束。噢,是火,橘红色的火,伴着滚滚的浓烟。
难道那笛缘王已经攻下了白水城?炎离一甩缰绳,加速向那火光袭去。
烈马狂奔了数里,但那火焰却依旧还在远方,似乎没有丝毫拉近距。
好生怪异!炎离一脸茫然错愕,再次跃马奔向那光亮。
“啁”,一声长鸣从身后传来,惊空遏云。
炎离转身抬头望去,啊,是乌天狼!
从云霄上俯冲而下,它落在了炎离的肩上。
炎离来回轻抚着鹰儿的头,看来它的伤已完全好了。
“咕咕咕”,乌天狼又开始啾啾唧唧地叫着,它的眼珠快速地转了几圈,似乎想说什么。可惜它开不了口。
对,是海市蜃楼,炎离突然想起来了。
哥哥告诉过他,在沙漠里见着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有时看上去近在咫尺,实则可能远是万里之遥。
他在身上摸索着,却已寻不见舆图了,应该已经埋在那黄沙之中了吧。
他怅然四处眺望着。这漠海茫茫无边,究竟该朝哪个方向走呢?
忽然,鹰儿扑腾起翅膀,“啾啾”对着他低鸣,然后腾空而起。
但这次它没有冲上云端,而是在半空中盘旋着。
“莫非它是在给我带路?”炎离喃喃自语道,便跃马追着鹰儿的身影而去。
苍鹰指路,赤马飞沙。
当地上的淡褐色渐渐变成缃色,然后变成了青碧色。肥嫩的草儿了也露身子,还有那一簇簇茁壮的骆驼刺。
夕阳的浸染下,前方闪出一道银光,微波粼粼。
多浪河已到!
马儿放缓了脚步。炎离眺目远望,这哪里是河呀,明明是一面光滑的长镜。
那波光是银色的,而水也是鱼白色的。
正是:
多浪河上浪不多,白水城中无白水。
河的两旁伫立着一排排胡杨林。虽已是仲春时节,但它们的枝头还未冒出绿色来,像一群安详静谧的老者,正对着镜子叹息,追忆自己逝去的年华。
马儿缓缓淌过河,河水没过它的四肢,而它已把这长镜踏碎。
“啁”,又是鹰儿的一阵长鸣。
不好,白水城果真出事了!那地上的斑斑血迹已告诉了他。
他赶忙下马,把闪电驹系在了胡杨树的细枝上,握着弓搭好箭,曲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向前探去。
果然,他看见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他一身戎装,应该是姑墨国的将士。
他应该是逃到了河边,又被人抓了回去,杀害在了这里。
听不见喧闹声,这偌大的白水城静的出奇。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密集,等到城门口时,已是堆积如塔。
城门也不见守卫的踪迹,炎离小心翼翼地向城中寻去。
没有市集的繁华,只有一片死亡的宁静。东倒西歪的货架,还有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声。
这是到了人间地狱吗?
炎离寻见了一处宫殿,虽已有些破败,但仍难掩它往昔的雄伟壮丽。
炎离趴在门口听了听,不见里面有动静,便伶俐地向殿内奔去。
穿过一根根粗壮的石柱,一尊佛像立在了前面。上面披着一件黄色的袈裟。
它的矮小和这宫殿的富丽很不相称。
炎离围着这佛像端详起来,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对了,这佛像不是正对宫殿门口的,是斜的,看来这里面必有玄虚!
突然,那佛像竟微微转动了起来。炎离不由一惊,冷箭直直的瞄着佛像。
他一只手拉下佛像上的袈裟,只见佛像底部露出一个洞,而洞里居然蜷缩着一个人,一位老人,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
“老人家,您是谁?为什么躲在佛像下面?这姑墨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炎离赶忙收起弓箭,将老人搀扶起身,急切地问道。
“我,我姓兰,名银水。”老伯气息有些微弱,声音低沉地快听不清了。
“您就是姑墨国国王白水城城主?”炎离紧紧握着他的手问道。
可他的样子确实不像个国王。
老人微微点头。
“我是蒲犁国二王子,是我父王派我来的。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哎!”炎离狠狠地锤了一下佛像。
“我,我给疏勒、浩罕两国也写了信,想不到,想不到只有你蒲犁来了!”
“老人家,事不宜迟,我这就带您出城!”
可是任凭他怎么用力搀扶,老人也站不起身来。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膝盖,炎离这才发现,原本来他的腿已经……
“这佛像救了我,但却也压坏了我的腿。”老人喃喃说道。
“不碍事,老人家,我背您出去!”
老人的身子不沉,炎离背着倒也还算轻松。
宫殿外依旧是一面死寂。几处零星的火光闪着,点燃了这夜色的纱幕。
炎离小心翼翼地行着,目光机警地瞥向四方。
“前面的人,快站住!”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叫住了他们。
炎离没有应答,更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此刻这白水城中还活着的,恐怕也只有沮末国的士兵了吧。
他加速向前奔去,猛然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土色的矮墙被照亮了,一柄长枪在夜色中闪着银光。只可惜,他的主人已再也没有机会挥舞它,因为利箭已插进它主人的额头。
人未倒,火把却已先掉在了地上。
炎离刚奔出巷子,竟又闪来一束火光。
“谁?”又有在叫他,而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炎离赶忙把身子缩回巷子,靠着土墙,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响,火光也越来越亮。
“老人家,趴稳了!”炎离轻声说道,然后马一般地冲了出去。
“站住!”士卒大声叫嚷着,紧紧地追在他身后。
炎离加快了速度,稍稍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只可惜,后有饿狼,前有猛虎。又有几簇火把闪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杀呀!”沮末国的士兵喊着,像一群恶狼般了冲过来。
他赶快转过身,往回袭去。忽见一扇敞着的庙门,也顾不得多想,便奔了进去。
插好了门,将老人放在一个蒲团之上,他的箭已从窗户瞄了出去。
沮末国士兵已向庙门冲过来了。
“不怕死的,就赶快进来吧!”他冷冷的叫着。
这世上很多人不怕死,其实是不想活。当箭插进那位士卒的心脏时,他才知道,炎离不是在吓唬他。
“不用怕,大家一起冲进去,我就不信,他的箭都把我们全都射死吗?”又有一位不信邪的士兵叫嚷着,于是,他的胸口便也多了个窟窿。
士兵已被吓得面面相觑,渐渐地后退着。
炎离伸手向箭篓摸去,糟糕,竟然只剩最后一支了!
“里面的人听着,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考虑,若不投降,我们就放火烧了这寺庙,让你们做孤魂野鬼!”
投降?投降是永远不可能的!高原的雄鹰,又岂会向野狼低头?
眼前的形势已危若累卵,但他心中仍没有丝毫畏惧。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摸摸了,刀口依旧冰冷锋利,它已在等待鲜血的洗礼!
炎离走到庙门口,准备打开门,做殊死一搏。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闹声。炎离赶忙趴在窗边,向外探去。
不好,又来了一队士卒。这下恐怕是九死一生了。早知如此,不如方才豁出去一搏,也许还有生机。
但他已没有后悔的时间了,因为等待他的,也只剩下杀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