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写点关于飞机维修的事,都是心里话,但是别追根溯源,以免打扰当事人。
机务老大低调的辞职并没有带来什么波澜,大家按部就班的每日工作。
不久之后,新厂长上任,机务队伍开始加强规范化管理,大小事务一切都要严格按规矩办。
能看到的是规章深入人心,大家张口必谈规范。
可是味道却有那么点不对了,日常维修过程中你会遇到有人用规范来搪塞你,或者用规章来卡着你。
本来咱们国人就比较擅长搞制衡,这样搞下来,很多流程变得繁琐无比,一线工作者不胜其烦。
经常出现的场面是,几个部门占着会议室,抱着运行手册花大半天的时间来掰扯这项工作应该归哪个部门负责?这一类争论通常没有结果,扯皮成了每日的必修课。
又或者我们夜里更换一个机轮,连着拉来四五个千斤顶都是坏的,一整夜换不完一个机轮。
当每个部门都躲在规范的背后,整个系统的效率就低的惊人。
最后压力都集中在生产一线爆发。
领导不停的批评,同事不停的推诿、指责,搞得我们一线车间整日苦不堪言。
我们机务每个月会召开一次“安委会”(安全委员大会,全厂大多数人都会参加),大会上常会总结这一段时间出现的各种问题。
通常这种会上,我们航线车间都是众矢之的,每每有种被示众批斗的感觉。
一次“安委会”上机务副总提出:“鉴于现在整个维修厂运行效率低下,要求各部门要把运行中的实际问题揭摆出来,必须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问题不要怕提出来,我们正视这些问题,并解决它们,整个单位的管理才能得到提升。下个月从航线车间开始,第一个进行汇报。”
几位厂领导也都随声附和:‘领导的意见高瞻远瞩,我们全厂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下个月,航线车间作为试点,第一个汇报,你们平时工作压力大,出的问题也最多,这一次必须把问题都摆出来!”
会后我陷入了沉思,真的要说实话吗?看领导这破釜沉舟的态度,有点不破不立的感觉。
可是,虽然我书读的不多,可是就在近代,那些关于提意见的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
要不要说点冠冕堂皇的话?
比如直接提意见说:“领导每日事必躬亲,太过操劳,要注意保重身体之类的?”
可是我身后站着的是一百多航线工作者,我背负着他们的梦想和荣耀,
我们真的受够了,日子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我要说出我们一线的心声。
下定了决心,我认真思考了工作中存在的种种问题,找出矛盾的焦点。
逐一分析,对于各部门与航线的对接与支持提出了恳切的想法。
本着一切为了安全运行的原则,呼吁各部门放下官僚的架子,脚踏实地的动起来。
又一个月的安委会。我韬光养晦的做好了一个PPT,大会上我慷慨陈词,各位部门领导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红耳赤坐立不安。
发言结束,我长出一口气,那些淤积在胸口不吐不快的问题都说了出来。接下来顺理成章的应该是正视这些问题,逐一的解决它们的时候了。
接着,主管我们航线的副厂长首先发言,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这样暧昧的态度让我有些迷茫。
紧接着厂长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说:“一派胡言,完全是大放厥词!维修厂多年的积累的运行模式被你说的一无是处。你这完全是带着个人积怨的满腹牢骚!你现在回去给我好好检讨,下个月重新汇报!”
厂长言辞激烈的表态,机务副总也有些为难,简单说了几句,这次安委会就这么尴尬的收场了。
会后我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厂长先是严厉的批评了我半天,后来又换成关爱的口吻说:“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政治,你做事不考虑后果,今后,你和你的航线车间是没法在维修厂立足的。”
“你们不是说想要改好吗?不是说有问题要提出来吗?”我倔强的反问。
厂长饱含爱惜的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一直很看好你,将来你会明白的,现在按我说的做,从今天开始,我带着你请各部门主管吃饭,酒桌上你给人家赔礼道歉。回去认真准备,下个月重新汇报。”
当天晚上,机务副总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对不起,这事我欠考虑了。”
从那天开始连着很多天,我都在陪各部门的领导吃饭,席间为我在安委会上的不理智行为道歉,我会将一大杯白酒一饮而尽,然后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检讨自己的年轻冲动。整日酩酊大醉,内心复杂纠结。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再次召开安委会。
我做了一个美轮美奂的PPT,一片祥和之气,诚恳的挨个称赞了各部门。
感谢他们对一线工作的通力支持,称赞了维修厂这一段时间严抓规范,整体取得的质的飞跃。
PPT的最后,我代表整个航线车间由衷的感谢各部门长期以来的支持和包容。
深深的鞠躬,我看到主席台上,几位领导满意的微笑,满含着孺子可教的肯定。
我咧着嘴尽量摆出乖巧顺服的笑容,身旁各部门领导得意的鼓着掌,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可是我不敢回头,我不敢望向身后那些航线的兄弟。
我像是一块腐烂的肉,我能闻到自己浑身散发着恶臭。
什么TM的梦想和荣耀!我恨不得想捅自己几刀。
很快事件平息了,只是偶尔还会有人开玩笑一样的提起,航线车间炮轰维修厂各大部门。
安委会继续进行,各部门依次做着汇报,
大家相互恭维、其乐融融,整个维修系统的运行效率却每况愈下。
我像行尸走肉一般按部就班,
只是下班之后我常会跑到大山深处,一个人攀爬。
每每让自己筋疲力竭,在空荡的山谷间愤怒的呼喊,
可是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却总是挥之不去。
那一年秋天,我们同学会在杭州,我提前一天去了西湖畔的岳王庙。在岳飞墓前再一次泪流满面。
2014年初,我递交了辞职报告。
虽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离职的时候,
狠狠的踹开门,骂一句“老子,不伺候了。”
或者说一句“不和傻Boi共事”之类的狠话。
可是最终我还是客客气气的道了一声“再见!”。
递交了辞职报告,机务副总和我谈了最后一次,
他说:“其实你不走的话,会有很好的升职机会。”
我只是苦笑了一声。
满腔的无奈,无尽的遗憾和失望,我终于离开了自己心爱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