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 吴文才
提高教育质量，其实，就是追求育人结果发生越来越高水准的质变。
那么，质变的关键又是什么呢？这一问一定会引起一种不耐烦的情绪——谁都知道，质变的关键是量变，质量互变规律，还用问嘛：量的积累引起质变，质变之后，继续积累，发生新的质变，如此循环，不断进步；所以，多做多练总是好的，熟能生巧，勤能补拙的道理总是没错的。
关于质和量之间这种关系的链接在我们的头脑中太久了；太久了，就意味着太稳固了；太稳固了，也就太本能了；太本能了，也就懒得反思而习以为常了。
其实，在质和量之间，还有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维，就是“度”！
“度”是什么？是标准。
是为了满足“质”的要求而对“量”提出的严格精准的标准规定，依据“度”的标准而调配的量才对“质”是有价值的；而且，即使同样的“量”，由于“度”不同，“质”也随之迥异。“度”的标准包括量的多少，量的成分比列，量的结构组成等等。
一座大楼，或是庄严厚重，或是奇伟摩登，这是它们的风格，也是内在的“质”的外在呈现。请问，决定它们气“质”的核心要素是建筑材料的“量”吗？显然不是，而是设计师为我们精心提供的图纸，那里有关于使用建筑材料多少、成分比例、结构组成的严格标准的规定，只有按照这个标准建造起来的大楼才是符合理想需要的大楼——这就是“度”的权威性和决定性作用；在“度”的标准之外的“量”，对“质”几乎没有意义，如果你非要超量供应又不肯运走的话，只能增加建筑垃圾。人的专业性，核心就体现在根据“质”的需要而对“度”的标准的精确把握上，以此来调配着“量”的使用；人的智慧，便是对质、量、度三者关系的全面认知上，而不是盲目地只盯住“量”的多少和“质”的高低去盘算了。
“度”的关键作用还在于，即使相同的“量”，也会创造出不同的“质”来，这一点可以从大自然的造化中来领会。
等“量”的碳原子，因为“度”的组成结构不同，其“质”便截然不同：原子们按照正四面体的结构排列，就是我们熟知的坚硬无比的金刚石；如果只在同一平面呈六边形排列，就是滑腻的石墨，即小朋友脆弱的铅笔芯的组成成分；如果松散凌乱，排列无序，便是一堆灰烬而已。
“度”对“质”之所以如此重要，如此关键，就在于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工的，凡是拥有内在质性和品质之物，从一粒沙子，到一只飞鸟，或者从一部手机，到一台电脑，都是有内在的组成及其结构的标准的；而且，其演化发展、提质升级，都是伴随着核心标准的改进和变化的；绝不是简单的“量”的堆积。
何况，宇宙中最复杂的存在人的精神呢？学习是人的精神的认识活动，最终是为了形成解决问题的思维能力；没有学生能力的提升就没有教育质量。知识量的积累，不能自动转化为思维能力，必须经过结构化、体系化的建构才行；而且知识结构在头脑中的建构，越是富有逻辑性、严谨性和精致性，学生的思维品质越高，能力越强——这就是“度”，是基于认知规律和标准的教学所遵循的原则。
国家的课程标准，就是从培养人的“质”性规定——培养什么样的人出发，对课程与教学的内容多少，不同内容的成分比例和结构组成等要素进行明确的“量”的标准的规定，这就是对“度”的关键性把握。而且，当培养人的目标发生变化时，首先调整的就是“标准”，每次大型的课标修订，都体现这一原则。所以，教育教学的专业性首先就体现在对标准的研究、把握和运用上。
教育的内卷之所以能够“卷”得起来，就在于对“度”的有意无意之中的选择性遗忘，简单地在“量”上攀比、较“量”：比谁刷题多，补课多，比谁睡得晚，起得早……当人工智能开始接管越来越多所谓“熟能生巧”和“勤能补拙”的工作和学习任务时，中高考的教育评价和选拔标准已经开始与时俱进地发生了重大变化了，我们从盲目的“量”的内卷中该抽身的时候应该已经到来了。
无“度”的苦学可休矣，教育的质量和人的发展有它自己的标准和更高的规定性。我不反对提高质量过程中必要的知识以及训练量的积累，就如同不反对建大楼需要建筑材料一样；但我首先关心的是建什么样的大楼和它的设计图纸，而后是对材料的合理利用。
六十多种元素构成了我们的人体，从复杂协调的系统到功能完备的器官，再到鲜活机动的组织和代谢无误的每个细胞，以及细胞内每个细胞器天衣无缝的工作流程，保证了我们每天正常的学习和工作，生活和享乐。当我们均匀地呼吸，安静地感受心跳，阅读这些文字时，我们应该意识到的是：我们有如此的生命品质，它不是几十种元素堆出来的，而是根据DNA里生命的规定性及其标准生长出来的，尽管其中的信息我们尚不能全然尽知，但是，面对自然造化万物包括我们生命的质性标准，就足以令我们心生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