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切掉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把脸埋进去会是什么感觉,温温的,湿湿的,红色的血迹会沾满整张脸。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这么做了。她麻木地从一个头里伸出头来,那还是和往常一样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只不过多了一个微小区别——它是红色的。
血的气味比铁锈味更稠,更黏,带着一种活物的腥甜,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她松开手,头颅咚地一声掉回瓷砖地上,滚了小半圈,脸朝向天花板,睁着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映出卫生间惨白灯光的一小点冷光。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指缝里全是红的,手掌皮肤上细小的纹路被血填满,像某种怪异的掌纹。胳膊,前襟,裤子上也溅满了暗红的斑点,还在缓慢地洇开。地上一片狼藉,红色蜿蜒流淌,漫过白色瓷砖的缝隙,汇聚到地漏边缘,打着旋,不肯痛快地下去。
头有点晕,可能是蹲久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躁郁症的药昨天就该吃,但她忘了。不是第一次忘,忘掉的时候,世界会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模糊,声音被拉长或缩短,色彩浓烈得扎眼。比如现在,满眼的红就鲜艳得让她想吐,又想笑。
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站起来,腿有点麻。镜子里的人影让她顿了顿。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脸色比平时更苍白,衬得溅上的血迹格外刺目。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眼神是空的,没什么内容。
也好。心盲症是件好事,她模糊地想。至少现在不用在脑子里反复看见林司淇的脸。看见了也没用,她本来就记不住具体的样子,记不住任何人的脸。声音,气味,触感,温度,这些可以。但脸不行。一团模糊的色块,移动的五官轮廓,这些也都没有。她的脑海是一片漆黑的。林司淇对她来说,是栀子花洗衣液混着一点旧书的味道,是指尖微凉的触感,是说话时尾音微微拖长的调子,是走路时略快于常人的步频。唯独不是一张清晰的脸。
所以把这张脸弄成红色,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损失。反正记不住。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下来,冲淡了手上的红,粉色水流打着旋消失。她洗了很久,指甲缝里的血色顽固地残留着。洗不干净了,大概。她关掉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镜子上,模糊了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的影子。
得处理掉。
这个念头清晰而平静地浮上来,像水面上的一滴油。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她租的旧公寓,隔音不好,但好在左右邻居似乎都不常在。刚才的动静……应该不大吧?她不太确定。好像没怎么发出声音,除了刀切过什么时那种沉闷的、滞涩的响动,还有骨头被分开时轻微的“咔”声。林司淇自己好像也没出什么声。她记得不太清了,记忆像是被血糊住了,黏稠成一团。
处理掉。
她转身,跨过地上那滩主要的红色,走到客厅。老旧的木地板吱呀响了一声。客厅很小,堆满了东西,书,画材,一些未完成的石膏模型,还有几个大号整理箱。其中一个箱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旧录音机,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平时用来录一些断续的思绪,或者单纯录下雨声、街道噪音,在睡不着的时候听。她有时会对着它说话,尤其是在那种情绪像过山车一样猛冲直撞,或者沉入冰冷湖底的时候。说出来,录下来,好像就能把那些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一点。
她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磁带空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开始说,声音不高,有点哑,但吐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在齿间仔细打磨过才放出来。
“我要把你开膛破肚,掏心掏肺,抽筋剥骨,洗净血迹,剃去污渍,撒上一把椒盐,弄上一点芝麻,架在柴火堆上烤。”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喘口气。录音机忠实记录着这短暂的空隙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把你的骨头慢慢拆开,用水冲洗,用四十五度的水浸泡几小时再轻轻去除软肉软组织的痕迹,接着拿来双氧水,放上一整个星期,就洗白白啦。你会很喜欢的,你最爱干净了,这样可以非常干净地存在于世界上,以最美的姿态。”
“我会把你的眼睛做成最精美的标本,它会被我随身携带,带在哪呢,我没想好,可以是做成装饰物戴在身上,你会成为我服饰的一部分。”
“我会把你的指骨做成手串和戒指。太美了——所以我也会随身带着,我会带着你去好多好多地方旅行。”
“我会带着你走遍所有你不能走的地方,我们一直一直会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真是太美了,永恒是一种美。”
她的语气里逐渐渗入一种怪异的、近乎狂热的柔和,像在描述一个即将完成的伟大艺术品,或者一个神圣的仪式。
“这样就不能保存完整的骨头标本了。不过那又怎样呢,最美的部分本身就是残缺的,因为不完美也是一种完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残缺本身即是完美。”
“剩下的我会再挑一些,再剩下的,就挫灰放进盒子里,我会泡水喂给那些喜欢你的人,关心你的人,爱护你的人,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摧毁你的一部分,同时又成为你。”
说到最后几句,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穿透力。
“你爱我吗,你爱你吧。你是爱我的,因为你如此迫不及待,跃跃欲试。或许也只是因为你喜欢被杀死。自杀太麻烦了,又难受又麻烦,于是我成了你的一把刀,一把刺向你心脏的刀。”
“不论是何种意义上的。物理上,心理上,理智的不理智的感性的不感性的,可怕的不可怖的可恨的不可控的,可怜的不可惜的,它是不可思议的,同时不可避免,而且不可理喻,无拘无束,喜欢肆意妄为。”
“这把刀又尖又锐,处处有利害,所有思考层层叠加起来,还是愿意被它捅进躯体,心甘情愿地融入这把器具中。”
“心理上的我死了,成为你的一部分。物理上的我也死了,融合进更高的虚无,无边的希望与绝望中,无尽的幸福与苦恨里。”
她停了下来。只有录音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停止键。指示灯熄灭。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急促。说完那些话,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去了,身体里翻腾不休的噪音平息了一些。她走到窗边,撩开一点厚重的窗帘。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几点光。楼下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也忽明忽灭。
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