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退休前是紫竹乡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
老张那个年代管计划生育比计划经济年代管物资供应还吃香，计划经济年代没有肉吃可以管得住上面嘴。
老张那个年代主任也不好当，每年都有任务，几个上环，结扎几个都在每年的考核指标里。
老张是外地人，亲戚朋友不多，每年考核都是最后一名。老张没有说话，就嘀咕：“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生孩子坐月子。”
老张退休前最后上的一个环是小张的大姨，小张大姨生的是男孩。
老张那天来到小张大姨家做工作，说：“大姐，可不能因为你我一辈子白干了？”
老张最后在计生办退休是股级干部。
小张从农校出来先是到农技站，后来进了乡政府，小张到乡政府跟老张没有一点关系。小张到乡政府干的也是计划生育工作，小张跟老张不一样，小张到了乡政府想法就多了去了，想进步走仕途，领导怎么说小张就怎么做。有一次老张过生日小张就没有到位，小张说领导的丈母娘也过生日，小张觉得领导让他去是看得起他就不能推辞了，爹还是自己的爹应该不会计较的。老张听了没有说话。
小张大姨家的表哥比小张大五岁，第一胎是男孩，小张生的是女孩，小张大姨看小张当主任就上门找他想再添一个，小张说：“那可不行，我家生女孩都要上环。”
“那怎么一样，你是干部我们是农民？”
“如果都跟你这样想，我这个主任还怎么当啊？”
“你就好好当你的主任吧。”大姨一肚子气走了。
也因为小张听话，领导临走的时候就提拔小张当了副乡长，当时叫计生副，分管计划生育，小张感恩戴德。
小张回到家里，老张就跟小张说，“老子混了一辈子还不如你混几年的？”小张就说：“这叫与时俱进，长江后浪推前浪。”
“你这话的意思是前浪要拍在沙滩上了？”老张应着。
小张看老张也与时俱进了，就端起酒杯跟老张喝了两杯。
小张当了领导，说话做事就更像一个领导。
有一次，老张来到乡政府找小张，就有人出来阻拦，就问：“老人家找谁？”
老张说“找我儿子。”
“你儿子是谁？”
“我儿子是副乡长姓张，我是他爹。”老张就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张叔，我这就带你去。”阻拦的人马上换了脸色，口气也温和了许多。
“乡长，你爹来了。”
“爹，你咋来了，有什么事干嘛不回家说？”小张抬头看是爹忙站起来。
“我可是经过了三令四审才进来的。”老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乡长，我不知道是你爹？”带老张进来的人小心的说。
“没事，你去忙吧。”小张说。
“看来现在的政府真的难进，我以前在的时候可不这样？”老张说。
“爹你说啥呢，政府还是人民的政府，有什么难进的。”小张在老张面前打起了官腔。
“你要知道，你这个办公室我待的比你时间久。”
“我知道，这个办公室原来就是你原来的计生办。”小张说着倒了一杯水给老张。
现在每个乡镇都是这样，都有好几个副职，副职都要有独立的办公室，又不能盖新办公大楼，就换个门牌。
“爹，你老来是什么事？”
“昨天你大姨来家了，说你表哥家侄子想再要个闺女，你表哥就托你大姨来找我让我来找你问问？”
“爹，国家政策放开了，别说生二胎，就是生三胎都可以。”
“那我回去跟你大姨说一下，还在家等我回话呢。”老张拍拍屁股从沙发上站起来，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下去。
小张见老张站起来也忙站起来送到门口，说，“爹你路上慢点。”
“你回吧，没事。”老张一边摆着手一边走。
小张看老张走到楼梯口了就回到办公室。
乡党委高书记去县里参加疫情防控工作会议回到乡里，从一楼走到三楼脸都是阴沉沉的。
党政办主任见书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
“文件先搁那，马上通知股级以上的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由于疫情严重，要求全民全面普及接种，县里每天通报接种率，全县十六个乡镇每天都在排名，就像股市里的K线，每天一下绿色一下红色，在股市里红线是表示上涨，在这里红线是倒数后三名。每个月考评一次，年底跟绩效奖、文明奖直接挂钩。紫竹乡就在红线里。
开始高书记也没有太在意，心里想，大家不努力，绩效奖、文明奖拿不到那是大家的事。现在就不一样了，刚刚会上明确指出，没有完成指标的党委一把手要被约谈，要告诫。这下书记坐不住了，这可是跟他的政治生命直接挂钩。
在会议室，高书记传达了县里疫情防控工作会议精神，也明确指出：没有完成的部门一把手乡里也要约谈，也要告诫，也跟政治生命直接挂钩。然后就把指标按职务大小进行分解，落实到每个人。小张是副科指标数也多。
其实大家都知道，疫苗能打的也都打差不多了，上班的不打上不了班，做生意的不打出不了门，现在就是农村还有市场，农民自己种自己吃一年也出不了几次村子就不去挨那一针了。大家眼睛都盯住农村，可是村干部也有任务，要抢夺先机，于是一场争夺战开始了。开始打第一针可以领10个鸡蛋，后来是领钱，这个单位出五十，那个部门喊一百，马上就有人出到一百五，二百、二百五……，有人说跟过去那个年代打擂台放卫星差不多，最牛的还是一家通讯公司，不但领三百现金还再送二百话费。
小张回到家，老张问：“不忙了，怎么有空闲回来了？”
“去找一下大姨，咱家就这一个亲戚。”
“找你大姨干嘛？”
“打疫苗。”
“你大姨一年连村子都出不了几次不怕。”
“她不怕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完不成任务影响我的工作，这可是跟我政治生命直接挂钩的。”
老张一听也坐不住了，马上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嘴里喊着：“还坐着干嘛，还不赶紧的？”
老张走出门还一边嘀咕着：“过去抓计划生育都没有这样，看来抓疫情工作比抓计划生育工作更难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