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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我亲手扎了一只瘦燕风筝,父亲替我托举着,刚飞过屋脊,晒场上便爆出一阵哄笑。那些声音如刺耳的铁器摩擦,直扎进我的耳膜,灼烧我的脸颊。我窘迫不堪地忙不迭收线,却冷不防被父亲一把攥住了手。他塞给我一把锋利的刀片,眼里的光冷冽如冰:“怕人笑,你就剪了它?”
众人喧哗的嗤笑里,我狠命一割,线断了,风筝便如挣脱了牢笼的鸟儿,跃入广阔的天空中,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终于消融于远处淡蓝色的天幕之中。父亲的声音却沉沉压了下来:“别人笑你,你就自己剪断线?那你今后也只能做别人手里的一只风筝了。”
父亲那番话,只如骤然被风吹散的种子,当时落进我年幼的心里,便寂然沉埋下去,再无回响。日后我逐渐长大,却愈发像一只被无数目光牵扯着的风筝,被他人之手紧紧攥着,悬于空中,无法挣脱。我时时焦灼地留意着别人的表情,他们的每一声笑都如同勒紧风筝的绳索,拽得我摇摇欲坠,如坠深渊。
工作之后,我坐在会议室里,一份耗费了无数心血的方案放在桌上。屋中冷气森森,像蛇缠绕脖颈。方案被否了,领导话里话外都是讥讽,同事目光或躲避或带刺,我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茶杯,只看见几片茶叶在微温的水中无依无靠地沉浮。会散了,四周人影幢幢,一片喧哗杂沓,世界仿佛在眼前摇晃,我孤零零留在座位上,心里突然响起一声风筝线断裂的铮鸣,声音锐利如刀划破空气——那根束缚我的绳索,在那一刻仿佛终于崩裂了!

我依然将那份被否定的提案,重新仔细整理并交了上去;依然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任凭阳光灼烤;依然在晨会上举起手,声音努力穿透弥漫的烟雾。风声渐渐四起,同事们灼热的议论如同包围我的火焰,但这次我却感到内心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那根被父亲当年亲手剪断的线,此刻却在我心底悄然接续,稳稳地、牢牢地牵引着我,使我如同一个重新获得根基的人,屹立于流言蜚语之上。
岁月流转,人生已至中途,鬓角渐染灰白。某一个春日,我独自来到空旷的公园,手里托着一只简陋的塑料布风筝。风渐起时,我将它送上天空,然后小心地、却又是决然地松开了手中的线。此刻,我心中澄澈如洗:不必再听绳轴嘶鸣如诉,不必再察路人指点神色,不必再忧风雨何时骤来。只见那小小的影子轻盈而执着地攀升着,直至被浩荡的云海温柔地吞没。它愈飞愈高,在无垠的蓝色天幕中,飞成了天空自己的一道裂痕——那正是我胸中挣脱出来的信念之翼,轻盈而决绝地划开了世俗眼光所织成的厚茧。
人世间的声音,如同无数根纷乱纠缠的线,它们曾经勒得我透不过气来。而今,我独自站在广阔的大地上,头顶是无垠的天空。风筝既已脱手而去,那么,我亦不再需要牵系于任何人之手。
我们曾经被无数线牵引,悬在尘世的半空;而真正的生命,恰恰始于自我线断之时——当那风筝挣脱了羁绊,我的灵魂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天风:从此纵身云端,方知无绳之轻,正是心灵本来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