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雨的联想

自处暑至秋分一个月以来滴雨未见。地有点焦渴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一场透雨,就在仲秋节的前一天。第二天节日都没放晴,天仍旧灰蒙蒙的,今年的中秋月肯定不会露面了。对于农人来说,赏月是风雅之事,与整天和泥土打交道的他们,庄稼的收成好坏才是头等大事。当城里人遗憾不能赏月时,农人心里却在感激着这场姗姗来迟的雨。

今年的秋天是干爽明朗的,给庄稼的收割晾晒予以充分的时间,让颗粒完好进仓。不似去年,收割时节阴雨绵绵,大雨滂沱,让许多花生烂在了地里发芽生霉。

作为农家子弟,自小对土地和庄稼耳濡目染,能切身体会农人对天气变化的敏感和关切。犹记得母亲晚上已躺下,又披衣下床走到庭院仰头看天,我知道她是担心刚收割回来堆在场院的麦子;犹记得哪年逢秋旱,种麦时节却两月未雨,铁锨扎到底翻出来的仍是干土。母亲焦灼上火,嘴上长满血泡。前几日偶刷一视频,大雨浇着铺满地的谷子,一农人站在那发出一声绝望的吼叫后,赶紧用推板聚拢。没来得及聚拢的谷子随水漂浮,辛苦收获的庄稼多半打了水漂,着实令人心痛。

忘记了哪年的芒种前后,突降暴雨夹杂着狂风,雨后父母赶紧去麦田查看,回来痛心疾首地说:“东一片西一片伏在地上,减产不说了,收割也费气力,眼看着马上收割了,这哪里来的这股邪风吆!”我听了心里不觉也黯淡了。那时没有收割机,割麦全靠人力。割麦时,母亲会蒸上一锅热腾腾白面馒头,煮上十几个自家腌制的咸鸡蛋,烧上一大锅用几片石榴叶来改味的开水。带上馒头,鸡蛋,开水,磨好的镰刀,拉着地排车,全家就浩浩荡荡奔赴麦地了。到了地头,原来平整的麦浪似翻起了波澜,没有了万头攒动的精神气。父亲说:“最难割的地方留给我,你们割站着的。”我们分好垄数,十垄,八垄,六垄,量力而选。选好后从田头割到地尾,既要割,又要捆,麦捆竖直站在地里,隔几步一个,如站岗的士兵,比割麦的人还精神。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句古诗朗朗上口,用于幼儿诗词启蒙,也用于教育孩童珍惜粮食。可一粒粮食,除了汗滴还有满腔的身心投入和期待,只有农人才能深切体会到这一点。种庄稼首先要耕地施肥,种子需要肥沃松软湿度适宜的土壤。出芽厚了要减苗,稀了要及时补苗,旱了要浇水,涝了要及时排水。要锄地松软土壤让根系吸收阳光和空气,要除草阻止杂草抢夺土地的养分。苗子长起来开花前要再一次施肥,让其结果更给力,一般玉米是这样,其他庄稼不用第二次施肥。当庄稼开花结果时,要特别警惕虫子的侵袭,这时需要打药和人工捕捉。记得棉花和黄豆好招虫子,特别是棉花,要频繁打药,好在不常种棉花。打药前需要确认两三天内无雨,不然药效白搭了。地瓜种下去,除了翻秧,拔草外不用管了,比较省事。但地瓜干的制作很费时费力,一片片的片出来,湿的地瓜片要撒到空地里摆开,这时需要长达几天的晴天丽日。要隔几天给挨片翻个,从鲜泽出水到干硬嘣脆估计至少十天的时间吧。期间遇到下雨就得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天晴了地晒干了再重摆重晒。记得一次天阴下来,天气预报说有雨,常年不下地的,裹着一双小脚的姥姥也跟着去捡地瓜干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争分夺秒抢收。棉花开了,每天都要采,下雨前更要采回。耕、种、护、收,每一步都是农人一天天亲力亲为,精心守护的。记得母亲每天都要听天气预报,有时候不准,也要听。她说听了心里就安稳,就有谱了。天气就是母亲心里的定海神针,让她有条不紊地管理着那四亩责任田。

风调雨顺才能有好年景,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是这样,科技兴国的21世纪也是如此。虽然可以人工降雨,亦可以延迟下雨,但都是短暂的小打小闹,扭转不了大自然的脾气。人类怎敢违逆大自然!连下几场大暴雨就成涝,连刮几天台风就成灾,更别说地动山摇,岩浆崩裂了。地球形成于四十六亿年前,人类出现于二三百万年前,和其他物种一样都是大自然的产物。女娲补天和精卫填海的神话传说,歌颂人类勇与大自然抗争的决心。五千年前的大禹治水成功,他没有硬性堵截,而是采用疏通引导分流的方式,这不是治水,是顺水,尊重水的流势,尊重大自然的规律。人类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成长,进步,接受她的馈赠,也承受着她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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