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甫出四方镜,还未落得地来,便见下头空地上已然有了两道身影。
我以为自己灵台稳妥,又无甚心魔,定是第一个破出四方镜之人,不想,他们竟是快我一步。
“七华!”明珏瞧见我后,立即朝我走来。
我遥遥瞥了眼倚树静坐的玄初,方回眸与明珏一笑,而后飞身落了下去。
他凝眉上下打量我一番,似有不解,半晌方道:“幻妖未除,你如何出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心道:这幻妖除不除,他都晓得?
半晌,他声音骤然一冷,“你……竟是将幻妖带出了四方镜?”
我又是一惊!
这司法天神莫不是趁我不注意,在我身上留了什么窥探我行踪的法宝?否则他怎地什么都晓得?
我正沉了眉思索,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来搪塞,明珏却忽而出了声。
“罢了。”他细思一瞬,忽而垂眸,声音低低地道:“一介小妖而已,你保便保了,左右你安然无恙。”
我瞧着他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不由愣住了。
“不过……”他抬眉望我,本来清然无波的眸中闪过一抹忧虑,“幻妖多狡诈,善惑人,你定要当心!”
“知道了!”我冲他呲了呲牙,又压了声道:“司法天神可定要替我保密。”
“好。”他低眉应我,语调温雅坚定。
我自是晓得,将幻妖带出四方镜,虽算不上什么有违天理之事,但若被六界某些不轨之徒得知,我怕是要惹上些其他麻烦。
毕竟,关于幻妖,还有另一种世所不容,却仍让许多仙神趋之若鹜的传言。
但我将他带出来,无疑是经过深思熟虑,且慎之重之的抉择。
“七华。”明珏忽而唤我,语调里透着极其明显的犹豫。
我回神,抬眉瞧他,“嗯?”
他抬眉望向不远处仅剩的一面四方镜,抿唇半晌方轻出一口气,语调淡淡地,“我记得前些日子,你曾问我,何为心悦一人?”
我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眉目坚定,似鼓足了勇气般开口,“那……七华现在可知晓答案?”
我脑中立时浮现出千夙身影,不由生出笑来,“此时自然已晓得了。”
他微微垂目,神色清然,一双眸子温润若水,是我不曾见过的明净澈然。
“那……能否告诉我,何为——心悦一人?”
我略略一惊,许久未答。
倒不是因为明珏,而是我突然想到小丫头。
莫非……是这小丫头幸运,正值春心一动的时刻,她所钟之人,竟也凡心暗动对她生出了什么情愫来?如此一来,倒是一大乐事!
然转念我又想,这明珏位及神界司法天神,修行的又是无情无欲的神道,想来对这情爱一事多有不解,又因心中压抑难挨,这才想寻我问个一二!
思及此,我心上一喜,忙拍手应道:“司法天神这话问我才真真是问对了人,其他的事我不敢说,唯此事,就与烧菜一般,我是熟之又熟。”
明珏眉目一颤,愣了下,似在很认真地思索他所说之事与“烧菜”之间有何联系,我却不理会,只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心悦,便是有个人会时不时地在你面前出现,或者……”我靠近他一步,伸手指指他心脏处,“出现在这里。”又踮了踮脚,指指他的头,“再或者,出现在这里。”
他眉眼微蹙,似有不解。
我便又道:“换种简单的说法,就是那个你只要见到,就不由自主想笑的人。她呢,会是你的牵念,是你无限生命里不一样的光,也是你愿意交付一切、为之生为之死的人。”
明珏似乎听得很仔细,一双清冷的眸子默默凝着我,见我言罢,又仔细思索一番,方道:“为之生为之死……如战士对将军的誓死追随,也如……”
“不是不是。”我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忙出声打断他,“这是两回事,如何能相提并论?”
他眉目微蹙,一时无言。
我叹了声气,心道这司法天神,果然不愧是首掌神界刑法的上神,一心扑在那些冰冷的律法天条上,十几万年来,竟是丝毫不染这凡尘情爱……再瞧他这副似懂非懂的模样,若是我再不多言几句,怕是日后再难开窍,这样的话……
可不就苦了小丫头?
我晃晃脑袋,细思一瞬,又立即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这么说吧,譬如我,一直不喜旁人穿红衣,总觉得似血般带了腥气,刺眼又灼心。可这红衣若被千夙穿着,我就没关系,我就喜欢!”
“再譬如,千夙和无数个比他还好看的人一同出现在我面前,我眼里也只瞧见他一个。他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不能替代的,是偏爱,也是甘之如饴,大抵就这样……当然,我觉得这六界八荒,没有谁能比他好看。”
我盯着明珏的眼,很是期待,“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他神色一动,片刻别过了眼,许久才搭言道:“是否也譬如,有人与我说:这里风景真美,我的眼睛却还是没有看风景……”他静默片刻,重新将目光移回,眼眸深沉,唇角微扬,“如此这般,我晓得了。”
明珏眉眼生的好看,周身总是浸满寒凉气息,不见一丝温暖,然他此时竟笑了,若冰似雪的眉眼舒开,神色里渲染上极深的温情。
他启唇,声音浅淡无波,“那日凡间山水动荡朦胧,难入心间,我以为——是风动!”
……嗯?
什么凡间山水?什么动荡朦胧?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我竟是一个字也不曾听懂。
我偏头,皱着眉瞧他,正打算再说上几句,却被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打断。
随声望去,只见最后一面四方镜缓缓碎裂,红光弥漫中,一道浅蓝色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我立时一喜,遥遥唤他,“大人……大人,你怎么才出来?你没事吧?”
“七华。”千夙身形未动,默默望我一眼,又向我缓缓招手,“过来扶我……”
我一惊,以为他受了什么伤……
“本尊……腿软!”他极不情愿地又补了一句。
“……”
千夙右手搭在我右肩上,左手死死拽着我的左手,整个身子软塌塌地倚在我身上,一步一挪……
我憋着笑瞥他好几眼,忍不住语带揶揄道:“不就几条小蛇,大人至于吓成……”
“小蛇?”千夙身子赫然一抖,而后颤颤巍巍抬起落在我肩上的手,四指并拢唯留出一根拇指来,随即又特意往我耳朵旁凑了凑,压着声道:“那里头的蛇这么粗呢,哪儿小了?”
“噗……”我没憋住笑出了声。
“嗯?”
我立即止住笑,眉头紧蹙,“那还真是不小,大人受惊了!”
千夙颇为满意的转过头,瞧见已然转身的明珏后,神色又是一变,立时勾着我的肩疾走几步,“小明你回来,你那什么眼神儿?”
明珏不予理会,几步行至玄初身侧,“宸阳将军既有伤在身,便不宜再入妖都,且回仙界吧!”
玄初抬眉望着明珏,许久,他以手撑地站了起来,“多谢司法天神……但坤山妖界,算来多与仙界挂钩,哪有两位上神在此,我却逃离的道理?”
“再者,此处炼妖壶开,诸多妖物神智不再,血气肆虐,若不及时处理,恐波及人间。所以,恕小仙不能离开!”
“如此……”明珏默了片刻,方道:“那便依将军之意,留着吧!”
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冷静,且无任何情绪,竟是与方才和我对话的模样大相径庭。
片刻,他转身,几步踏来,停在我与千夙面前。
明珏似乎想说什么话,但还未开口,便突听身后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
我愣了下,而后也扶着千夙回身而望。
周围无数枝干缓慢后移,与此同时又极速疯长,直至与那青蓝色的虚影齐平。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也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各种各样的妖。他们有的浑身血迹,步伐蹒跚,有的神情恍惚,眼神呆滞,但无一例外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似乎先前就在以这样的方式前行着,只是因为四方镜的缘故,一时未能瞧见,而现在,四方镜破除,原本的场景便又陆陆续续显现了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唯余出一抹昏黄的霞光,透过参天林木,覆在青灰色的高墙石门上,远远望去,整个妖都被勾勒成异常绮丽的模样。
越来越多的妖物开始向那里涌去,在触及青蓝色虚影后,瞬间便如风一般消失不见。
虚影笼罩在半空,摇摇晃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涨大。
“不好!”明珏猛然朝前一步,指尖一动挥出无数银白色细丝,将围绕在虚影边际还未消散的最后几只妖,悉数拦了回来。
而后,他飞身而起,所过之处带起阵阵强劲风力,直将方才拦回的妖,全都送出了虚影即将要笼罩的范围之内。
“炼妖壶快关了!”明珏旋身落下,望着千夙的眼神略显凝重。
千夙微微蹙眉,道:“还有半刻!”
我瞧了眼不远处的炼妖壶虚影,又瞧瞧千夙,越糊涂了,“你们方才说炼妖壶被强行打开,现在又说它要关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夙低眉望我,“炼妖壶开,会将方圆百里的妖全都吸进去,而它一旦准备合上,就代表壶内妖气已然达到鼎盛,它需要开始炼化,不出一个时辰,里面所有妖物都会成为养分。”
“养分?什么养分?”
“关在炼妖壶内,本无可能出来的一只大妖的养分。”
“这么说,是谁想要将这壶内的大妖放出来?”
千夙眉峰一压,唇却轻轻勾了起来,“也不一定,或许……”
他再没往下说,因为这时,忽然有道奇特的声响,从那道敞开的石门里传出,一路飘过颜色越加深沉的炼妖壶虚影,传到了我们四周。
“叮……铃,叮……铃。”
那声音慢慢靠近,便能清晰地分辨出是一种铃铛声,但铃铛却又似被套在什么东西上面,响得缓慢而低沉,细微又绵长。且铃铛声起之时,又似夹杂着什么庞然大物行走的声响,咚,咚,咚地,震得地面都在轻颤。
“是血玉魂铃!”明珏言语间素手微抬,指尖灵气浮动向四下散开。
“嘻嘻嘻……”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空灵的女童笑声,也随着绵长低沉的铃铛声,慢慢传了出来。
片刻,敞开的石门里,缓缓渡出一只头似雀鸟,身形如鹿的庞然大物。
它走的优雅而缓慢,一步一步起落轻盈,却偏生发出了那般沉重的响动。几步之后,它停在石门之外,仰头轻鸣,叫声尖利犹如利刃划过青石,异常刺耳。
竟是飞廉?但它这叫声,委实有些难听……
我揉揉耳朵,不满地朝它望去,只这一眼,却令我更加惊讶。
昏暗暮色里,飞廉庞大身躯上,正曲腿坐了个粉雕玉琢,小巧玲珑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眉眼清丽,眸子黑沉却不失灵气,一袭红衣艳丽如染血。她稳坐于飞廉背上,一腿曲起,以便能撑住自己手肘,一腿随意垂下,就着飞廉的动作慢慢晃荡。
细瞧之下,只见她撑在下巴处的那只手,微微翘起的小拇指上,系着一个血红色的玉铃铛。
那铃铛很是小巧,所以在我这个距离,本不应该瞧见它上面的一些纹理,但不知为何,我却能清晰地瞧见它周身繁复纹理,以及卡在铃铛里的那颗银白珠子,在最后一抹霞光的照射下,闪出的晶莹剔透的光。
“是她?”
千夙有些惊讶,偏头瞧我,“你见过她?”
“嗯,半月楼外,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他猛然蹙眉,略带慌张地在我肩膀手臂处捏了捏,而后又探了探我灵台,却仍是有些不放心。
我不解道:“怎么了?”
“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当时只与我说了几句话,而后便走了,什么都没做,我也没什么事。”
“没事便好!”他稍稍放下心来,而后伸手握住我的手,又将我往他身边紧了紧。
握住我的那只手掌心温热,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放佛是冷汗过后才有的那种潮气。
他似乎,因为我说见过那个红衣小姑娘,而被吓到了!
“我没对她做什么,上尊大人慌什么?”飞廉背上的小姑娘遥遥出了声,语调欢快软糯,赫然一副天真烂漫的姿态。
“没有最好!”千夙缓缓抬眉,神色清然不见喜怒。
“嘻嘻。”她又笑,眉眼之间平生一抹艳丽,“上尊大人,别来无恙!”
千夙神色淡漠,语调轻缓听不出喜怒。
“数万年不见,妖帝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我是凉木汐,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如果你有故事,就坐下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