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的互换
2008年底的一天,我接到了侄女的电话,让我颇感意外的是,她竟然问我年前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女孩何时懂事了?聊天中知道,原来我远在美国的儿子给她打了电话,拜托她照顾好他的妈妈。
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刚刚20岁的儿子,漂洋过海之后,懂事了,一直是牵挂他的我,现在成了他的牵挂,心中顿时无限感慨,往事渐渐浮起。
儿子大约5、6岁的时候,一个安静地夜晚,当时正在给儿子洗脚的我,忽然一声炸雷惊响,不由得失声尖叫,儿子倒是像个小大人似地镇静地说:“不怕,有我在”。
我不仅哑然失笑,儿子,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如此地惧怕,因为有了你,我才有了软肋,我才变得瞻前顾后。
儿子8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出国了,由于工作关系,我不得不忍痛把儿子送到了寄宿学校。第二天实在忍不住,又去看他。
真正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蹲下身来,仔细地端详着儿子,已是满脸泪水的他,伸出小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对我说“你走吧,以后不用来看我”。
母子相互对视,再无其它语言。10分钟后,我默默的走了,此后再没有特意去探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无言以对。孩子的父亲很久没有消息了。大街上,我牵着儿子小手的手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少年丧父的我,深知没有父爱的冷暖,此后我是他唯一的依靠。生活再没有了梦想和期盼,我的臂膀变得结实有力,那个稚嫩的男童在我的遮护下渐渐地长成了翩翩少年。
烈日炎炎,背着两个大包的我吃力地走上了火车,儿子早已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神态安详地看在窗外。“儿子,我们来玩掰腕子,怎么样”?我对已经有些无聊的儿子说。
“太棒了,我一定能赢你”。说着儿子已经将他的右肘支在桌面上,一只和我几乎一样大的手张开着,我也一样伸出了右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一场母子俩的较量开始了,谁也不肯认输。年富力强的我,终于还是抵不住这个半大小子了。
“胜利了,妈妈输了”。儿子兴奋地高叫着。这是力量的较量,儿子第一次赢了妈妈,尽管有些吃力,但此后他的妈妈将永远没有机会再赢。
目的地到了,我顺手把那个重的大包扔给了儿子。接过了大包的儿子竟然有些发愣。“以后重的包由你来拿,你不是比我劲大吗?记住了,你是男人!”我不无得意。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背上大包,此后他知道了分担。
下巴上已有了毛绒绒的儿子,进入了紧张地高中学习阶段,却迷上了网络游戏。一次我夜半醒来,发现儿子竟然还在聚精会神地玩着游戏,我愤怒地扬起了手臂,对准了他的脸,狠狠地挥了过去。
儿子定睛地看着我,不躲也不闪,稳稳地伸出了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小臂,我的胳膊僵持在空中,不能动弹。僵持,持续的僵持是因为他不再发力也不肯放松。力量的较量,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资本。
儿子就要赴美留学了,我牵着儿子的手往返于各大商厦,购买一些必需品。繁华的南京路上,一辆疾驶的汽车突然向我们飞奔而来,儿子一把把我推开,随后他也纵身一跳,母子俩紧紧地抱在一起,汽车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此后再过马路时,儿子的手紧紧地牵住了我的手。
一向自恃高大的我,在190身高的儿子面前竟然渺小了。儿子,我不得不与你仰视对话了。你就要远行了,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开辟你的新生活。
机场安检门口前,我和儿子若无其事的谈笑风生。一起前来送行的外甥女说:“真奇怪,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忧心忡忡,妈妈都是哭哭啼啼,你俩怎么一点事没有”?
我和儿子一时间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做答。局外人启知局内人的心境?
“妈,时间到了,我走了”。儿子突然站起来,抱了我一下。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竟夺眶而出,儿子扭头就走,走的那么快,再也没有回头。
儿子走了,虽然与儿子常常网上相见,但儿子总是说不了几句就匆匆下线,儿子似乎比妈更忙。
他怎么能不忙?他用三年的时间读完了本科,又用了7年的时间拿到了生物学博士学位,接着又进入了一家药企,正式开启了他的人生。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经渐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而他的妈妈由单位的主力队员逐渐靠边,最终退休,越来越闲了。
又一个年底,一行小字呈现在我的微信上:“妈,我这个春节还是不回来,我是不是不孝”?
“何出此言”?我有些不解地回问。
“父母在,不远游,你已经老了,可我们相隔万里,你若是有什么事,一点也指望不上我”。很显然,儿子的回答是充满歉疚的。
“什么是孝?你最大的孝,就是活好你自己。故土难离,叶落归根,那都是文学中的文字,哪里适合,哪里就生根,哪里就是你真正的家”。我一字一字地敲在键盘上。
2026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