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期间，有幸到检察院去实习。那时候检察院大哥问我，以后你是想轻松些赚钱少，还是想非常忙但赚钱多。我说自己想既要轻松又要赚钱。没错，从大学选择跨专业自学法律，就是觉得律师的时间是个人自由支配的，自己掌控时间，掌握节奏。
但是，这样想可大错特错了。
律师既非常忙，又赚钱非常少，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忙起来了，一天整整坐一天，腰不会疼，因为早已麻木，和程序员相比，工作强度并不小，但收入却并不如他们。疫情期间找工作，刷招聘信息，程序员最次也在6K，但凡不是律师的，工资都很高。而律师，1～4K，就没见过上 4K 的，其中不乏在全国设有很多分所的品牌律所。以至于你都在怀疑，这种房租都付不起的招聘信息，到底在吸引谁。
在纠结是选择苏州还是天津后，奔着网评天津发展滞缓，先去苏州闯一闯吧，从此开始职业发展。查看律所官网，看看其运营维护及内容更新情况，或许能判断某家律所的实力，毕竟有许多律所连网站、微信公众号都没有。其次，到司法厅及律师协会去查律所信息及现有的律师信息，以及去查看裁判文书网上的案件数量多少，对这个律所的整体实力作出估量，尽量挑一家靠谱的律所。
然而，网上招聘确实存在很大的信息不对称。
事实并非那么简单，律协、司法厅的数据大多是两年前的，更新缓慢。并不能了解一个律所最近真实情况，也不能看出这个律所人员流动是不是非常剧烈，更难以推测出律所氛围和律师脾气。其次，自己读研前只在家门口的小型律所实习过，并不了解中型律所、大型律所是什么样子。在校期间虽然去过检察院和法院，但毕竟没有去老师们所在的所，缺少了这一理性经验，认知必然受限。于是我选择了一家20几名律师规模的律所，并栽了跟头。20几名律师，我觉得就很不错了，但进去后发现律所官网所谓的业务团队，其实都是虚的，根本没有划分明确专业方向的团队，每个合伙人什么案子都接。并且招聘并非根据你的专业意向配对有关方向的律师，也并非招聘公共实习生好在几个团队轮回体验后再确定跟哪个团队。我们大学是各个老师先给学生上一个月的课，双方互相有个基础了解后才开始导师双选。正是因为自己缺乏律所实习经验，在招聘时根本就没想到要问清这一关键问题。律所主任招聘，当然是往他自己的团队中添加，怎么可能会把资源拱手相送给其他合伙人。当初以为主任代表律所整体对外招纳公共实习生给各个团队的想法，现在觉得真的好幼稚、好单纯、好傻。
疫情影响，律师行业普遍业态不好。对于拓展案源，所在的律所“疯狂”地进行招投标。但凡有政府、事业单位、企业需要法律顾问的，都会发出招标公告，我们每日任务就是去检索这些消息，然后核实，再根据要求去准备材料。和经历一次次的招聘、简历、面试简直一模一样。每个公司要求都不相同，因此每个投标项目的标书基本都是从头重做。（此前这个律所没有积累下多少招投标基础资料，荣誉、证件等都是随手一拍，Word中的照片都留着手指头，根本不是平整扫描仪清晰稿件、尺寸合理剪裁）。所以，我在标书内容和排版上费了很多时间。由于投标时间紧张，只有我一个人，有次制作标书通宵熬到了次日凌晨三点，八点就要提交，来不及去胶装，直接用装订卷宗的打孔器钻孔塑封的。
投标，越投价格越低。有的招标方要求有同领域相关经验，而想要突破0到1，很多律所（不乏知名品牌律所）选择赔本中标、低价中标拿订单。唯有这样，下次再投标才可能满足“有同领域相关经验”，标书（姑且叫它简历吧）才会更“好看”。
价格代表我们的质量，代表我们的尊严。我一开始还有些“傲娇”。在看到实力强劲的对手，全国品牌连锁律所价格比我们还卑贱后，我还对其不遵守市场同行业共同利润底线嗤之以鼻。但接二连三，好几个项目这家律所都成功超低价中标，我们不得不跪了。随即，我们也下调投标价格，但对方价格更低。打价格战是商场上最愚蠢的策略，然而招投标就是最低价中标。学校课堂上的什么综合评分法，什么低价中标会无效，什么除了价格还存在例外，诸如此类的“规矩”，早已被现实的残酷抽打得支离破碎。
在这种行业竞争环境下，道德滑坡，什么企业责任、社会责任，统统抛至九霄云外，人力成本进一步压缩，剩余价值从新入行的人身上进一步榨取。
实习律师这一制度，最初设计是为了提高律师的执业能力，让刚从学校走出来的同学，经过一年的实习后掌握执业律师的基本技能，提升整个行业的质量。但可惜，他们沦为了利润的牺牲品，用后即弃。
许多法官、检察官办案经验远远强过律师，但想成为律师，也得先要成为实习律师。本科、硕士、博士，无一例外。并且，行业都是这么低的价格。在专业积淀上，三者前期的知识储备与投入是不同的。但是只要你想当律师，就得过这一关，就得被拿捏，就得被宰，就得屈服下跪。一个跪过的人，还怎么指望他去维护公平正义？
大家都在安慰自己（包括我在内），将前期的吃亏和被剥削视为风险投资，想着只要熬过这一阶段，成为独立执业律师，就可以获得高额回报。的确有人成功盈利了，实现了从奴隶到将军的转变，也的确有人投资失败了，沦为高级合伙人丢弃的干电池。这种“投资”理念，驱动着很多人明知这一行业机制并不公平，但依旧愿意踏入这一行业。
从2012年接触法律，到自学，到刷题，到过司考，到读研，那曾经的年轻与奋斗，只是转化成了人生经历，却尚未转化成金子。只能说，想当律师的，骨子里都是冒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