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能让桂花重新盛开(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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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到了一年一度的秋天,天气渐渐转凉,树叶慢慢枯黄。在这片略显荒凉的秋色里,村头两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成了一眼就能抓住人心的风景。我正要带着青梅竹马圭,前去看花。

我们一同漫步在秋色漫开的村子里,落叶铺满路面,秋风阵阵,裹挟着桂花的甜香,轻轻撒在渐黄的草叶上。我看向身侧的圭,她浅金色的瞳孔柔和透亮,和秋日的景致相融,看得我心头一动。她忽然转头望过来,视线相撞,她秀丽的脸庞撞进眼底,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忙偏过头,生怕她看见我泛红的脸颊。

她看着我害羞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我轻声问她。

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半掩着笑意说:“我在笑某人偷偷看我,看完还会害羞。我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难道还会看腻,要偷偷打量吗?”

说着,她抬手轻轻把我的脸转向她:“我们之间哪里需要偷看?想看,我给你看。”

望着她盛满温柔笑意的脸,我心跳得更快,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我们相视一笑,安静地站在秋风里,没有再多言语。

秋风撩起她乌黑的长发,不知何时,几朵蜜黄色的桂花落在发间。风掠过我身旁,捎来淡淡的花香。我闭上眼,嗅着她身上清甜的气息。

很快我们来到桂花树下。这两棵是四季桂,寓意长久相伴,当初正是看中这份美好的寓意,我们才一同种下它们。两棵树各自独立,却有部分枝干交缠在一起,如同紧紧相握的手,是难得的连理枝。它们朝朝暮暮彼此相伴,浪漫得不像话。

“木,你看,两棵树中间相连的树枝断掉了。”圭疑惑地开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交缠的连理枝断成两截。我没有多想,此刻我只想和圭静静共赏满树桂花。

我们坐在桂树下,清幽的花香缓缓漫开。圭从家里带来月饼,递了一块给我。指尖相触,她的指尖微凉,我恍惚间想象出她中指戴上戒指的模样,她笑意盈盈,我挽着她的手,一同走向……

思绪还没落地,她轻轻推了推我的额头,将我从幻想里拉回现实。她疑惑地望着我,我看向她莹白透亮的脸庞,像一块温润的玉圭,美丽,却又脆弱易碎。她不施粉黛,满是鲜活的少年气。在她的注视下,我接过月饼。

她小嘴微微嘟起,双手叉腰,带着一点嗔怪:“木,你又发呆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别走神啦,我们是来看桂花的。”

我连忙应声。我们一同望向盛放的桂花,奶白色的小花像零星飘落的初雪,花香清淡悠远,翠绿的枝叶,让桂树在秋日里生机勃勃。我们不约而同看向那截断开的连理枝,哪怕已经断裂,远远望去,依旧像彼此牵住的手,叫人羡慕。

我看向圭的手,纤细莹白,指节柔和,温润如玉。我慢慢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她回头看向我,我躲闪的目光、涨红的脸颊无处躲藏。她笑了笑,反手牵住我的手,将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我的心又一次砰砰直跳,话到嘴边,又不忍打破这份安静美好,默默咽了回去。

望着身侧的圭,我想起我们初见的那天。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日午后,我照常出门玩耍,来到常去的小溪边。和往日不同,树荫下坐着一个小女孩,有着浅金色的眼眸和莹白的肌肤。我被她吸引,忘了此行的目的,上前搭话,她也温柔回应。闲谈间我得知,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一直由爷爷奶奶抚养。我轻声安慰她,她眼角泛起泪光,那一刻,我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后来她告诉我,她喜欢虞美人,喜欢它明艳热烈的花色。我送给她一方绣着虞美人的手帕。

回过神,圭还靠在我的肩上。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拿起月饼咬下一口,豆沙的甜在舌尖散开,我很快吃完了整块月饼。

圭抬起头,看见我嘴角沾着豆沙馅,拿出那块虞美人手帕,轻轻替我擦干净,打趣道:“这么粗心,还留着馅在嘴边,难不成是留给我吃的?”

我被她逗得开怀大笑,圭也跟着笑起来,笑声落在桂树下。

笑罢,圭偏过头,说出一句让我欣喜万分的话:“等到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我们就办婚礼吧。我们都已经成年了,跟你说这个,我有点害羞。”

她说完捂住通红的脸,时不时从指缝里偷偷看我。我立刻答应下来。

“真的?”

“千真万确,我发誓!到时候,我给你准备最漂亮的婚纱和婚戒。”

“那太好了!千万不许反悔,我等着你来兑现承诺。”

互诉心意之后,我们各自回家。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一次分开,便是永别。

往后好几天,我都没有圭的消息。村里的人看见我,总是躲闪目光,低声窃窃私语,不安感一点点攫住我。我去问父母,他们像是藏着秘密,刻意回避我的问题。母亲刚要开口,就被父亲出声制止。从前他们从来不会这样对我,我心里清楚,一定出事了,和圭有关。

我拼命朝着圭家的方向跑去,脚步越来越快,一边跑一边祈祷圭平安无事。就算被石子绊倒,我也不敢停下,生怕晚一步,坏结果就会到来。赶到圭家时,我看见她失魂落魄坐在床上,一旁躺着她病重的爷爷奶奶。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一言不发。往日莹白的脸沾满尘土,黯淡无光,浅金色的瞳孔失去了所有光彩,唯有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虞美人手帕。

我无从知晓发生了什么,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圭,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你一起面对,别害怕,还有我。”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停滑落,她依旧不肯说,只是柔声让我离开。我想要留下来陪她,她却用从未有过的凶狠,吐出一个字:“滚。”我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盛满绝望、悲伤,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可那时的我,没能读懂。我只能沉默着离开。

再见到圭,是一个大雨倾盆的上午。她一瘸一拐走在街上,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伤痕累累的身上,长发散乱垂落,遮住脸庞。她佝偻着身子,步履不稳,路边的村民围着她辱骂,叫她荡妇、扫把星。

我不敢相信,曾经鲜活明媚的圭,变成了这副模样。她经过我家门口时,忽然朝着我奔过来。我想去接住她,却被母亲死死拦住。圭冲到门前,被父亲一脚踹倒在地。父亲厉声咒骂:“你这个淫妇,离我家木儿远点!”

她倒在泥水里,我看清了她的脸,眼皮浮肿,往日透亮的眼眸浸在雨水中,黯淡无光,脸色惨白,再也找不到半分少年时的鲜活。她眼神空洞,泪水不断淌下,朝着我伸出沾满泥水的手,渴求我拉她一把。我也伸出手,想要触碰到她,可母亲死死挡在中间。明明我们之间只有不到一米,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长河。她明白没有希望,拖着单薄的身子,再次走进滂沱大雨里。

我问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怒气冲冲地告诉我,村里已经传遍了,圭频繁去找村长,拿自己换取钱财,拿到之后又要挟村长,要不是乡亲们及时赶到,村长恐怕会被她谋害。

我心里清楚,善良纯粹的圭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方才她狼狈的样子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我想不通,为什么她会被安上这样的污名,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隐情。我一定要查清真相,还圭清白。

雨停之后,我不顾父母阻拦冲出家门,在村子里四处寻找圭的踪迹。最后,我在村头那两棵桂树下找到了她。她吊死在那根断裂的连理枝上。

我急忙上前,把圭从绳结上放下来,绳子随着她落下应声断裂。怀里的圭早已没有温度,只剩一具冰冷的躯体。秋风肆意呼啸,奶白色的桂花簌簌飘落,落在她的长发上。这一次,我再也闻不到清甜的香气,只有刺骨的寒意。我闭上眼,任由泪水奔涌而出,放声大哭。哭声引来附近的村民,他们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任由我在桂树下宣泄悲痛。

村民渐渐散去,我的眼泪也流干了。冷静下来,我看向那根吊住她的粗布绳,在贴近脖颈的位置,垫着那块虞美人手帕。圭不像旁人那样坚韧,扛过磨难继续往前走,她永远停在了这里,如同玉圭一般易碎。我把圭安葬在两棵桂花树下,在坟前站了很久。我下定决心,不能让她带着冤屈离开,我一定要还给她清白,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打算去圭的家里寻找线索,可等我赶到,村民举着火把,不断往屋子里面投掷。大火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他们想要彻底抹去圭存在过的痕迹。带头的人,正是村长。人群里不断响起咒骂声,有人起哄,说圭是给村子带来灾祸的祸端。

我想要上前阻拦,拥挤的人群把我隔绝在外。我大声喊道:“圭不是祸端!”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异类。村长走到我面前,愤怒地说:“木儿,别乱说话。那个圭,就是个魔鬼,她敲诈我,还想害我,顶替我村长的位置。”

我没有争辩,只是攥紧拳头,指尖泛白,死死盯着他。他被我的眼神震慑,带着村民匆匆离开了。

我望着被大火焚毁的房屋,只剩下满地残垣断壁。就在我以为线索就此断绝的时候,我想起圭曾经和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会把所有秘密,藏在我们初次相遇的小溪边。

我抱着最后的希望,飞快奔向溪边。溪水蜿蜒绵长,我站在岸边手足无措,这么大一片地方,该去哪里寻找?直到我看见一株枯萎的虞美人。

那是圭最爱的花,秘密会不会就在附近?我小心翼翼走到花旁,轻轻把虞美人挪到一边,生怕伤到它,然后徒手刨开泥土。果然,土层之下,躺着一个泛黄的信封。我连忙捡起来。

还没有拆开,我就已经心生恐惧,我害怕信里的文字,会把圭所有的苦难再次铺展在我眼前。可想要还她清白,我别无选择。

拆开信封,第一眼看见的字,就让我的心狠狠抽痛:木,救救我。

短短四个字,藏着她无助的呐喊,我直直跌坐在地上,恍惚间,又看见大雨里,她朝我伸出手、苦苦求助的模样。

平复心绪,我继续读下去。信里写,圭的爷爷奶奶重病卧床,家里贫寒,凑不出昂贵的医药费。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去找村长,用自己换取救命的钱。可村长拿到她的付出之后,背弃承诺,反过来污蔑她勾引、谋害自己。爷爷奶奶迟迟得不到救治,最终撒手人寰。之后发生的一切,便是我亲眼所见的那些惨剧。

信的末尾写着:木,不要管我的事情,你斗不过他们的。最后我想对你说,我爱你,但这辈子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我希望你往后余生,都可以好好活着,开开心心。

读完信,我长久沉默。我痛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一切。如果我早点发现,圭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仇恨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我清楚这违背了圭的心愿,可比起顺从她的叮嘱,我更想要这些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想起家里祖传的毒药秘方,这个药方从不对外说起,怕被有心人滥用。我只在祖训里读到过它的记载:药无色无味,服下之后很快毒发,药效发作时,人会看见自己此生最惦念的人。它的名字,叫做相思树。

我揣着圭的信回到村子,脑海里反复回放她含冤离世的画面。就在这时,村头传来村长的声音,他当众宣布,女儿不久之后就要成婚。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成型。我主动提出,去婚礼的后厨帮忙。

村长看向我,眼底藏着忌惮,他怕我因为圭的死寻仇。我察觉到他的顾虑,开始装作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以为圭的死已经把我逼得精神失常,便同意了我的请求。

距离婚期还有一段时间,我常常独自往后山跑。山间就算有阳光,依旧寒意刺骨。冷的不只是天气,还有我对这个世界残存的希望。很多个夜晚,我直接住在山里,只为采摘配药需要的药材。药材一点点集齐,我心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期待——我很快就能再见到圭了,很快了。

到了大喜的日子,村民陆续赶来赴宴。我特意把父母安排在单独一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只觉得厌恶。他们的安稳喜乐,是用圭的性命换来的,今天,该还债了。

后厨通往宴席的小路,经过圭的坟墓。村里人忌讳这里晦气,很少有人过来。这里,就是我投放“佐料”最好的地方。我准备了一份让他们永生难忘的礼物,新娘、新郎,还有我的父母,他们的那份饭菜里,我没有下药。

后厨备好所有饭菜,婚礼正式开始。听着满堂欢声笑语,我跟着扬起嘴角,笑意里满是嘲讽。看着他们吃下掺了相思树的饭菜,等到司仪准备宣读祝福词,我无视旁人诧异的目光,走上台前,和司仪说,由我来送上祝福。村长心里隐隐觉得蹊跷,可今天是大喜之日,加上我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没有多加阻拦。

我接过话筒,望着台下一张张仇人的脸,心里没有半分紧张,只觉得一身重担终于卸下。我说出的话,让众人从不安,慢慢陷入巨大的惶恐。我念的不是新婚祝词,而是那封我在心底默读千百遍的遗书:

木,救救我。

我的爷爷奶奶如今卧病在床,我想救他们,可是高昂的医药费让我望而却步,我的家庭并不富裕,根本就凑不齐医药费。我有想过向你求助,但我知道你家里现在的情况帮不了我,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向村长出卖我的身体,对不起,木,我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可是事后村长并没有兑现承诺,反而诬陷我是勾引他并且想毒害他的毒妇,我的爷爷奶奶也因久久得不到救治,最终离世了。现在我唯一挂念的人就是你了,可我并不想连累你,于是在你上门的时候将你赶走,屋外大雨将至,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看到了我的信,一定要将下面的话牢牢记住。

木,不要管我的事情,你斗不过他们的。最后我想对你说,我爱你,但可惜这辈子我陪不了你了,我希望你往后余生都要快快乐乐的活着。

村长急忙起身想要上前阻止,药效恰在此时发作,他重重瘫倒在地。其余的村民接连倒下。相思树药性不稳定,异变在此刻爆发:他们没有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眼前浮现的,是大雨里步履蹒跚、满身伤痕的圭。

他们看着圭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被无边的恐惧裹挟,慌乱抓起身边的碗碟,狠狠砸向那道虚幻的影子。这个幻影,我看不见,也不想看见。我不愿再一遍一遍,重温圭的苦难。

我冷漠地看着眼前一切。我明明知道,这不是圭想要的结局,可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对不起,圭,请你原谅我。我的父母和一对新人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这场沦为炼狱的婚宴。

直到所有罪人,都在极致的恐惧里停止呼吸。我转身离开。想到恶人终受审判,我放声大笑,笑得洒脱又痛快。笑意褪去,泪水汹涌而出,我捂住脸痛哭。大仇得报,可我心底只剩下无边的悲哀。那一天,我哭了很久,眼睛红肿,依旧停不下来。等我回过神,夜色已经笼罩整个村庄。

村子静得可怕,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我慢慢走到村头,两棵桂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我从口袋里拿出当初圭送给我的月饼,长久的搁置,表面长满霉菌。我把剩下所有相思树药粉,撒在月饼上,大口吞了下去。我没有尝到发霉的苦涩,舌尖萦绕着淡淡的甜,像圭在我身边的时候一样。

眩晕袭来,我坠入幻境。回到桂花树下那场没能做完的梦。盛大的婚礼四周,四季桂尽数盛放,每一棵树的枝桠之间,都生着紧紧相依的连理枝。圭穿着洁白的婚纱,朝我伸出手,邀我走上礼台。她笑得灿烂,和盛放的桂花一样温柔耀眼。

故事的最后,桂花真的盛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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