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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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某个下午,杨木子走在街边人行道上,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见到树下有只狮子,大张血口,露出獠牙,怒目圆瞪。杨木子吓一大跳,魂都要吓飞了,慌忙推开旁边一扇玻璃门躲了进去。等回头再看时,狮子不见,树下站着一条狗。杨木子惊魂未定,隔着玻璃仔细观察,的确是一条狗,一条体格健硕的金毛,低垂脑袋,高翘尾巴,抬起后腿,对着树干底部滋尿。杨木子松一口气,原来是自己看错了。

店里的一位侍者走过来说,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吗?杨木子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闯进了一家酒吧,此刻还没到深宵午夜纵情狂欢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所有桌子都空着,看起来冷冷清清。侍者身穿黑色西装马甲,搭配白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醒目的红色蝴蝶结,看面相和杨木子差不多年纪,二十三四岁,可能也刚从学校里出来。在他身后的吧台里,有一位同样装束同样年轻的侍者,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着几只透明玻璃杯。

杨木子随便问了一句,现在几点?只是给自己的突然闯入找个借口。侍者说,还不到六点,您要不找个位子坐下,品尝一下我们店的特色,我们有世界各地的啤酒,德国黑啤、比利时白啤、瑞士原浆,品类很多,任您挑选。侍者讲话时脸上始终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语速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彬彬有礼。

杨木子并不想喝酒,在来之前他已经陪客户喝过了,尽管只是几杯威士忌,但他现在已经感到头脑发胀,眼皮发沉,昏昏欲睡,刚才错把金毛看成狮子,想必也是体内的酒精在作怪。杨木子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侍者说,给我来一杯冰水。侍者回道,非常抱歉,我们店不提供冰水,只有苏打水。杨木子说,那就来一杯苏打水,记得加冰块。

侍者走向吧台,不到一分钟又回来,把一只盛满透明液体的圆筒玻璃杯摆到桌上,说,请慢用,这边先不打扰您了。侍者走后,杨木子看了看手机,现在是五点四十分,公司年会是七点钟开始,时间还挺充裕,他便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起来后感到浑身轻松不少,于是起身离开酒吧。

公司举办年会的酒店离这里不远,就在同一条街上,杨木子没走多久,便望见马路斜对面的酒店招牌。杨木子通过旋转门走进酒店大堂,宴会厅就在一楼,推门进去,宽敞明亮的大厅内依次排列着数十张圆桌,每张桌旁都围满了一圈人。杨木子待的公司除总部外,在全市各区各条街道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门店,他先前光知道公司人多,可没个概念,如今望着这满大厅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数量没有二百也得有一百五,场面壮观,令人惊叹。大厅最前面有一块高出来的舞台,台面铺着红毯,两张巨大的帷幕紧紧合拢,杨木子来不及细看,一位身穿西装马甲、打着蝴蝶结的服务员走到他跟前,礼貌询问,请问是来参加年会的吗?杨木子点点头。他说,您知不知道自己坐哪一桌,我方便带您过去。杨木子支吾着说,我不知道,得看一看……他想起店长在群里发过通知,他们的桌号应该是十五到二十之间,但具体数字记不清了。

杨木子刚准备掏手机,服务员忽然问他,您是不是杨木子先生?是,我是,杨木子分外惊讶,你怎么知道?服务员说,那就对了,杨先生,所有人都到齐了,就差您一个。杨木子说,什么意思,怎么叫就差我一个?服务员不予解释,抬起胳膊给他指路,请跟我来,您的座位一直给您留着的。

杨木子跟随服务员来到舞台底下第一排最左边的一桌,几个人围桌而坐,中间确有一处空位,桌上还摆着一块印有“杨木子”三个字的名牌。这不可能!杨木子看着那块牌子,感到难以置信,自己只是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员工,因为前三个月的业绩没达标,还被延长了实习期,怎么会有自己的专属座位。再看那一桌的其他人,都是陌生面孔,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不知道与自己同一门店的那几位同事此刻又坐在哪里。他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座位应该是在……他的脑子飞速旋转,忽然灵光一现,说,对了,十八桌,我应该坐在十八桌。可是服务员却将他推向桌旁,一边说,没有错,杨先生,这就是您的座位,快坐吧,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杨木子半推半就地坐下,服务员拿掉桌上的名牌,从他身后走远。他发现桌上没有摆菜盘,没有摆餐具,没有摆酒水,就连装饰用的花束也没有,一张玻璃转盘光洁明净,空空如也。而更加诡异的是,同桌这些人都端坐着,挺直腰板,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厅里充斥着嘁嘁喳喳的谈话声,有说有笑,偏就这一桌保持沉默,气氛压抑,好像这些人不是参加年会,而是来开一场讨论重大问题的严肃会议。杨木子还在观察,坐在他右手边那人这时凑过来问,你是第几个?杨木子转头看向他,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说,什么第几个?那人说,当然是上去表演节目,我是第四个,你是第几个?杨木子又惊又疑,想当初店长向他们透露公司要举办年会的消息时,只说是请全体员工吃顿饭,并没说要表演节目,何况就算真有此事,他也压根没报名。他说,什么表演节目,我不上去表演节目。那人说,不可能,坐这一桌的,都是来表演节目的,因为我们都遭到过客户投诉,要接受惩罚。

杨木子越听越糊涂,又隐隐觉得这其中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他说,你什么意思,最好给我说清楚。那人说,就比如我吧,我是因为客户自己走错了约定地点,以为我放他鸽子,就把我投诉了,所以我被领导安排上台,打算等会儿给大家表演个魔术。他扬了扬下巴,目光瞟向另一边说,还有你旁边那位女士,她是第一个上场,已经去后台准备了,她比我更倒霉,就因为客户觉得她长得不好看,就把她给投诉了。所以你既然坐在这里,那一定是做了什么冒犯客户的事,收到了投诉,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好遮掩的,你就承认了吧。杨木子回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座位刚才还有人,此刻已经空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一定是搞错了。杨木子心里愈发慌乱,他感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古怪,好像有人专门为他设下圈套,然后引诱他一步步陷进去。杨木子想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他承认自己下手是重了点,可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是迫不得已,再说那也不是他故意为之,明明是对方先……不行,他当即决定,得找到店长问个清楚,看看是不是因为那位客户投诉,自己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推上台去表演节目。

杨木子朝四周张望,大厅里无数张面孔在晃动,分不清谁是谁。他拿出手机,可信号似乎被屏蔽了,消息怎么都发不出去,打电话也是一阵忙音。刚才带他过来的那位服务员在不远处走动,杨木子伸手招呼,他没有搭理,径直走到宴会厅最右侧,弯下腰不知在跟谁说话,随后便有五个人站起来,跟随他走进对面墙上的一道侧门。

片刻之后,服务员独自一人从门里出来,杨木子挥舞双臂,想引起他的注意,然而恰在此时,整个大厅的灯全部熄灭,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过了几秒,舞台上方亮起一排射灯,光线打在暗红色帷幕上,形成几个鲜亮亮的光圈。杨木子的座位正好面向舞台,他无需偏头或转动身体,就能看清台上的情况。从两块帷幕的缝隙间钻出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脸上挂着笑,仰首阔步走到台前。原本还在散漫游移的光束像是受到了吸引,一下聚集到白西装身上,将他照得通体发亮,熠熠生辉。白西装举起话筒,声音从挂在大厅两边墙上的音箱里传出来,洪亮,热情,富有磁性。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晚上好!年会马上就要开始,请各位务必保持安静,把手机调到震动模式,如无必要,请勿离席,如需去洗手间,也请小心走动,不要发出太大声音,以免影响其他人的观看体验。

说完一段,白西装停顿一会儿,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又接着说,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想必各位同我一样满怀期盼,迫不及待,那么我在此也不过多废话,我宣布年会正式开始,首先有请公司董事长上台发表致辞!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持续了近两分钟,然而直到渐渐平息,人们开始小声议论,台上仍不见有人登场。白西装原地站着,表情同样疑惑。又过了大约一分钟,一位穿工作服的人从舞台侧边走出来,脚步匆匆,走到白西装身旁悄声耳语。白西装神色凝重地点着头,很快又将表情收起来,恢复笑容,等工作人员下去后,举起话筒说,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由于消息的滞后性,节目组能对当前发生的状况做出及时调整,在此我向各位郑重道歉。他弯腰九十度,把一抹打了发蜡,油光可鉴的头发对着台下。起身后他说,根据刚刚收到的情报,我们的董事长因私自挪用公款,于今日下午四时携其女秘书畏罪潜逃了。全场一片哗然,白西装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说,不过请各位放心,我们已经报警,相信警察很快就能将其逮捕归案,对于这种损害公司利益的害虫,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台下有人跟着起哄,对,一定不能轻饶,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白西装说,但不管怎样,年会也不能停,要继续进行,为了不打搅大家的雅兴,我们直接进入表演环节,下面有请第一位表演者登台!

白西装在一片掌声中退到舞台侧边的耳幕后面,中间的两块帷幕缓缓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位穿着打扮十分妖媚的女人,身上裹着一套深蓝色连衣长裙,腰围紧缚,裙摆外扩,看起来像一束倒置的蓝色花朵。女人走到此前白西装站立的位置,灯光照向她,贴在脸颊和额头上的银片闪闪发亮。杨木子觉得女人的扮相像舞蹈家杨丽萍,可当她举起话筒开始演唱时,他才意识到台上站着的不是杨丽萍,是龚琳娜。女人张大嘴巴,发出“啊——”的怪叫,声音尖利,阴阳顿挫。现场没有背景音乐,台下观众寂静安然,真像是欣赏某种天籁似的淡定地看着台上。只有杨木子觉得耳膜疼得难以忍受,好像有钻头在钻,他紧紧地捂住耳朵,极力忍耐,可那种钻痛还是不停地刺入大脑。

终于等到“演唱”结束,女人放下话筒,对着台下鞠躬。全场顿时掌声雷动,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大声叫嚷,唱得太好啦,再唱一个!女人起身后,双臂挥了挥,脚下“呲”地冒出一团白烟,将她全身包裹,紧接着从烟里飞出一只孔雀,羽毛丰硕,色彩绚丽,一对翅膀展开扑腾,飞到舞台上方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等到烟雾散尽,白西装重新回到台前,一边打着手势让台下保持安静,一边说,看来各位对第一个节目非常之满意,不过也请保持克制,因为后面的节目会更加精彩,接下来有请第二位表演者登台!

帷幕拉拢,又拉开,里面有五个人站成一排,最左边起头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右边四位都是男性,五个人没有任何妆造,身上穿的是公司统一配发的工作服。他们并行向前,步调一致,走到半途,两边的四个人先停下,中间那位则继续向前迈进两步,五道光束分别照亮他们。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晚上好。中间那位模仿白西装讲话,只是情感上没那么丰富,语气显得生硬冷淡。他没有拿话筒,可声音依旧从大厅两边的音箱里传出来。

我店员工因服务态度恶劣而遭客户投诉并上电视新闻,对公司形象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发生这样的事,究其原因,一是我作为店长领导无方,管教不严,二是我店员工服务意识薄弱,职业素养亟待提高。对此我认为简单的歌舞唱跳已无法抵消我们的过失,借今天这个机会,当着所有领导和同事的面,我与本店全体员工将做一次深刻的自我检讨。

说罢,后面的四个人各自转身,两两面对,前面的店长大喊一声“开始”,两个站在左侧的人率先抡起胳膊,往对面人脸上狠狠扇去一巴掌,接着又轮到两个站右侧人的出手,同样结实地回敬对方一耳光。四个人就这样不停地相互掌掴,而站在最前面的店长也没闲着,两手交替着往自己脸上扇巴掌,一下接着一下,与身后四人的频率保持一致,声音合在一处,清脆响亮,像在放炮仗。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来到杨木子和身旁那人中间,俯下身说了几句,那人说一声,好,我这就去。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杨木子趁机拉住服务员问,我也要上去表演节目吗?服务员微笑着说,那是肯定的,不过您不用着急,等快轮到您的时候,我会提前带您去候场。杨木子说,可我根本没报名参加节目,就算是有人替我报了名,那为什么没人提前通知我,非要等我到了才跟我说?服务员朝舞台看了一眼,那五个人还在相互扇巴掌。他说,实在抱歉,我只是负责维护现场秩序,对节目策划事宜确实不太清楚,我可以帮您问问,但是现在我得先带这位先生去候场,毕竟时间紧迫。

服务员领着那人从杨木子身后绕过去,走到大厅最右侧墙边,原来那里也有一道侧门,一打开,里面的灯光便漏了出来。舞台上,最边上的那位姑娘最先支持不住,在又挨了一记耳光后,她的身体摇晃得厉害,胳膊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看来是没力气了。站在她对面的同事轮空了一次,继续扬起手臂,毫不留情地往姑娘脸上招呼。“啪”的一声,姑娘脑袋一歪,短发飘逸地一甩,整个人像中枪似的侧身倒地。其他人闻讯停止动作,朝地上看去,同排的三个人走到姑娘身边,两个人抓她的胳膊,一个人抬她的脚,合力将其拖了下去。那位店长独自留在台上,对着台下郑重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们的自我检讨到此结束,请各位引以为戒,下不为例。说罢,向台下低头弯腰,深鞠一躬。

整个大厅再度沸腾,又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其间有人高喊,打得好啊!就应该这样,有错要认,挨打要立正,再打一个!

店长走下台,白西装上台,控制住现场局面后进行报幕,有请下一位表演者登台!

帷幕缓缓拉开,这次后面没有站人。随着一声霹雳般的巨响冲破音响,许多人从天而降,大概有十来个,有的手执长枪,有的手握关刀,身着白色或黑色戏袍,涂着花脸,身后插着令旗,一副京剧里的武生造型。那帮人落地站定,像棋谱一样黑白交织,大厅里又响起一阵紧密急促的锣鼓声,他们便开始相互对打,枪尖与刀刃碰撞,发出叮呤咣啷的脆响。打了一阵,未分胜负,两边人交错行走,互换位置,原地转几个圈,摆几个造型,又接着对打。

杨木子正看着,耳边忽然有个声音说,杨先生,马上要轮到您上台了,请随我过去候场。转脸一看,还是那位服务员。他说,这么快就轮到我上了?服务员说,是的没错,下下一个就是您的节目。他说,我都说了我没报名参加节目,你们就算要我上,我连自己要演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瞎搞嘛。服务员说,是这样的,杨先生,据我了解,您是因为今天下午向客户泼洒酒水,并殴打客户,遭到了投诉,才被临时派上去的,至于要表演什么节目,他们说您自己有数。杨木子一听,一下火了,有数?我有什么数?我那完全是出于正当防卫,我没有做错,他凭什么投诉我!服务员抬头看了看,台上已经有人倒地,局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穿黑色戏袍的数量超过了穿白色戏袍的。

服务员抓住杨木子胳膊说,时间不多了,请尽快随我过去候场。他的态度虽然婉转,但语气有了明显变化,同时手上用力,将杨木子拽了起来。杨木子还想据理力争,可是服务员的力气出奇的大,强拉硬拽着把他带到右侧墙边的那道侧门。服务员打开门,推他进去,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灯光在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他指向通道尽头说,前面就是候场室,一会儿轮到您上场,主持人会交代该怎么做。实在抱歉,我也不想这么粗鲁地对待您,但我必须得维护现场秩序,您有什么疑问,可以去找后台的工作人员。说完服务员便退了出去,把门关上。杨木子上前抓住门把手,可那门把就跟焊死了一样,怎么也扳不动,门那头响起一阵沉闷的掌声,看来这个节目也已经结束了。

喂,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候场,下一个就是你了。前方有人在喊,是白西装,身旁站着的应该是那位表演魔术的人,此时已经换了身行头,头戴高帽,穿着大红大绿的条纹衣服,打扮得像个马戏团里的小丑。杨木子看着他们过去,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往相反方向跑了起来。谁爱上谁上,老子才不陪你们瞎闹腾!杨木子心里想着,跑到头,转个弯,又跑到头,再转个弯,前方有门,绿色指示牌挂在门头,标记着“安全出口”。杨木子推门而出,穿过酒店大堂,通过旋转门,终于来到外面的街道。

天已经黑了,马路上车辆拥堵,行人熙来攘往。杨木子回身看了看,没有人追出来,于是放下心,站在马路牙子上点起香烟,望着城市夜晚繁华的街道,思索着一会儿找个什么地方吃点东西。

一根烟抽完,杨木子把烟蒂弹进路边的下水井,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然而没走多远,忽有一股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说不上好坏,就是觉得身后有人接近,不等他回头,后脑便挨了一击,虽说不疼,但还是浑身一震,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混沌中,杨木子感到天旋地转,身体像是随时会被甩出去。周围喧闹嘈杂,有人在大声喧哗。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子只能开一条缝,视野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他听到有人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清,但还是随口回了一句,然后便把眼睛闭上,沉沉睡去。

杨木子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间里亮着灯,看布局似乎是一间酒店客房,灰色的地毯,淡黄的墙面,房间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没有窗户,显得有些闭塞。杨木子下床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见有人站在门外抽烟,正是此前带他去候场的那位服务员。服务员看到杨木子,吸了一口烟后,把烟头丢进靠墙的垃圾篓里,说,你终于醒了。走廊两边还有很多道门,每个门上都有相应的号牌,正对面的那间是204,杨木子待的这间是205。

杨木子问自己这是在哪,服务员说,当然是在酒店。他说,我记得我走在街上,怎么一下到这了?服务员说,你晕过去了,是我把你打昏的,本来想报复你,没想到你这么不经打,才一下就倒了,我只好把你扛过来。杨木子回想起来,赶紧摸摸自己的后脑,似乎没什么异样。他说,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服务员说,怨你呗,我带你去候场,你不好好上台,自己偷摸着跑了,扰乱秩序不说,还害得我没法跟上面交代。杨木子叫嚷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你们自己瞎搞……服务员摆摆手,打断他说,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年会反正也停了,一切结束,你走吧。

走?杨木子往走廊两边看了看,你告诉我该往哪边走,哪里是电梯?服务员往身后退一步,站到对面那扇门前说,没让你坐电梯,有位老朋友在里面等你,你快进去吧。杨木子不解,老朋友?是谁?服务员轻轻一推,房门显出一条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说,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快别浪费时间,这回我盯着你,你可别再想跑了。

杨木子走进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里面不是客房,是一间类似于KTV那样的包厢,采光极好,有一扇占满整面墙壁的落地窗,明丽的光线透过薄纱帘照进来,洒满整个房间。窗户正对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二十四寸的大显示屏,乌黑反光,倒映出整个房间的轮廓。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硕大的方形茶几,周围围了半圈沙发,一个男人坐在里面,对着杨木子伸手招呼,你来了小杨,快来坐,别客气。

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脸型瘦削,看起来文质彬彬,身上穿的西装面料光滑,做工精细,跟杨木子穿的工作服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手腕上戴的那块机械表金光闪闪,一看也价值不菲。男人姓刘,三十来岁,是杨木子最近带的一位客户,既是富二代,也算是年轻有为,有自己的创业公司,家境优渥,为人谦和,待杨木子十分亲切。

杨木子在沙发边坐下说,刘总,原来是您在这等我。他注意到黑色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一瓶洋酒,还有两只浅口的玻璃杯。男人往杨木子这边挪动,把酒和杯子也移过来,其中一只杯子放到杨木子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的一角。男人说,跟你说多少次,叫我刘哥就行,怎么改不了口。杨木子说,不不,还是得叫您刘总,毕竟您是我的客户。他说,行吧,随你,不过小杨,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我很欣赏你,你知道吧。男人边说边拧开瓶盖,往两只杯子里倒酒,倒得不多,只到杯身的一半。男人举起杯子说,来,喝一杯。杨木子摆手推辞,刘总,我身体不行,喝不了酒。男人故意别过脸,说,什么话,这酒可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专门拿来给你品尝,两万块钱一瓶的威士忌,你肯定没喝过。杨木子被迫无奈,只得拿起杯子,轻轻一碰,憋着气一口喝下去。

男人说,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杨木子嘴里只有苦味,但他还是强撑笑容说,确实不错。男人又给他斟了半杯,这回没急着让他喝。小杨,他说,这半个月,我对你的表现很满意,你带我看的几个地方都很不错,你讲解得也很细致,业务能力的确过硬。我呢也仔细考虑过了,市郊的那套花园别墅很合我意,我回去就跟家里人商量,过两天正式敲定了,我会给你打电话。杨木子点点头,那我就先谢谢刘总了。他说,你太客气了,就算要谢,也应该是我谢谢你,替我选了这么一个好地方。来,我们再干一杯,就当是提前庆祝合作愉快。

两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男人边倒酒边说,小杨,容刘哥问你个私人问题。杨木子说,刘总,您问就是。他说,你结婚没有?杨木子说,刘总您说笑了,我才刚毕业多久,哪那么快结婚啊。男人自顾自地笑了笑,说的也是,那你有没有女朋友?杨木子说,没有女朋友,每天上班累死累活,哪有时间找女朋友。男人点了点头,眼神里竟有几分赞许,挺好挺好,小杨啊,作为过来人,刘哥劝你不要结婚,千万不要结婚。杨木子诧异地看着他,刘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男人说,就拿我来说,你知道我有个老婆吧。杨木子点头,听您说过,比您小几岁,是家里介绍的,对吧。他说,何止是介绍,她老爸过去是我父亲的下属,想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攀关系,我其实对她一点都不感兴趣,但奈何父命难违,那时候我创业刚起步,如果不从,家里就要断我资金,我没办法。

男人说着又拿起杯子就喝,杨木子见状,也赶紧跟了一杯。三杯下去,杨木子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热,嗓子像有火在烧,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这外国酒的劲头真是不小。男人也变得满面通红,继续往杯子里倒酒。他说,我跟我老婆结婚有五年,这五年里,我一次也没碰过她。说到男人停顿了一下,目光瞟向杨木子,像是有意在等他提问。杨木子确实有问题想问,但终是没好意思开口,男人自己说了下去,不错,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们一次也没做过,我对她没兴趣,她对我也没兴趣,婚后我们一直分床睡。杨木子说,那你们家里不催你们生孩子吗?他说,催啊,怎么不催,就说没怀上,他们有什么办法。我那个老婆,你不知道她有多爱玩,在外面有好几个异性朋友,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讲,叫男闺蜜。杨木子说,那她家里人知道吗?他说,知道个屁,她在她父母面前伪装得很好,她老爸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很听话的乖乖女,其实浪得不行。我最早发现她把男的带到家里来是什么时候,啊对,就是办完婚礼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两个人在房间里搞,被我看见了,那男的来参加过我们的婚礼,我还把他当成女方嘉宾给他敬过酒,你说这扯不扯。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杨木子说,那你没把他们怎么样?男人说,能怎么样,我说了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她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再说我们结婚的新房她家里出了一半的钱,我没权利把她赶出去。不过我后来还是找她谈过,她也向我做了保证,毕竟我们名义上还是夫妻嘛,这种事当着面确实不好看。杨木子说,难道你们结婚之后一直都这么过?男人说,对,一直都这么过,她过她的,我过我的,结婚这么多年,她换过的男朋友,得有个十一二个吧,这还是保守估计,有些我见过,印象比较深的一个,和你一样大学刚毕业,一个奶油小生,她当时把他带到回家里,不是来搞的,就是顺路拿点东西,他见到我很客气地喊了我一声哥,你说搞不搞笑。

男人又兀自发笑,杨木子没有笑,默默地看着男人,那张涨红的脸已经没有了斯文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在发癫。笑完以后,男人忽然把手伸过来,按在杨木子的左腿膝盖上,脸也凑近过来,一对眯起来的眼睛看着有些恐怖。他说,小杨,我跟你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变态?杨木子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刘总,我没这么觉得。男人说,小杨,有些事你不知道,说了你也无法理解,其实很多时候我感觉很寂寞,想找个人陪。男人一边说,手掌一边开始缓缓移动,先是移到杨木子大腿上侧,随后又开始向大腿内侧移动,那温热的触感让杨木子全身汗毛倒竖,气血倒涌。他下意识地将男人的手挡开,说,刘总,您喝醉了,这种玩笑开不得。

男人摘掉眼镜,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他扑向杨木子,双手将他搂紧,嘴唇贴在耳边,喘着粗气说,小杨,小杨,你陪我好不好,我很寂寞……此时的杨木子不再顾及什么客户情面,又喊又骂,拼命挣扎,可是男人的双臂箍得很紧,妄图把整个身体都压到他身上,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小杨,小杨”。情急之下,杨木子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将杯中酒水泼到男人身上,然而这招不管用,男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兴奋地舔舐起他的耳廓。杨木子伸手够到桌上的酒瓶,握住瓶颈,使尽全部力气,往男人的天灵盖上猛地一砸。“砰”一声闷响,酒瓶完好无损,男人松开胳膊,抱住脑袋,蜷缩在沙发上嗷嗷惨叫。杨木子顾不了那么多,丢下酒瓶就跑,刚打开门,外面竟是万丈悬崖,他反应不及,掉了下去。

杨木子从桌上惊醒,睁大眼睛望着对面的姑娘。那姑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也被吓得看着他发愣。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着,最后还是姑娘先开口,你怎么了,没事吧?杨木子说,我没事,没事。低下头,一边用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揉眼睛,一边平复着无比杂芜的心绪。姑娘解释说,我下班晚了,找不到位子,看到你独坐一桌,就想着干脆拼一下好了,我刚才问过你,这里有没有人,你说没人。她的话倒是给杨木子提了个醒,他忙不迭地拿出手机看时间,十点五十六分,自己趴在桌上睡了整整五个小时。手机里有十多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六点零五分的时候,店长在群里通知说年会取消,底下跟着一堆评论,有询问和猜测年会为何取消的,有对取消年会表示惋惜的,没有一条提到杨木子,店长也没有单独找他,这说明下午发生的事情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杨木子放下手机,再次抬头看向那位姑娘,她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脸上泛着红晕,目光躲躲闪闪地瞥向别处。之前他点的那杯苏打水还摆在桌上,里面的冰块早已经融化,水位涨到几乎与杯口平齐。姑娘面前则是一只高脚杯,杯里的饮料颜色鲜黄,仿佛橙汁,杯口伸出一根吸管,一端被她捏在手里。酒吧是一派热闹景象,到处都是坐着喝酒的年轻人,红男绿女,打扮时髦,谈笑风生,几名穿着西装马甲、戴红色蝴蝶结的侍者举着盘子四处走动。

静坐了一会儿后,杨木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苏打水,这是他第一次品尝苏打水的味道,咸中带涩,喝不习惯,但比威士忌的味道要好很多。杨木子含着苏打水漱口,润了润干燥的口腔,随后吞咽下去。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姑娘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说,你要走了吗?杨木子应了一声,礼貌地一笑,转身离开了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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