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年纪渐长,爷爷在我脑海愈发地清晰。童年错过太多,现在醒悟,拼命拼凑记忆,又不知不觉活成了爷爷当年模样。他热爱花草、热爱养生、热爱生活。血缘绕成一根细线,把爷孙俩隔空拉近,又在命运横添几笔,我不自觉地还原起爷爷当年生活。
如果让我说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那就是没继承爷爷的草药衣钵。童年听信大人之词,对中医无用论,信以为真。于是我扎进书堆,避而远之。十几年后,身体频亮红灯。村中无数老人在医院散尽钱财,终抱病西去。我才悟到中医的重要性,于是翻开黄帝内经,又研读神农本草经,却难参大意。一股悔恨之意升起:要是当年坚持跟爷爷上山采药,观摩抓药,学习中医,定获益匪浅。
如今我经常出入山林,和草木对话,边走边想象爷爷当年上山采药的场景。脚旁出现一株红牛膝,脑海便浮现出有关牛膝的记忆。一位经常腰膝酸软的老伯,来爷爷处求药。一身蓝色中山装,头戴蓝色贝雷帽的爷爷默默拎出一个带拉链的大尿素袋,那是红白蓝横条纹的超大袋子。他取出一袋又一袋,亲自上山采来、晒干、切断的不同草药。整整齐齐地铺在门板上。这个两条长板凳支撑的旧门板,是爷爷的抓药桌。
这些药我基本不认识,但我认识红牛膝,因为爷爷经常挖一大尿素袋红牛膝回来。它全身玫红,细瘦茎秆,比一般药材好看。然而晒干后,红色消散,黯然失色。他抓了一大牛膝放在摊平的旧报纸上,思索片刻,又分别抓了四五把不同的药材。当年我只觉有趣,不同树叶树根混合在一起,爷爷在玩过家家?
一共抓了七副药,每副药配方一致。爷爷弓着身子,眉头紧缩,他粗糙的大手小心地折起报纸四角,把药材包成正方形,然后裁下一截红色塑料包装袋,把这副药严严实实地捆扎好,系上活结。嘱咐完煎药细节,老者付完钱,满意道别。
走在杂草丛生的小径,我的裤脚不时挂上苍耳,沾上草杆,我感到轻松愉悦。爷爷当年在山林穿梭时,也是这种心情吧。他总是天蒙蒙亮就出门,一身破衣破裤,套上那双鞋底磨平、没过脚踝的军绿解放鞋。背上一把锄头,腰上绑上一个发亮的木质刀匣,插进一把大柴刀,便铿锵有力地出门了。
他越走越起劲,尽管鞋子被露水打湿,他还是激情昂扬。路边蟋蟀鸣叫不停,鸟雀时而叽啾。他笑着和迎面的草木花鸟对话,这是大自然的语言,只有他懂。他跨过荆棘丛,又用柴刀砍掉拦路的灌木丛,用手拨开藤条,坚定地沿密林走去。一只躲在灌木从中的野雉猛地飞了起来。爷爷泰然自若,什么蛇虫鼠疫鸟雀,他没见过呢。
他大喜,找到了几日前发现的金丝吊葫芦,看来这片林子尚未被其他采药人涉足。他欢喜地抚摸着一根细藤上疏散分布着的三张叶片,如获至宝般喜笑颜开:没错,就是金丝吊葫芦。他一边嗅着叶片一边欣喜地嚷道。他卸下袋子,挥起锄头朝这株植物的根部用力挖去。
整株植物连根落在锄头上,爷爷忙弯腰抖落泥土。一大串迷你小葫芦般的块茎缀满根部,爷爷忙摘下一个个小葫芦,仿佛慢一秒就会被鸟雀抢走。“这真是宝贝啊!”他兴奋地眉毛都耸动起来,他又朝刚才的土坑挖了几下,果然还有几个落单的小葫芦躲在更深的泥土里。
他继续朝更深处的林子走去,光线越来越暗,偶尔漏进一抹光。他的鞋子上沾满了苍耳和荆棘。眼前出现一株植物,藤条细长且直,叶片似放大的竹叶,左右两片对生。爷爷不作声,像捏我脸蛋般捏了一把这大竹叶,眼里满是爱意。他挥起锄头朝根部猛扎,渐露块根,于是加大力度又挥了几下锄头,一个红薯状的块根便出来了。这是土茯苓,性味平和百搭,利水渗湿,就像一个温顺乖巧的孩子,爷爷很喜欢它。
此时,他感到胃隐隐作痛,这是他上山采药落下的胃病。于是从尿素袋里取出一个奶奶早上烙的酸菜饼,津津有味地大口啃着。又喝了一口装在可乐瓶里的茶水。他匆匆下山,因为今天天气好,趁早回家把药材洗净切碎晒干。
他一边哼着歌儿一边下山,在路边又发现一株兰花,顺路把它带回了家。今天虽收货不多,但挖到了金丝吊葫芦,他感到很满意。走到河边洗手时,他发现河边满是一蓬蓬蛤蟆草。“我孙女这几天感冒,咽喉痛,拔些回去给她煮水喝。”装了半袋子蛤蟆草,满载而归。
奶奶招呼爷爷吃饭,爷爷匆匆吃完饭,忙翻出一袋子草药,在河边冲洗。洗净后,他搬出一把椅子,一把柴刀,一个小木桩,便开始砍土茯苓。土茯苓红薯般个头,需要切片才能晒干。而金丝吊葫芦花生般个头,太阳底下晒一天就干透了。傍晚,爷爷把药材分门别类用塑料袋装好,一同放进蓝红条纹尿素袋。他唤我过来喝药,蛤蟆草汤极为难喝,又苦又臭,但我还是皱着眉头喝光了。
真巧,我散步到一片河滩也发现了蛤蟆草,用手机一百度,果然是当年爷爷给我喝的蛤蟆草汤。它利咽解毒,能缓解咽痛。自从新冠之后,每逢秋冬,我总干咽喉不适,刚好可以拿回家煲汤喝。它长得极像蛤蟆皮,满是疙瘩坑,丑陋至极。但不妨碍它的药效。
回家后,我用洗净的蛤蟆草煎汤,又丢进一撮网购的麦冬,水咕嘟咕嘟小火沸腾着,蛤蟆草的苦涩之气迎面扑来,却毫无药味。网购的麦冬洁白、形似葡萄干、饱满坚实漂亮。而记忆中爷爷山上挖来的麦冬个头小很多,颜色发黄,晒干后满是皱纹、像个干瘪小老头儿,但药味很浓。
暖阳下,我慢慢喝着蛤蟆草麦冬汤,它们滑过咽喉,似带走了秋冬的燥气,咽喉不适舒缓很多。但肩痛难忍,我便拿起艾草棰来回捶打。爷爷当年爷也经常背痛,但他有自己的法子。晚上,他拿出五六个一头开口的小竹筒,点燃一块沾了酒精的棉布,塞进竹筒。几秒后,拿出棉布,将竹筒迅速扣在疼痛部位,竹筒居然紧附皮肤没掉落,神奇!
接着重复上述操作,背上倒扣好几个竹筒。十分钟左右,奶奶帮爷爷取下竹筒,竹筒下的皮肤惊人地鼓起、突兀地紫红。我以为那块肉被烫熟了,大呼小叫,爷爷笑着说没事没事。后来,爷爷赚到钱,买了一套塑料拔罐工具,每隔几天就会在背部进行拔罐。拔罐后,我看得心惊肉跳,爷爷却大呼好爽。
拔罐后,他会拿出自泡的蜈蚣酒,一条近20厘米长、黑黢黢的蜈蚣盘桓在高度白酒中,甚为吓人。爷爷揪出一团棉花,塞在瓶口,浸满白酒后,涂在肩膀。后背够不到,我便帮他涂,整个背散发着一股刺鼻酒精味。想到这,我也买了套拔罐工具,学着爷爷给自己拔罐。
早上天微亮,我便站在室内从上往下捶打后背十多分钟,背渐热,经络打通,神清气爽,这是从黄帝内经上学的。而从未看过医书,大字不识一个的爷爷,当年也这么做。他每天都早起,站在门口,双脚分开,双手握拳,捶打后背。从肩颈捶到腰部,然后弯腰,从屁股捶到小腿。之后,他还会一边唱歌一边扭腰,爷爷腰很粗,扭起来像头大熊,总令我狂笑不已。
爷爷爱花,他把山上挖来的兰花、蝴蝶花等,种在三楼的破脸盆、破水桶里。天天一瘸一拐地爬上三楼,特意看花浇花、给花拔草、给花松土。我没在家时,他便自个儿半桶水、半桶水地往三楼运,直至装满那个旧水桶。“闺女,玫瑰开了,红艳艳一大朵,可好看了。”一次,爷爷脸上出现孩童般狂喜的表情,邀我同去赏花。无疑,爷爷时非常爱花的。
我也曾为花痴狂了整整三年。自从搬回农村老家有了场地,便开始实施酝酿多年的花园梦。种花嘛,需要花、泥土、花盆。于是扛着锄头水桶,从后山竹林里挖最肥的表层腐叶土。腐叶土只有几厘米厚的薄薄一层,收集耗时耗力。但想到我的花园百花齐放、争相斗艳,我便埋头苦干。
接着我又日复一日、孜孜不倦地把土运到三楼阳台,成功愚公移山。可没花盆啊?便趁着夜色朦胧之际,去村里捡瓦罐,悄悄扛到三楼。瓦罐不透气啊,我便一榔头下去把瓦罐拆分,又重新组合成花盆。在我的努力下,终于拥有了几十个大花盆。
于是,每天天一亮,我便带上劳保手套开始忙碌,一盆又一盆地种花。月季、百合、郁金香、茉莉、牡丹、三角梅、蓝雪花......网购了十几种。花有了,可花园太简陋了,于是开始改造花园。围墙刷漆、自制花园牌、自制攀爬架,最后还拆了一张木板床,画上一只龙猫。之后,我疯狂地迷恋上这个花园,又去竹林砍了十几根竹子,用柴刀劈成2米高的竹条。徒手围了一30平米的竹篱笆,几乎惊掉家人们的下巴。
我总觉得花儿依旧长势缓慢,估计营养不良,便做起了堆肥。什么菜叶果皮统统省下来,带到三楼。一层土一层果皮地堆叠。数月后,失败的堆肥臭气熏天,长满蠕虫,苍蝇成群。于是,我速把堆肥统统埋进花盆。由于我用力过猛,几盆花被熏死了,而阳台臭气萦绕久久不散。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做堆肥了。
好在成活的花儿都长得不错,开春后,十几盆郁金香纷纷绽放。而到了夏季,花园郁郁葱葱、各种艳丽的小花儿掩映在绿叶从中,暗自吐芬芳。不时有鸟雀、蜜蜂、蝴蝶前来赏花,我感到无比荣耀与满足。这几年的默默付出,在此刻有了满意的答案。这么说,我的爱花情节,相比爷爷,有过之无不及。
之后一次长途旅行回来,几十盆花草全都惨烈枯萎。我发誓再也不养花了,于是把对花朵的热情转移到草木上。我时常独自在林间漫步,冥冥之中,我感到自己与爷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血液渗透到生活,我不知不觉活成了爷爷当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