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乱世之源
我是云子甫，字元美，啟国临海府定波郡宁海城人。或者按现在的啟国建制，是东都宁海城人。今年是天定安国元年，我一百岁了。
啟国又复归一统，天御大帝启承和结束了六十三年的祥麟之乱，改元祥符，又用十二年定诸藩，改元天定安国。而我，也终于可以坐下来，把这些年的事，慢慢说给你听。若要说我的故事，得先说说这乱世是怎么来的。
神夏的天下，原本是晟朝的。晟朝传了三百余年，少帝五岁被拥立，改元定和。一个五岁的娃娃，哪里坐得稳龙椅？外戚干政，宦官弄权，地方上的节镇——那些手握兵马的藩镇——渐渐就不听朝廷的了。定和七年，叛军攻入京城商洛，少帝十一岁，携玉玺等传国信物，自焚于宫内。
我后来听人说起这事，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推上那个位置，最后烧死在宫里。他死的时候，怕是什么都不懂吧。少帝死后，又过了几年，十二岁的安帝李筑被群臣拥立，在太城继位，改元盛明，史称“后晟”。可那时候的后晟，已经偏安于中畿伊河一带了。说是天子，其实也就是个诸侯罢了。地方上的节镇，一个个都成了独立的诸侯，互相攻伐，混战不止。后世史书上说，这时候是“八代二十国”——有八个称帝的政权，二十个称王的政权，还有数不清的小国。
我出生的时候，这乱世已经一百多年了。
可宁海城还算太平。啟国占据江越大部分，国中有八府十六藩，是乱世之中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我小时候，宁海城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城里有集市，有戏台，有来来往往的商船，从太江上驶过。
若是生于太平年间的宁海城，我与她定会相守此生，泛舟太江，游尽啟国八府，可惜……生在了这乱世之中。
乱世之中，众生如蜉蝣。
（一）出生
清禾三年，我出生了。
父亲云瑀，母亲苏袖，是城里米商苏氏的女儿。我们家住在宁海城云家巷，是本家嫡系。说来也怪，本家嫡系连续四代都是单传，人丁不旺，倒是旁系分家，枝繁叶茂。可那些旁系分家，对本家还是很尊重的。每逢年节，都来拜望。
父亲是个偃师——也就是木偶师。云家的偃师手艺，传了九代了。先祖云翊本是西南蛮云国人，云国灭亡后，北逃到了啟国境内，拜宁海城一个周氏偃师为师，学了木偶手艺。从那以后，云家就在宁海城扎了根。
我小时候，家里有个大木箱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木偶。有生旦净末丑，有神仙老虎狗。父亲说，这些木偶都是有灵性的，你好好待它们，它们就好好待你。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灵性，只觉得那些木偶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真的在看着我。
（二）初见
清禾十一年，我八岁。
那年秋天，父母沿着运河北上去东海芜国表演。芜国在啟国东北，隔着太江，隔着运河，要坐船过去。他们走了三个多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母亲说，他们在回来的路上，经过桑丘，正赶上曹国和诸国在那里打了一仗。几个村庄受了波及，他们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看见这个小姑娘坐在路边哭，身边躺着两具尸首。一问她叫啥，她说叫琪姝。父母看她可怜，就带了回来。
其实她叫其姝。“静女其姝”，《诗语·洛风》里的句子。她那时候不识字，只知道自己叫其姝，写出来却成了琪姝。后来也没改，就这么叫了。她是云琪姝，我的妹妹。
那年她四岁，我八岁。
（三）第一次登台
清禾十四年，我十一岁，她七岁。
我们第一次上台表演。
为了那次表演，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找灵感。父亲说，偃师不只是摆弄木偶，你得知道木偶在演什么。你要演一个卖货郎，就得去看看真正的卖货郎是怎么吆喝的。你要演一个闺中女子，就得看看人家女子是怎么走路的。
我们去了定波郡的集市，看卖糖人的老汉怎么吹糖。去了太江边，看渔家女怎么织网。去了城外的小庙，看和尚怎么敲木鱼。
回来之后，我们排了一出戏。父亲刻的木偶，母亲缝的衣裳，我负责牵线，她负责在旁边唱。
那出戏叫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演的时候，台下有好多人在看。她唱到一半，忽然忘词了，急得直看我。我就牵着手里的木偶，做了个鬼脸，台下的人都笑了。她也笑了。
那时候真好。
（四）父母丁忧
承定二年，我十四岁。
父亲病了。病来如山倒，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母亲本来身子就弱，父亲一走，她伤心过度，郁郁而终。前后不过半个月，我就成了孤儿。
那一年，她十岁。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两口棺材，不知道该说什么。族里的叔伯们来了，帮着料理了后事。大伯拍着我的肩膀说：“甫儿，以后有事就来找我们。”
他们对我们很好。本家嫡系虽然人丁不旺，可旁系分家都念着本家的好，逢年过节，还像以前一样来拜望。日子虽然清苦，但过得下去。
我和她相依为命。
她学着做饭，学着缝补，学着管账。我出去接活，给人家表演木偶戏，挣些银钱。有时候活多，我就多跑几个地方；活少，我们就自己在家里排戏。
晚上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她说：“甫哥，以后我们去东莱国吧，听说那里靠海，有好多鱼。”
我说：“好。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去。”
我们一直想去东莱国重新开始。东莱国在海东，据说那里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东莱国的北海郡有不夜城，每岁夏秋之时，有海火点点。若说海火，宁海城临着无际海，每岁春夏之时也有海火。
可是我们一直没去成。
（五）风声
祥麟元年，我二十五岁，她二十一岁。
那一年，新帝继位了。
啟国的新帝，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年纪不大，性子急。他继位之后，说要削藩。
藩镇割据，是这乱世的根子。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削藩这事，急不得。你一急，那些藩王就反了。
果然，祥麟二年，瑾王、业王、瑜王、城阳王、山阴王，五王起兵造反了。
战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起初，宁海城还太平。毕竟离建定城远，离那些藩王的封地也远。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城里的米价涨了，盐价涨了，街上多了好多从北边逃来的难民。
她有些害怕，问我：“甫哥，仗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我说：“不会的。宁海城离得远。”
可我心里也没底。
（六）城破
祥麟三年春，宁海城被围了。
瑾王、业王联合曹国、芜国、诸国、殳国的军队，四面围城。城里的守军不多，撑了几个月，渐渐撑不住了。
那几个月，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米吃完了，就吃糠；糠吃完了，就吃树皮。她本来身子就弱，多日的饮食不调，染上了病。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到了秋天，已经起不来床了。
我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她说：“甫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不会的。等城破了，我们就走。我们去东莱国。”
她笑了笑，说：“好。”
祥麟三年秋，城破了。
她走了。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她二十三岁。
（七）流浪
她走之后，我拿了个装家伙事的木箱子，四处流浪。
我去了很多地方。去了中畿，看了太城的城墙，那么高，那么厚，可还是挡不住乱世。去了海岱，看了岱岳的日出，那么红，那么大，可照不亮这世道。去了苍岭，看了南方的山林，那么密，那么深，可藏不住逃难的人。去了珠崖，看了南海的波涛，那么阔，那么远，可渡不过去。
我演木偶戏。在集市上，在庙会上，在田间地头。我演过好多戏，有《太江记》，讲一个渔家女和一个书生的事；有《白鹿传》，讲一只白鹿引出一场大乱的事；有《镜中人》，讲一个人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的事。
这些戏，有的是我听来的，有的是我自己编的。我编戏的时候，总觉得她还在旁边，帮我改词，帮我想曲。
可她不在了。
我演了三十多年。从啟国演到中畿，从中畿演到海岱，从海岱演到苍岭。我见过好多人，好多人也见过我。可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演。
有时候，我站在台上，手里牵着木偶的线，看着台下的观众，忽然就恍惚了。我好像看见她坐在台下，冲我笑。
可一眨眼，她就没了。
（八）镜司主
祥麟四十年，我成了镜司主。
那时候，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可我看起来，还像三十几岁。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一个二十岁模样的少女找到了我。
她说，她是第六十代镜司主。
她说，我因为执念太深，已经成了非人，而我不自知。
她说，她来引导我，接受仪式。
仪式有三样东西：镜，线，戏台。
以镜印记忆，以线演记忆，以戏台为人生舞台。
我接受了仪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这一辈子，都在牵线。牵木偶的线，牵命运的线。而现在，我要牵的，是记忆的线。
旧镜司主成了旧镜，他的记忆封在旧镜里，他的灵魂转世。我成了新的镜司主，我作为人的记忆，渐渐少了，可隐隐约约，又能感觉到旧执妄的记忆。
我成了第六十一代镜司主。
（九）三十余年
我成为镜司主之后，就不会变老了。时间在我身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虽然我是六十几岁成为镜司主，但也许早在我三十几岁时，我便因执念而化为非人之身，而我不自知。
梦墟境里，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我在梦墟境里，已三十几年，这之中，也会去凡尘之中。
我见了好多人的执念，好多人的梦。
我在成为镜司主后，却是很少做梦了，即使做梦，也很少梦到你了，小姝。
有时候，我坐在缥缈居里，看着那面旧镜，心里想：镜里封着的，是谁的记忆？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可我不敢看。
我怕一看，就看见她。
（十）归统
今年是天定安国元年。
祥麟之乱，乱了六十三年了，再加上祥符十二年，这一乱，竟乱了七十五年。祥麟元年之时，我才二十几岁，如今……我都快百岁了。
啟国又归启氏了，复归一统。澧王启承和，哦不，现在是天御大帝了，他统一了啟国，终结了祥麟之乱，改元祥符，之后又过了十多年，改元天定安国。
这位天御大帝，是最开始参与“清君侧”的澧王启剡仪的曾孙。
我后来回想，只觉得无奈。
万物生灵皆有异形，所谓的白麟，只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白鹿。它只是随鹿群出去吃草喝水了而已。它要是知道围绕它这只“祥麟”各方势力混战，死了千万人，估计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不过它作为一头畜生，它哪里知道那么多？它只是遵循它的本能而已。
鹿活的长的能活二十几岁三十几岁，何况是白鹿，白鹿之身本就寿岁不长，祥麟之乱乱了六十多年，它早就入土了。现在在世上的是它的后代了。鹿几年就可以生崽，算起来，估计存世的可能是它的十几代孙了。
在这六十多年波及神夏的大乱里，结果是“海内之民，十不存四”。神夏在这场大乱里，大约损失了六千多万人。后来有些隐户恢复户籍，人口恢复到之前的程度，用了两百多年。这是在祥麟之乱结束后的记述。当时的记述，是类似于“千里无鸡鸣”之类的记述。
我见过那些场景。城破了，村子里没人了，田里长满了草。野狗在街上跑，叼着骨头。乌鸦在树上叫，声音很瘆人。
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太多执念。
可我最忘不了的，还是祥麟三年秋天的那个晚上。她握着我的手，说：“甫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不会的。等城破了，我们就走。我们去东莱国。”
可是我们没有去成。
（结）戏台之上
我这一辈子，就像一台木偶戏。
小时候，我是木偶，被线牵着走。后来，我是偃师，牵着木偶走。现在，我是镜司主，牵着记忆的线，在梦墟境的戏台上，演着别人的梦。
可我最想演的，还是那出没演完的戏。
那出戏里，有宁海城，有太江，有东莱国。那出戏里，她没有死，我们没有散。那出戏里，我们泛舟太江，游尽啟国八府。
可惜，那出戏，永远演不完了。
乱世之中，众生如蜉蝣。
而我，是那只活得太久的蜉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