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孔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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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边缘这片刻意留白的广场上,它就这样闯入我的视线——不是“坐落”,是“闯入”。因为它的存在过于突兀,过于霸蛮,像一句滚烫的誓言,被直挺挺地捶打进这片由柔风、闲云与平整地砖构成的安宁里。


那是怎样的一尊雕塑啊。一个人,一个纯粹由力量与渴望捏塑而成的人形。他立于黢黑的基座,那黑色沉得像浓缩的夜,仿佛自大地深处翻掘出的、最本初的基石。而他,通体是另一种颜色,一种被岁月与烈日反复淘洗过的、近乎于大地本色的暗铜。他微微屈膝,脊梁却绷得笔直如一杆誓不折弯的标枪。一手紧握成拳,收于身侧,指节嶙峋,蓄着千钧的沉默;另一臂则奋力向上、再向上,手掌张开,不是乞求,是近乎执拗的抓握,仿佛要将头顶那片一无所有的、辽远的蔚蓝,拽下一角来。


真正慑住我的,是他身后那两扇庞然的翼。我起初以为那是羽翼,细看才知,是两块顶天立地的、厚重的金属板。古铜的色泽,边缘带着被时间锈蚀的斑驳与粗砺的肌理,不像装饰,倒像从某个被遗忘的巨神铠甲上剥落的残片。最奇特的,是板上开凿的圆孔。左侧的板上,一个浑圆的大洞,透过去,能看见后方被切割成规整圆形的、静止的天空。右侧的板上,则环绕着一圈放射状的、短短的凸起,簇拥着中央另一个稍小的圆孔,宛如一轮被囚禁的、光芒无法真正舒展的日冕。


他就站在这两扇沉默的巨板之间。那高举的手,几乎要触到右侧“日冕”的边缘;那收拢的拳,又似乎与左侧空洞的圆,保持着某种紧张的张力。风在这里变得谨慎,只敢低声呜咽着,从那些圆孔中穿过,发出空洞而幽远的哨音。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奋起的筋络,都镀上锐利的光边,也在他脚边投下浓黑而复杂的影。光和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疆界,仿佛他自身就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我环绕着他,脚步放得极轻。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他高举的指尖,恰好嵌入了右侧金属板那“日冕”的中心圆孔。那一瞬间,一个惊心的意象击中了我:他不是在向天空索取,他本身就是一枚正要被发射的“箭矢”,而那圆孔,是引而待发的“弓”!那金属板上凝固的“光芒”,并非照耀他,而是等待被他点燃、被他携带着一同刺破苍穹的引信!我的呼吸为之一窒。


转到另一侧,景象陡然变换。他伸出的手臂,此刻完全割裂了左侧板上那个空荡荡的圆。透过去,是一片完整的、自由的、流动的蓝天与流云。那圆孔不再是禁锢,而成为一扇窗,一扇由他奋力挣脱的身形所框定的、通往无限可能的窗。他抓握的,仿佛不再是虚空的蔚蓝,而是那扇窗本身,要将这一整片流动的自由,紧紧攥在手中。


这截然相反的幻觉,竟同时存在于这静止的造像之上。我忽然了悟了那设计者深藏的机锋:那两块巨板,何尝不是我们生命中必然遭遇的“壁障”?一侧是规则的、象征性的、带着荣誉假象的禁锢(那貌似日冕的光芒);一侧是空洞的、虚无的、却直白展示着界限的围困(那浑圆的孔洞)。而人,这挣扎的、渴望的、卑微又伟大的生灵,就站立在这双重的夹缝之间。


他的姿态,不是胜利后的欢歌,而是冲锋前最后一瞬的凝定。那紧握的拳,攥着的是过往全部的经验、伤痕与不肯妥协的硬度;那伸张的手,探向的是未来全部的未知、希冀与吞噬一切的可能性。他身体里每一块贲张的肌肉,都在诉说着对抗——不仅对抗身外有形的金属壁垒,更对抗自身重力、惰性乃至宿命那无形的拉扯。这凝定的瞬间,因而充满了惊人的动势,仿佛下一秒,不是板裂,就是骨碎。


日头缓缓西移,将他与巨板的影子拉长,并在广场地面上,投下第三个奇异的、由光与影共同绘成的抽象图腾。我凝视着这地上的影子,又抬头仰望那沐浴在金光中的本体。一种澄明的悲壮,缓缓涌上心头。


这尊雕塑所言之“志”,或许并非指向某个具体功业的达成。它更像一个永恒的提示:生命最昂扬的姿态,不在于是否最终击碎了铜墙铁壁,也不在于是否真的触摸到了高渺的苍穹,而在于那永不熄灭的“奋力”本身。在于明知身陷夹缝、面对铜墙与虚空的包围,依然选择屈膝蓄力,依然选择高举手臂,将那僵硬的“日冕”当作弓弩,将那虚无的“孔洞”视为窗口。


离去时,我再次回望。他依旧在那里,保持着那个用尽全力的姿态,介于发射与未发之间,介于困守与突破之间。广场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孔洞的鸣咽,为他伴奏。我知道,明天,后天,无数个日子,他都将这样站着。但我也知道,每一个在人生夹缝中感到窒息与渴望的过客,如我,都会在凝视他的那一刻,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一声同样的、清脆的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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