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体检
齐任，理论研究院研究员。中年人，他研究的课题项目是史密斯的《终极理论之梦》。
他坐在电脑前没黑天没白天的像个雕塑。他的成果也是研究室的金字招牌。齐任对此看得很淡，研究室有人拿他的成果去转化，去赚钱，他不介意也不关心，有人告诉他挣了多少万，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弄得告诉他的人一脸尴尬。研究室的人都是社会上的另类，他是研究室的另类。
院里行政办公室领导很关心研究员们身体健康，研究员们自己不太关心，他们只关心课题。这事院里当然不能任着他们的性。体检统一组织去，这事不能民主。
张大姐是行政办的古道热肠，人也能张罗。比她年龄大的、小的都叫她张大姐。张大姐仿佛不是个尊称，倒像行政办的职务：主任、副主任、张大姐……。
张大姐挨个屋的请，请不动的她就动手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说不清就别说了，人家可是为了你好，可不能不知好歹呦。
齐任正对着电脑屏幕的《终极理论之梦》……。张大姐推门进来：“小齐，走。楼下客车等着呢！”院里不管谁都是“小字辈”，她是大姐。
齐任没动，盯着显示器，“我不去，我又没病。”
大姐哪能听他的，“没病？你是没检查？”张大姐说完感觉有些不严谨，补充道：“查查才放心。”
小齐还想拗，大姐要动手拽了。小齐只好顺从，乖乖保存文档。
“开车了，开车了，有没有走的了？”副主任在走廊喊了一嗓子。
张大姐开门探出半个头儿：“有。”
二、 突然
到体检医院，体检的人很多。按科室分成几组，由导诊护士带着，按顺序检，防止扎堆。医院木头门上贴了一张电脑打印的白纸，写着体检注意事项。
体检有两三组套餐，根据个人需要选。套餐外项目想做额外收费。体检和就医有很大不同，虽然也能查出不少问题，还是像筛查，不明显不典型的问题容易漏或发现不了。
带齐任这组的护士，像个“小仙女”，洋气十足。齐任和一个单位男同事跟在“小仙女”身后，一边慢慢走一边说着话……
“小仙女”把这组带到X光室。门外有一排长椅，她按顺序把他们安排坐下。隔着玻璃窗，他们能看见屋里透视过程。大夫看上去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反正挺年轻。身边放个登记簿，透完记录上。
“没事儿。”
“没事儿。”
“……”
有的多叮嘱两句。
轮到齐任。他进去脱下外衣站上去。机器在他胸前滑动……。一停，齐任以为透完了，刚要下来……
玻璃窗后面年轻大夫的麦克说话了：“别动。”
齐任刚伸下台阶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重新站好。机器又开始在胸前滑动，一遍又一遍……
“左转身。”
齐任把身体向左转去。
“右转身。”
齐任把身体向右转去。
按照年轻大夫的指挥，左左右右地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从机器上下来，齐任问：“有问题吗？”
大夫瞅了他一眼问：“家属来了吗？”
齐任从大夫的眼神，感觉似乎有什么事！
“没有。都是同事，到底有什么事？”齐任感觉查出了严重问题？他有些急躁。
室内瞬间安静了。时间一耽搁，门外有人挤进来，趴在门口往里看……。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互相打听问：“怎么了？怎么了？”
大夫没有说到底有什么事儿，只说：“让你们领导来一下。”
这还用问，肯定查出事了，还是大事，齐任判断着。他一屁股坐下去，心开始怦怦乱跳……！同事们围上来，惊讶地瞅着他……
体检结束，别人都没事，就他有事，还很严重？大夫说再到大医院看看确确诊。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确诊
院领导出面给他联系了一家有名的三甲医院，找个肿瘤权威专家。又是化验、拍片、CT、核磁做了一遍。经过各科专家集体会诊，专家们意见没有多大出入，结论是：晚期，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太晚了太重了！
医院把会诊结果告诉了齐任媳妇淑娴。
淑娴一听惊呆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大夫的意思先不要告诉患者，回去想吃点啥，就买点啥。医院开点药给他，都是临时缓解症状的。这几天翻来覆去的检查，齐任已经心里有数，只是表面配合嘴上没说。
淑娴从医办出来，不知怎么和齐任说。
齐任抱住淑娴，淑娴搂着齐任，两人哭成一团。哭了一阵又一阵，淑娴抹了两把脸上的泪，又给齐任擦了擦，搀着齐任走出医院。
回到家，女儿上学还没回来。齐任和淑娴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还是淑娴先止住声，她想这时候她不能光哭，得挺住。她劝慰道：兴许医院弄错了？淑娴说谁谁得了什么病，一直还活着，后来一复查，是诊断错了；还有以前的谁，得了病已经四、五年过去了，人也没咋的？当年和现在能比吗？淑娴又说了几个人，怎么样怎么样，人都健在。听淑娴这么一说，齐任想起来，淑娴说的人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从前听说谁得了什么病，当时议论议论，过两天一忙也就忘了。现在他才感到生生死死，悲欢离合，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倒霉的是，这种事居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到自己头上。
四、南下
淑娴认为，不能治也不能等死？也许发生奇迹呢！淑娴有淑娴的想法：到南方去，到大城市医院再看看，兴许这里诊断错了呢！──就是治疗水平，也是南方高啊！她把自己的想法和齐任说了，齐任现在也没主意，他当然希望能有治疗的机会。
淑娴收拾随身携带的东西，准备南下。其实，她还有另外的考虑没说，嘴上说可能诊断有误，心里想那么多专家会诊能有多大差错呀？那个老教授在齐任上厕所工夫对她说，准备吧，时间不多了，别再白花钱！淑娴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愿意相信专家的话，又不能不信！现在她想，趁着齐任能走，到南方去陪他溜达溜达，这辈子他也没出过几次远门呀！
到了南方，去了几家有名的大医院，诊断结果基本和这边一样，有的大夫说得更吓人。
齐任和淑娴住在一家小旅馆，南方正赶上雨季，小旅馆整天阴冷昏暗不见天日。齐任紧裹着被，靠在木床头。旅途劳累，求医折腾和精神压力，齐任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南方的大夫也嘱咐过淑娴，抓紧回去，别在乱投医！
这几天淑娴背着齐任不知哭了多少回，在齐任面前她不得不强忍着。晚上关了灯，她整宿睡不着，紧靠着齐任，他们唠着嗑。有时唠着唠着齐任睡着了，她听着他粗糙的喘气声，黑暗中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强止住啜泣声，怕惊醒齐任。
自从齐任得病，她始终回避提“死”这个字眼儿。是那天晚上，齐任自己说起了爷爷死时，他还清楚的记得。他说那时他还小，就几岁，爷爷躺在那像睡着了一样，一点都不可怕。他还过去摸了爷爷的手，冰凉冰凉的。他亲眼看着村子里的人把爷爷放进棺材里，盖上盖儿，用钉子钉上，埋在东山挖好的土坑里。乡亲们让他添点土，他听话地往坑里扬了几铲。埋好后，在爷爷坟前又烧了黄纸。回到爷爷家，他感觉屋里很空旷，心里一阵空寂！当他想到爷爷再也回不来了，跑到房后偷偷大哭了一场！
齐任告诉淑娴爷爷这辈子，都没走出过那个山村。他说，他并不害怕死，谁能老活着，早晚总有一天，谁都得死。他又说他也不相信有天堂和地狱。
不过，他说《终极理论之梦》课题研究还没有结果，倒在中途，就这么死了，死也闭不上眼睛！这病来得太突然，太不是时候！对他老天也太残酷啦！
又过了几天，找了几个有名的中医郎中和会点气功有点特异功能的，有的推有的包治，没有一个靠得住的。眼瞅着没什么好办法？齐任和淑娴在旅馆里只能干挨着！齐任说：“我们回家吧。我想孩子啦。”
齐任要回去？淑娴多少感到有点意外，她估计齐任对自己的病情进展心里已经有数咧。
五、偏方治大病
回到家，张大姐来看他。见到齐任憔悴的模样，张大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哗地夺眶而出……！她一边强忍着啜泣一边埋怨自己，不该硬拉着齐任去做什么体检，也许不检就没事了，反而检出毛病来。说着张大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淑娴拉着张大姐的手，陪着大姐流泪……。齐任却出奇的平静劝着张大姐。“那哪能怨你呢，大姐。要不是查出来，我死都不知咋死的！”
听齐任这么说，张大姐更难过了。她说这老天也真不公平，好人怎么偏偏没有好报！哎！要是能替，大姐愿意替你得病！
“让我得也行啊！大姐。”淑娴在一旁补充说。
“千万别这么说，大姐。这哪是替不替的事，别说不能，就是能，我也不能让你替呀。我到南方医院看到得啥病的都有，年龄比我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几天人就没了。”齐任说。
“开刀肯定不行啦？”张大姐问。
淑娴点点头。
张大姐思忖一会儿，好像想起什么。“没看看中医？
淑娴说：“看了，吃过几副汤药，也不见效，再没吃。”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我爷爷是个郎中——东北地区的吉林长白山，生长着一种野灵芝，能解毒化淤，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说人死只要不超过一天，都能救活！”张大姐一板一眼地说着。
淑娴问：“真的吗？”
齐任苦笑笑没说什么。
张大姐说：“真的倒是真的，我爷爷说那种野灵芝已经生长了一千年，就是很难挖到。”
“只要能治病，就是上刀山，我也要把它找到。”淑娴又看到了一点希望，对张大姐的话她坚信不移。
果然，淑娴简单安顿一下家，连夜就启程了。她相信偏方治大病，她小时候也听说过“还魂草救白雪公主”的传说，西医治不了的病中医偏方不一定不能治。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淑娴走了一周，在第七天傍晚淑娴回来了。她捧着两棵鲜灵芝，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她说这两棵灵芝据山里老药工辨认，都有上百年了，在山里已很难采到。
当晚淑娴用家里的药罐把灵芝熬上了。
齐任喝下灵芝汤，灰白的脸逐渐有了血色。双颊也渐渐有了红润，身体也感觉比从前有劲儿多了，食欲明显增加。这时，淑娴脸上有了一丝的笑容，说：“灵芝真的显灵啦！”
齐任的眼泪下来了，嘴里叨叨咕咕听不清叨咕的什么。
六、求助神灵
一天又一天的过去，齐任一天比一天睡的时间长。淑娴想：从得病这些日子，齐任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儿。睡吧，好好休息一下。淑娴这段时间，已瘦下去二、三十斤。以前她嚷嚷减肥减肥怎么减也减不下去，现在她瘦得都有点脱相了。她想以前和齐任净吵闹了，从没好好地感受一下平静的生活。
喝了灵芝汤，齐任有了好转，她心里暗暗高兴。渐渐她觉得有点不对劲，齐任像睡不醒似的，总是不睁眼，有时身体还不时地抽动几下。
“齐任，齐任——”淑娴轻轻地叫几声。
齐任背对着她，淑娴又拽拽他，齐任还是没有反应。淑娴抻头一瞧：齐任张着嘴，黑眼球翻了过去，只剩白眼仁。
“二婶——”
邻居二婶跑过来。淑娴扑在二婶的肩上哭起来……。二婶来到齐任床前，摸摸齐任的手，又用食指和中指试一下齐任鼻子的气息。“没事儿，是抽了。”二婶说。
“抽了？”淑娴惊讶问。
“是中了邪魔。”二婶说。
齐任刚一得病，邻居二婶就说齐任邪魔附体，要看看“内科”（跳大神的）。齐任、淑娴哪信二婶那套神叨叨的迷信。他们只相信科学，认为连中医中药都缺乏科学依据，更何况迷信那一套了！
“那可咋办？”淑娴焦急地问。
“快把刘半仙请来。”二婶命令似地说。淑娴已没别的选择。
住西边的刘半仙被请来了。他戴副只有一个镜片的黑墨镜，留着一撮山羊胡须，手拎一个铜锣和木槌，腰系一条长长的丝带，上面别着一把木刻的短刀。刘半仙进屋把她俩撵出去，他要施展法术给齐任驱魔。
只听刘半仙在屋里叮叮当当一阵敲打铜锣，然后咿咿呀呀的念着咒语……，一会工夫，门，猛然被推开，刘半仙挥舞着短刀跳了出来，在空中左砍右劈，嘴里叨叨咕咕：看你往哪跑，看你往哪跑……
在厅堂砍杀一阵，刘半仙吐一口唾沫，在门楣上粘一张黄色的符。然后向外一指，连喊带叫地追杀小鬼去了——
淑娴、二婶立即跑到齐任床头。齐任果然睁着眼睛躺在那里，二婶连连说：“就好，就好！”
“齐任——”淑娴盯着齐任。
这两天齐任真像好人一样，能吃能睡，能下地干一点家里的零活。淑娴让他歇着，他说病已经好了，过两天就去上班。他说《终极理论之梦》的研究还没有完，不能在家里呆着。淑娴觉得齐任怪怪的，言谈举止莫名其妙，令她摸不着头脑。她到现在也不相信刘半仙那套鬼把戏，他是怎么搞的？齐任现在倒像真中了邪魔！齐任嚷嚷着还是要去上班。淑娴到医院问了问大夫。
大夫说：“那是意识暂短回潮，也叫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淑娴似懂非懂。
七、终极理论之梦
淑娴回到家，一进屋，见齐任眯着眼，半坐半卧地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着，脸上洋溢着慈祥。淑娴走到床头，他丝毫没有察觉。那是一本先知书：
《终极理论之梦》
有一国王病卧床榻，于是召见12位先知。他说，且听我言，寡人年事已高，虽不知死期，料想为期不远，孤身心皆已疲惫。人故有一死，然寡人好奇心日浓，死前望能得见未来。写在书中的业已得知：太阳将黑，月亮不再发光。但寡人欲求知晓更多。
国王问第一位先知，其名何西阿：“此后100年，世界是何等光景？”
何西阿答：“粒子物理学家将确定引起弱电对称失衡的原因，人类将明白物质的构成，生物学家将解开DNA的遗传密码。大气层中二氧化碳的总量会增高50%，地球温度将高出两度。天文学家将告诉我们黑洞的构成。”
国王问第二位先知，其名约珥：“此后1000年，世界是何等光景？”
约珥答：“科学家会创造出除原初生命以外的一切。天文学家会测量到宇宙足够多的质量以确定其最后的命运。物理学家将开始明白宇宙法则的基本形式。”
国王依次问第三位先知阿摩斯；第四位先知俄巴底亚；第五位先知约拿；第六位先知弥迦；第七位先知那鸿；第八位先知哈巴谷；第九位先知西番雅；第十位先知哈该：此后1万年，10万年，100万年，1000万年，1亿年，10亿年，100亿年，1000亿年，世界是何等光景？先知一一做了回答。
国王问第十一位先知，其名撒迦利亚：“此后万亿年，世界是何等光景？”
撒迦利亚答：“伊塔米特鲁事件会发生。”
国王问：“何为伊塔米特鲁事件？”
答曰：“仅可文字相告：天上的星星将陨落，天上的伟力将撼动。此即大自然之末日审判。它将结束自大爆炸以后30万年开始的漫长黑夜。这是20世纪的人类所无法理解的事件，因人类的大脑太小。”
国王问第十二位先知其名玛拉基：“此后10万亿年，世界是何等光景？”
玛拉基答：“奇怪。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知稍停片刻，又答曰：“殿下，您将于10日内驾崩。”
国王既满足又失望，遂于10日内驾崩。
齐任满意地合上书，面带微笑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