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由于遗憾
蝉鸣是从六月十五号开始变得刺耳的。
许知意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小臂,听见窗外的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潮水,像某种倒计时。
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3天。
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是班长下午写的。写到最后那个"天"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他骂了一句,换了一根白色的接着写。
许知意没抬头看。她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桌上刻着一行小字。
是她高二时刻的。
"周与安坐在我前面。"
字很浅,用圆规的尖头慢慢划的,划了三遍才看得清。她当时划完之后很后悔,怕被班主任发现罚她。结果没人发现。这行字在桌面上躺了两年,陪她听了一千多节课。
周与安就坐在那行字的正上方。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
高一开学第一天,许知意走进教室的时候,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放下书包。
前排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
他长得很高,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了半只眼睛。校服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
他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就这一眼。
许知意后来想了很久,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是好奇?是无所谓?还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只是她后来加进去的。
人就是这样。你先动了心,就会把对方所有的动作都当成信号。他回头看你一眼,你觉得是命中注定。他借你一块橡皮,你觉得是暗送秋意。
可也许人家只是脖子酸了,转了一下头。
——
他们真正说话,是在高一第一次月考之后。
许知意考了班级第十二名。周与安考了第三名。
老师让成绩好的同学分享学习方法。周与安上去讲了三分钟,说了几句"上课认真听讲""作业独立完成"之类的废话,然后下台了。
许知意觉得他讲得一点都不真诚。
第二次月考,她考了第七名。周与安还是第三名。
她开始注意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是眼睛会自己找到他。
他上课喜欢转笔。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杂技。他物理很好,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举手。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喜欢喝冰可乐。每天中午吃完饭,他都去小卖部买一瓶,用校服袖子擦一下瓶盖上的灰,然后仰头灌大半瓶。
许知意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她没有写下来。她不敢写。
写了就坐实了。
不写,还能骗自己只是"顺便看看"。
——
高二文理分科,他们选了同一个方向。
理科。
她选理科不是因为喜欢物理化学。她喜欢的是语文和历史。可周与安选了理科。
她填志愿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班主任说:"许知意,你文科成绩更好,选理科会不会太勉强?"
她说:"我想试试。"
和林嘉树当年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她后来在同学聚会上听说了林嘉树的故事。听说他喜欢沈眠,听说他改了志愿,听说他最后没考上。
她当时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心里酸得要命。
因为她的故事,和林嘉树的故事,开头一模一样。
结尾呢?
结尾还没到。
——
高二那年,他们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很好的朋友。是那种"偶尔说几句话"的朋友。
课间的时候,他会转过身来,趴在她前面的课桌上,和她聊两句。
"昨天的物理卷子你最后一题怎么做的?"
"用动能定理。你呢?"
"我用动量守恒,算出来答案不一样。"
"你肯定算错了。"
"不可能。"
"那对一下。"
他们就对着卷子算。最后发现他符号写反了。
"操。"他说。
她笑。
他也会笑。
那个酒窝又出来了。
许知意每次看到那个酒窝,心跳都会漏一拍。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他脸上的一个小凹陷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就是没出息。
——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去的是市郊的一个湿地公园。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和他走在一起。
不是故意的。是分组的时候刚好分到一组。
他们走在木栈道上,两边是芦苇。风很大,芦苇荡一层一层地摇。
"你以后想考去哪?"他问。
"还没想好。可能去南京?"
"南京挺好的。我可能去北京。"
"北京好远。"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许知意。"
"嗯?"
"你物理最近进步挺大的。"
"谢谢。"
"不是客气。真的。上次那道电磁感应的题,全班就你和班长做对了。"
她低下头。
"可能运气好。"
"不是运气。"
他停了一下。
"你挺聪明的。"
她没说话。
风把芦苇吹得哗哗响。
她站在栈道上,看着远处的湖水,心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下午。芦苇在风里摇,他说她聪明,湖水很安静。
什么都别说。
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就什么都不会结束。
——
高三一切都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
像一块冰在温水里,你看着它,觉得它还是完整的。可等你伸手去碰的时候,它已经化了大半。
周与安和班里另一个女生走得近了。
那个女生叫程鹿。短头发,戴眼镜,数学竞赛拿过省一等奖。
他们一起做题,一起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后走回宿舍。
许知意看着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手指攥紧了笔。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们只是朋友。他和谁都那样。
可她骗不了自己。
因为周与安和程鹿说话的时候,会笑。
那个酒窝会出来。
他也会和她笑。可不一样。
和程鹿笑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和她笑的时候,只是礼貌。
许知意是学理科的。她分得清"等于"和"约等于"。
——
一模考试,许知意考了班级第五名。她物理考了八十七分。
周与安考了第二名。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自习下课,他走到她桌前。
"许知意,你进步好快。"
"谢谢。"
"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没有。就是多做题。"
"厉害。"
他笑了一下。那个酒窝。
她看着那个酒窝,忽然很想哭。
不是感动。
是绝望。
因为他站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校服领口的那件黑色T恤。可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这三年加起来还要厚。
"你也要加油。"她说。
"嗯。"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撕掉。
揉成团。
扔进抽屉。
——
高考前最后一天。
许知意在课桌上最后摸了一遍那行字。
"周与安坐在我前面。"
字迹已经很淡了。三年的磨损,圆规划出的凹槽被手肘蹭得发白。
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
没抠动。
它已经长进木头里了。
像有些东西,长进骨头里。
——
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在校门口拍了合照。
全班人挤在一起,有人喊"茄子",有人比耶,有人把校服甩到天上。
许知意站在第二排。
周与安站在她左边三步远的地方。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个酒窝。
最后一次了。
照片拍完,人群散开。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跑去小卖部买冰可乐,有人站在校门口不肯走。
许知意站在梧桐树下。
周与安走过来。
"许知意。"
"嗯?"
"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
他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
他握了握她的手。
很轻。
一秒。
松开了。
"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了。
T恤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许知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方向。
手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攥紧手。
然后松开。
——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她去了南京。他去了北京。
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彼此的动态。他发过一张北京的雪,发过实验室的照片,发过和程鹿的合照——这次不是图书馆门口,是毕业典礼上。
她点了个赞。
没评论。
她手机备忘录里,有一行字。
是高考完那天晚上写的。
"那个夏天,由于遗憾,所以漫长。"
后面还有一行,被她删掉了。
删掉的那行字是:
"那个夏天,由于遗憾,所以没能告诉你。"
——
大一那年,她路过学校旁边的文具店,看见一盒圆规。
她拿起圆规,摸了摸那个尖头。
然后放下了。
她不需要再刻字了。
有些字,刻在心里就够了。
无人知晓。
也无人需要知晓。
那个夏天很长。
长到她以为会过不完。
可它还是过完了。
带着所有的遗憾。
和所有的,没说出口的话。